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

第二天陸南橋特意煮了瘦肉粥，做了很清淡的冬瓜蝦仁，放到程雅家樓下後就出發去學校。

今天程雅沒去體育館，這陸南橋不意外，畢竟程雅病了，起晚一些很正常。可當早自習陸南橋看到程雅時卻發現她手裏沒拿著飯盒，沒找到嗎？被人拿走了？還是被程明亮發現不許她拿了？或者只是放在別的地方了？

陸南橋很著急，程雅的病還沒好怎麽能不吃飯呢？她甚至不顧身邊同學的目光意外的神情拍了拍程雅後背，想問問她怎麽回事。

“有事嗎？”

程雅微微側頭，但表情相當冷漠，像是班花隨手打發那些無聊的追求者。

“我……”陸南橋的一句問話被憋在喉頭，不上不下的也說不出來，“沒事，不小心碰到了。”

滿臉驚訝的李源仿佛終於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又恢覆了平靜。

就這樣一天，陸南橋註意到上午最後一節英語課下課程雅直接校服蒙住了頭發在桌上，看樣子是要直接睡覺，晚飯時也是這樣，陸南橋吃了晚飯回來程雅的姿勢沒有任何變化。不少班裏的同學對著她指指點點，覺得她行為怪異。

一直到晚上放學，程雅又在原位坐了兩三分鐘，等到教室裏的人大部分走完，值日生已經開始打掃，程雅終於不得不起身。陸南橋特意等到程雅走的時候落後了她幾步。

教室在三樓，下樓時二人沒有說一句話，陸南橋只是默默跟著，忽然就覺得昨天還在她臥室休息的人今天是如此遙遠。

樓下，昏黃的路燈裏。

“怎麽回事？”陸南橋迫不及待的兩步跟上。

程雅依舊滿臉冷漠，“沒什麽怎麽回事，你不要再給我吃的了，就算一頓只要十五塊錢，這些天加一起也要幾百塊了，還有昨天的藥，我寒假即使一天不休最多也就能還你這麽多。”

陸南橋稍微一楞，又被快步行走的程雅落下幾步。

“你當我做買賣呢？”陸南橋拉住程雅的校服，她有點委屈，“我天天費心費力就是為了等過了寒假賺你的錢？”

“我沒說你賺錢。”程雅被迫停下，但依舊沒有回頭。

“我什麽時候說過要你的錢？我是做飯的阿姨嗎？我以為我是你朋友，所以才幫你。”陸南橋不是個口齒伶俐的人，被程雅堵的不知說什麽好，她不相信程雅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不計回報的，還有昨天冒險阻止程明亮打她，難道這都不能證明她把她當朋友？

“朋友幫忙也是有限度的，我很感謝你，但我不想欠你什麽，寒假過後我還是會把錢還給你。”程雅的聲音越來越冷漠。

“到底怎麽了，昨天還好好的。是不是程明亮說了什麽？”

“他能說什麽？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家是什麽樣你也看見了，以後還是劃清界限更好一些。”

“行，我的爛好心你當驢肝肺，成雅，你厲害。”陸南橋心裏像被點著了的鞭炮，砰的一聲在天上炸開，她的性格有點像陸雲峰，平時還算冷靜，但如果被什麽事情給點燃了，炸的也很快。

陸南橋一甩手，把程雅帶了一個趔趄。

程雅站穩後竟然什麽都沒說，只是朝前走了。

“陸南橋，你跟傻子在這兒幹什麽呢？”

劉通不知道從哪出來，顯然已經看見了越走越快的程雅。

陸南橋盯著程雅的背影，冷笑，“沒什麽，我來看傻子回家。”

“嘿，我也看看，”劉通過來時程雅的背影已經淹沒在夜色中，但顯然他不會承認自己什麽都沒看見，“你看那小短腿倒騰的，嘖嘖，像我大姨奶。”

陸南橋只是哼了一聲，獨自走上了回家的路，其實她一直能遠遠地看到程雅，甚至如果她想只要快跑一段就能追上，可是陸南橋沒有。

她慌忙把自己昨晚還在泛濫的愛心給收拾好，看來老媽說的對跟程雅這樣性格古怪的人做朋友，真是太難了。踢走了路邊的石頭子，陸南橋有點委屈，像是失戀了似的，有些失魂落魄。

……

陸南橋並沒有發現她進入樓道後程雅就停了下來，她透過花叢的間隙久久凝望著那一道門，直到冷風中打了個寒戰，才不得不轉身繼續往前走。

就像媽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大姨舅舅……最終都把她扔在了寒風裏。

程雅用袖子把淚水擦幹。

渾渾噩噩的走到樓下，程雅木訥的繼續往上走，她有節奏的敲門，如果程明亮心情好或許會在十分鐘之內開門，如果不好，可能是半個小時、兩個小時，或者整晚。

今天的程明亮似乎心情還不錯，只等了十五分鐘就罵罵咧咧的來開了門，程雅聞到他身上有酒氣，桌上還有幾根吃剩的鐵鉗子，應該是程明亮今天贏了錢，買了啤酒和燒烤。

她沒說話，默默地換鞋。其實以前她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家條件都還算不錯，不然也不可能在父母結婚那個年月就在這樣漂亮的小區裏給他們買房子，如果把時間退回到二十年前，這屋子的裝修夠羨煞許多人的，據說當時也有很多李芳華準備的小擺件、布簾，連床單都是水粉色帶花邊的。

可是再好的裝修再浪漫的人也禁不住程明亮一遍一遍把它們砸碎。

洗衣機和冰箱砸壞後賣了廢鐵，客廳的沙發被程明亮沒錢的時候賣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茶幾和幾個塑料凳子。一起的玻璃餐桌也被他砸碎了，現在是不知在哪撿的一個戶外便攜桌子，上面也已經有了不少“傷痕”。

現在這個家裏，除了木質墻裙和原木色的門框，已經沒有什麽當年的痕跡了。

如果一定要找，那就是程雅的床還是當年請木工師傅打的，只有90公分，但卻有一個挺漂亮的白色床頭，當年叫公主床，哪怕現在已經過時，但也能看出當年那些人對於這場婚姻和即將到來的小生命的期待。

可惜櫃門已經被程明亮用凳子砸碎了，除了去年姑姑寄回來的兩件襯衫，就連內衣內褲都已經洗的灰撲撲的。

“跟個啞巴似的，耷拉個臉，見著你爹不會叫人？上了學也狗屁不是。”

程明亮今天的心情或許真的很好，沒罵什麽關於下半身的話，竟然還主動要求程雅叫人，這是他難得一見的‘慈愛’時光。

“爸。”

程雅顯然並不情願，但她也不願意與程明亮起任何沖突，今天，她已經沒力氣再面對任何事了。

“耷拉個臉，叫魂呢？媽的，恩將仇報的小畜生，生你的時候我怎麽沒一把掐死。”

程雅關了門，屋外傳來前幾年程明亮買的八手紅綠電視哇啦哇啦聒噪的聲音。扔下書包，程雅打開抽屜，在抽屜的背面摸索半天，拿出了一張照片，那上面是還依舊風華正茂的李芳華，當程雅看到她的瞬間，口齒之間就已經被腥鹹淹沒。

淚如雨下，程雅就著模糊的目光親吻照片上的母親，如果說昨天她確實病的糊裏糊塗，那麽今天她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不該踏進陸南橋的家，當昨天看見滿臉焦急的戴雪娟時她就知道自己錯了。身處寒冬的人，只要沒見過萬物生長的春，五彩斑斕的夏，就不會覺得凜冽的寒冬有多麽難熬。

一開始陸南橋請她吃飯，她很感激，包括後來的幾次幫忙，沒人知道那些日子她的世界都仿佛進了一道光，雖然也只是小小的一束光而已。直到陸南橋給她帶飯，還找了那麽蹩腳的借口，其實程雅不需要借口的，她再驕傲終究是抵不過饑餓時的一鍋排骨。

那時候她覺得陸南橋有點傻，竟然為她一個不值得的人做這些，她也就那麽接受著，反正，她沒什麽可以拿來還。

直到昨晚陸南橋出現在雨裏，看到陸雲峰時她嫉妒的發狂，她也想要一個能在風雨中為她撐起一把傘的爸爸。

酒瓶被踢倒的聲音傳過來，程雅一抖，醉酒往往是一場狂風暴雨的開始，還好今天的程明亮心情真的很好，只是哼著歌回了自己屋。

那是她的爸爸。

她跟陸南橋一起打開陸家門時，屋裏溫暖又柔和的光和穿著碎花睡衣的媽媽等在門口，都讓她萬分難過。

程雅覺得她心裏仿佛也開了一扇門，一扇離開冰冷寒冬的門，但她不敢邁過去，她怕非但自己不能離開寒冬，還會把陸南橋一家拽過來。

她怕大姨家表姐的事會重演。

當年大姨一家出於好心收留照顧程雅，對她跟親生女兒一樣，程明亮幾次到大姨家鬧事，把待她如父親的大姨父說的醜陋不堪，說大姨父把她怎麽怎麽樣，怎麽當小老婆養著，整棟樓甚至整個小區都在說三道四。

大姨一家頂著壓力沒把她送回來，結果程明亮在樓下截住表姐，瘋瘋癲癲的要表姐也給他當小老婆，表姐嚇得不敢大聲哭，只是不斷的搖頭。程明亮越是看著表姐哭，就越被勾起了邪惡的念頭，他去撕表姐薄薄的襯衫，被煙酒浸透的臭嘴貼上表姐的嘴唇，妄圖□□表姐。

幸好那天大姨父在家，見表姐遲遲不回家下樓去找，但其實也只是沒有進行到最後一步罷了。從那以後大姨一家只能把她送回來，也搬離了徐陰，偶爾會托人給她寄一點東西，但再也沒透露過住址，程雅甚至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個城市。她不想把陸南橋也置於這種危險之中，更不想，再也見不到陸南橋。

成雅趴著窗戶上望著陸南橋家的方向，其實透過前面那家的窗戶是能隱隱約約看見陸南橋家的，現在她家正開著燈。

再多就看不見了。

即便只是如此，程雅還是感覺心裏一陣暖。

她不想程明亮如同玷汙表姐那樣去玷汙那個溫暖的家，程雅從來沒有如此痛恨過程明亮，還有電視機裏那陣陣根本不該出現在這個家的笑聲。

想起陸南橋程雅又不自覺的笑中帶淚，除了媽媽，她是程雅這麽多年遇到最溫柔的人，溫柔又帶點莽莽撞撞的傻氣。

如果還能跟你做朋友就好了。

外面程明亮似乎打算睡前最後去一趟廁所，抽水馬桶的聲音把程雅拉回現實，萬一照片被程明亮看見他一定會撕了它。

程雅從書包隔層裏拿出一幅鉛筆畫，畫上是一個清瘦的背影，陽光從她的左側打過來，奶白色的紙張給裏面的人添了幾分暖意。

陸南橋不知程雅“偷走”了這幅畫，她把它跟媽媽的照片一起塞進抽屜背面，然後關上放了一些舊本子的抽屜。

“媽的，屁都不知道放一個，你媽生你時把嘴落屁股裏了？”程明亮在門外罵罵咧咧，好在他到底沒有進程雅的屋子。

十多分鐘後隔壁的屋子傳來如雷的鼾聲，程雅睡不著，她拿出英語書和僅有的學校強制定的練習冊，兩本書上都是滿滿的筆記，字跡娟秀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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