新年

第二天，陸南橋就又見到了程雅，工廠再怎麽加班也總有下班的時候，尤其過年這天，老板也想跟家人團聚，所以下午五點就下班了，當然，這樣也免了一頓年夜員工餐。

當程雅跟著別的出門玩的孩子進樓道時是餓著肚子的，她盤算著程明亮應該是在外面吃過了，家裏或許還有米面，回家煮一鍋面條拌醬油姑且就是年夜飯吧。剛進門一個身影在眼前一閃，陸南橋大咧咧的敞著羽絨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把她做的那件衣服展示出來。樓道裏的溫度有些低，陸南橋還在不斷的哈氣。

“好看嗎？”陸南橋轉了個圈給程雅看。

程雅驚喜點頭，臉上有些紅，被白衣服襯得有些羞澀。

得到肯定後陸南橋嘿嘿一笑，把飯盒塞到了程雅手裏，“我家的年夜飯，不知道你吃沒吃，給你拿來一些。”

“可是……”

“是我爸讓的，我跟他保證了絕不見程明亮，也拿了手機。”陸南橋舉了舉手裏的手機，“你跟我來。”

陸南橋帶程雅出了單元門，特意拿了個磚頭把門掩上。

原來陸南橋在單元門外藏了煙花，就是最簡單的點了火就會竄上天然後炸開一聲響那種，還有用手拿著的小煙花，沒有太多的花樣。

“剛剛在門口買的，我家的都被我爸點了。”陸南橋尷尬的摸摸頭，“本來留了一些，但兩個袋子放在一起我爸不知道其中一袋是要拿走的。”

她先點燃一個大的，看著焰火升上天，回頭看向程雅。程雅看起來有點害怕，用手捂住了耳朵。

其實陸南橋拿來的煙花並不算絢麗，好在小區裏的窗戶上早被裝飾上了彩燈和燈籠，五彩斑斕的一片連著一片。還有不少別的人也在跟陸南橋一起放煙火，時不時會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萬家燈火，普天同慶。

哈氣在二人的口鼻處呼出，然後與這個晶瑩剔透的冬天融為一體。

陸南橋給了程雅一個拿在手裏的，幫她點燃，星星點點的光亮在程雅面前，程雅有些怕，一邊舍不得扔了，一邊又把頭躲得老遠。

但能看得出程雅很開心，一根燃盡，她又找陸南橋要了另一根，在半空中比劃著一些奇奇怪怪的圖形。

“這是什麽？”陸南橋盯著程雅手中煙花留下的尾煙問。

“恩、菱形。”

“明明少了一角。”

陸南橋一手一根，自以為擺了個揮劍問情的瀟灑姿勢，實際上在程雅眼中更類似瘋瘋癲癲的瞎撲騰。

不忍陸南橋一個人出醜，程雅也跟著胡亂揮舞了幾下，引得陸南橋一陣笑。

幾個孩子蹦蹦跳跳的從別的單元出來，他們抱了兩個碩大的煙花桶，但幾人明顯都不敢點燃，商量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小心翼翼的點燃了一個，絢爛的紅色煙花在天空綻放，把人影也映照的通紅。

“好看。”程雅仰頭看著煙花在天空炸開，把她的臉也映得有些紅。

“你等著。”陸南橋說完就往那幾個孩子那邊跑去。

程雅看著陸南橋過去，把剛剛放煙花的孩子堵在墻壁處，雙手握拳做了個兇狠的姿勢，有指了指自己的臉。

她在腦中腦補的是，“小孩兒，看我的肱二頭肌，把你的煙花給我，不然大壞蛋姐姐把你的頭打爆。”

就，有種中學女生都有幾分崇拜的痞痞的帥。

而事實上，陸南橋正在跟那個小孩說，“點煙花太危險了，不是你膽小，是你手還不夠長，下一個姐姐幫你吧，你看姐姐的胳膊多長。還有，離得不夠遠點火容易傷到眼睛，到時候你看不見東西了怎麽辦？”

陸南橋又哄又騙的把碩大個煙花給抱到了程雅面前，點火時也是飛快的點燃引線轉頭就跑，到程雅面前還比了個OK的手勢。

其實，家裏有個玩心重行動力又強的老爸的她，也是第一次放那麽大的煙花，說不怕是騙鬼的。

夜空又五顏六色的綻放開，很美，似乎呼出的每一口哈氣都不那麽冷了，如果一切都能停在現在，就好了。

旁邊的小孩歡呼著，似乎是他們家大人來了，問幾個孩子煙花呢，孩子們指了指這邊，家長恰好看見最後一個紫色的在天空炸開。

那家長似乎有點生氣，想來理論理論。

“你回去吧，我看著你走。”程雅拎著陸南橋給帶的年夜飯，示意陸南橋人家家長來了，她看著陸南橋一蹦一跳、莽莽撞撞的往家跑，不自覺地笑了笑。

這個年，也有了些年味兒。

其實萍姨是留過程雅在她家過年的，可是程雅覺得這一天就應該回到家跟自己的家人一起，雖然程明亮不算什麽家人，可她總要替媽媽回家，守在那座房子裏，回憶她的影子。

沒想到還有一份驚喜等著，程雅覺得，哪怕程明亮再怎麽為難，她心裏也不害怕了。

之後的幾天陸南橋一直忙著跟爸媽一起走親戚，稍微閑下來點，戴雪娟又開始緊盯著陸南橋的功課，弄得她幾乎沒什麽時間。不過好在家裏的鑰匙沒再被收回去，她找了幾次機會去找程雅，結果沒等到程雅，她家的燈也沒亮，應該是住在服裝廠了。

直到大年初八，戴雪娟因為年前的串休不得不加班加點工作，陸南橋才得以松了一口氣。這天下午五點陸南橋去找程雅，打算請她吃晚飯，可是陸南橋到時，服裝廠還燈火通明，機器也都在發出有規律的作業聲，這裏忙的熱火朝天。

程雅見她來只是跑出來匆匆說了一句她們廠來了一批新訂單，最近很忙，每天都要加班都後半夜，所以她到開學之前可能都沒時間出來了，不過她能比預想的再多掙將近一千塊，下學期不止學費、書本費、夥食費都有了，如果順利或許還能買一條新棉褲，或者一小瓶擦臉的奶液。

程雅其實很愛美，哪有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不愛美？就連陸南橋出了名的大咧咧的性子，也會偶爾在學校允許的範圍內給自己換個發型，或者在校服裏穿一件自認為很酷的帽衫。

至於期末考試英語和數學答案的事似乎也就這麽放下了，雖然一直沒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現在在陸南橋心裏程雅已然是掃地僧一樣的人物，她堅信程雅的成績絕不僅僅是倒數第二名那麽簡單。

“我們……算是朋友了吧？”雪地裏，陸南橋的問題有點傻。

程雅回廠房的身影走到一半，回頭看了看陸南橋，然後又走回來，她似乎有一瞬間想要摸摸陸南橋的臉，但只做了一個微小的擡手動作就放棄了，“你……再等我一年，一年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說完，程雅回了廠房。

陸南橋不明白做朋友為什麽要等一年，可是空空蕩蕩的雪地上已經只剩了她一個人，也只能自己琢磨著去坐公交。公交車上陸南橋接到了李源的電話，她剛教完劉通練武，二人打算一起出去吃點，問陸南橋要不要一起去。

陸南橋這才想起自己還有這麽兩個朋友，反正回家也只是一個人，陸南橋一口答應下來。

四十分鐘後，菜已經上齊了，陸南橋才推開小飯店的門，風雪跟隨她灌進來，一看就是在寒夜裏走了很久。

“你這是去哪了？”李源問，話音剛落，她就明白了什麽，“不會是，紅太陽服裝廠吧？”

“嗯。”陸南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去看程雅。”

“她整個過年都在工作？”李源有點意外。

陸南橋吃了幾口菜，又給自己盛了一大碗湯，“當然，她還要加班的，一個寒假掙出整個學期的全部費用，你以為像你們勤工儉學出去隨手發幾張傳單那麽容易？”

“說的好像你不是一樣。”李源咂嘴。

“我也是。”陸南橋不得不承認。

“她爸不給她錢？”李源問。

陸南橋不準備說出程雅的秘密，隨口敷衍到，“好像是有什麽病，我也不清楚，沒去過她家。”

沒進過門，也算是沒去過吧。

“那、她還挺可憐的。”一直聽著的劉通說。

“如果你們能好好對她，就沒那麽可憐了。”

“我本來也沒欺負過她吧？”李源若有所思，“我好像都沒跟程雅正經說過話，就是別人笑的時候我跟著撿笑來著。”

陸南橋正要把一杯碳酸飲料倒進肚子裏，動作忽然又停了停。

是啊，班裏有幾個同學當面鑼對面鼓的跟程雅鬧過矛盾？又有幾個真的伸手去欺負過程雅？不都是你一句我一句、你一個眼神我一個眼神，然後就用這些看似無人在意的舉動給程雅編織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監牢，讓她無論如何也逃不出？

“我倒是說過幾句，不過也沒當她的面說，就她在體育館吃飯那次還被你攔了。”劉通說。

沒當面說，可每一句惡毒的語言都已或直接或間接的形式鉆進了程雅的耳朵，讓她知道這些跟她幾乎沒有交集的人在背後是如何咒罵她。

陸南橋忽然覺得挺荒誕的，她想要在兩個昔日好友面前辯駁，可是竟然也找不到一個什麽真正值得一說的事情，也只能這麽平平淡淡的過去。

意難平，她忽然替程雅想起這三個字。到頭來好像誰也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人，那程雅這兩年的痛苦該怎麽算呢？

“反正她挺不容易的，你們可以不幫她，也別亂說她什麽。”

“行，以後不說了。”劉通無所謂的答應。

“你期末考試那事兒，到底是怎麽回事？”飯吃到一半，李源神秘兮兮的問。

“我覺得程雅的學習成績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麽不好。”陸南橋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如果放在以前，她連這些都不願意說出去的，可是這件事在她心頭也盤桓快一個月了，好奇和疑惑是與日瘋長，若是再沒人跟她一起分析分析，她都要忍不住跟老媽和盤托出了。

“她？”李源頗為嫌棄，但又想起自己剛剛答應陸南橋不亂說程雅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學習好為什麽不好好考呢？就算家裏窮，老師對好學生也會高看一眼。”

陸南橋搖頭，“不知道，可是你們註意過沒，程雅的成績一直都很穩定。”

“穩定在倒數第二？”

“不是，她語數外三科幾乎次次都在七八十分，而且三科的分數上下差不多，就算某一科再難也不例外，史地政更是，那可都是主觀題，一道大題答偏了就可能差出好幾分，上次月考地理多難啊，把高一到現在的課程考了個遍，但她還是差不多的分數。”

“她、她、她撞邪了？”劉通嚇得嘴裏的肉都不香了。

陸南橋跟李源不理他。

“嘶——”李源若有所思，“你這麽一說還真是，上學期期中考試我註意過程雅的成績，幾乎每科都差不多，可那次明明數學特別簡單，我還在想傻子果然不會數學，但是後面的幾次好像她數學成績還是那些分。”

“其實我們可以想個辦法試試她的真實成績。”劉通忽然說。

“什麽辦法？”陸南橋和李源一起問。

“我怎麽知道？那是你們要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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