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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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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座

接下來的日子陸南橋放棄了給程雅做飯,但還是忍不住去觀察她,好不容易稍微長了點肉的臉沒幾天又消瘦的可怕,她註意到程雅有的時候兩天都不吃一頓飯,實在餓的沒力氣就打很多水灌飽自己。

然後,就有同學說她故意糟蹋班級飲水機裏的公共飲水,程雅就幹脆連水都不怎麽喝了。

別的同學還是一如既往的那樣對程雅,他們覺得程雅奇怪、好欺負,但從不願意稍微多了解她一點,仿佛只要從她身上找到那種優越的、高高在上的感覺就夠了。

陸南橋也一如既往的早起訓練,上午的課比以前努力了一點,下午也從睡一下午變成了只睡一兩節課,晚自習還是一樣跟李源、劉通玩鬧,甚至跟米婷、蔣悅、徐勝男的關系也都還行,沒事時還能聊兩句,只是她從不參與那些有關程雅的話題。順便,又撕了兩張來自外班男生和女生的情書。

還去馬超家玩了他說的新游戲,確實挺好玩的。

一個周三的下午,高二四班籃球隊準備參加最後一場籃球決賽,雖然贏了也沒什麽獎勵,但學生們還是都熱情高漲,甚至有人去器械室接了一面鼓準備為自己班加油。

還剩十分鐘上課,也就意味著還有十分鐘比賽就開始了,籃球隊的同學準備率先下樓換衣服。

“好好打!”別的男同學羨慕又嫉妒的囑咐籃球隊的同學。

杜坤、呂毓、向斯晨、劉通以及另外幾名籃球隊的同學都是咧嘴一笑。

就在要出門時,杜坤忽然說:“你們把傻子放在第一排,嚇死五班的那幾個。”

說完,籃球隊的人就出門了。

高二四班哄堂大笑,剛剛囑咐籃球隊好好打的男同學大聲誇讚著,“對!把傻子放第一排,咱們班的人看慣了,五班的人肯定嚇傻。”

“把她帶著鼻涕的桌子也帶下去效果肯定更好。”

“不用,就她那身衣服迎風一站就夠熏死幾個的。”

“一定要站上風口,味兒才正。”

班裏的同學一邊大聲說著一邊勾肩搭背的下樓了,只有陸南橋註意到程雅低著頭,但她沒有如以前那樣微微顫抖,甚至如一具傀儡一樣渾渾噩噩的試圖趕在別的同學走完時下樓。

終於,班裏只剩下陸南橋和程雅。

“你為什麽不反駁?”陸南橋靠在座椅上,盡量跟程雅保持距離。

程雅擡頭看了看陸南橋,“之後呢,告老師還是請家長?”

陸南橋的心裏莫名升起一股哀戚,她跟人鬧矛盾從來不想後面的事,因為她知道無論是去老師面前理論還是請家長,只要她占理都不會低人一頭,也不會得到不公正的對待,可是程雅呢?一旦鬧到郝老師那,以郝老師對程雅的態度,會不會直接把她被開除?如果請家長,程雅落在程明亮手裏……陸南橋甚至不知道程明亮會不會真如他話裏話外說的那樣逼程雅去賣!

所以只能息事寧人?

那天陸南橋和程雅都沒下樓,她拿了一把小刀一直在削鉛筆,然後靜靜聽著程雅的動靜,只要她肯道歉,不,只要她肯主動說點不相關的話,只要她肯先說第一個字,陸南橋就決定立刻原諒她!

可是程雅沒有,她一直在默默地對著一本數學練習冊,整整兩堂課,一個字都沒寫。

聖誕節的那天,她買了不少蘋果給座位附近的幾個人,還有幾個班上與她關系不錯的,唯獨沒有程雅。那個晚上老師似乎也想留給學生一個放松的時間,晚飯之後休息的半個小時整個學年沒有一個老師出現,同學們都玩瘋了,對程雅也算比較友好,只有一個男生給了她一張賀卡裏面夾著沒幹透的墨水,弄了程雅滿手臟,別的時候竟然也任憑她一個人呆呆的坐著。

聖誕節後的某一天,戴雪娟問陸南橋最近跟程雅相處的怎麽樣,陸南橋說早就沒什麽來往了,普通同學而已,戴雪娟的反應不是如以前那樣勸她團結同學而是暗自松了一口氣,陸南橋仿佛從那微不可查的慶幸裏終於捕捉到了什麽。

或者說,那天聽見劉通肆無忌憚的嘲笑時,她就已經意識到,不跟程雅來往更輕松的是她,還有她的家人。如果程雅真是個壞人,大可以一直這麽享受她的照顧,白吃白喝,等到高三畢業考上大學大家天各一方,談什麽償還不償還。

現在,程雅又回到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聖誕節後的第三天是這個學期最後一次換座,就是四組座位輪流串,避免始終一側聽講對眼睛和身體造成不好的影響。

按理說應該是有規律的兩周或者一個月換一次,但有時候老師忘了就算了,這學期也只換了兩次而已。

這次之後程雅應該換到最靠窗的一排,而陸南橋換到緊挨著墻的一面,本來只是斜對著的二人就要“天各一方”了。

換座的時候班裏很亂,每個人都在忙著收拾自己的東西,因為桌椅是不換的。陸南橋眼睜睜看著劉通在桌子裏掏出一個不知道爛了多久的香蕉皮,而她即將用劉通的那張桌子,她打算先把桌子好好擦一遍再把書放進去。

“程雅,給你你的桌子,惡心死了,背面都是鼻涕吧?臭死了。”

應該坐在程雅原本座位的呂毓搬著剛清空的桌子過來,他大嗓門的喊完,全班都安靜了兩秒,隨即陷入一片哄笑。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嘲笑程雅,陸南橋只是隨便一聽,每個人的嘴裏都是程雅,而他們說的那些事從未被證明過。

“桌子裏說不定有什麽。”

“估計都長蛆了。”

“她怎麽那麽惡心?”

……

程雅任憑呂毓拿走了她已經擺了幾本書的桌子,裏面的書散落滿地。

她在不少人幸災樂禍的目光裏垂下眼瞼、蹲下身,一本一本撿起自己的書。

陸南橋覺得今天的程雅是不同的,以前面對同學的欺負她是生氣的,至少有情緒,只是不會或者不敢反駁,但今天她的眼中什麽都沒有。想起那天晚上她憤怒的恨不能毀屍滅跡的夢,心裏像是被什麽輕輕波動了一下,然後就被撥弄到了柔軟、敏感的那一面。

她往前走了幾步,擋住了呂毓的去路,其實呂毓要比陸南橋高大不少,但她從來不覺得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小男生有什麽可怕的。

再高大也都是膽小鬼罷了。

她爸爸可是警察,破過兇殺案,緝拿過殺人犯的那種,還認識有那麽多警察叔叔阿姨。

“放下!”陸南橋一把按在課桌上,她練了一年多體育,不能說比男生力氣大,但呂毓絕對是個繡花大蘿蔔,就這一按,他雙手擡著書桌就被陸南橋按在了地上。

全班又安靜了。

陸南橋把那課桌往回扯,重重撞了呂毓一下,也許是她的神情真的很嚇人,呂毓竟然沒敢說話。

陸南橋把桌子扔下,又擡起了程雅已經裝了不少書的桌子,“你跟我走。”

“陸南橋,你……”

“沒有你們這麽欺負人的,誰看見程雅的桌子裏生蟲?誰又真的看到程雅桌子下面有鼻涕?程雅是殺了你們爹媽還是強了你們姐妹,你們沒完沒了?他XX的!”陸南橋罵了句臟話。

話音落,陸南橋剛好走到自己的位置,她重重把桌子扔在地上,金屬桌腿與瓷磚地面碰撞,有幾個膽小的同學已經被嚇哭了,其中就包括呂毓。

“陸南橋你怎麽欺負人?”呂毓的同桌,另一個高大的男聲喊了一句。

“我欺負人?我欺負他不行,他欺負程雅就隨便?欺軟怕硬的東西,活該他哭。”陸南橋在全班的註視下指了指李源,“你去做程雅那,以後程雅跟我坐一起。”

郝老師“精心安排”的座位沒有她的允許一般是不可以換的,但陸南橋當時的樣子大概真的很可怕,據說她大有沖冠一怒魚死網破殺人越貨不死不休的氣勢,李源只是木訥的點點頭,就坐到了程雅的位置。

“你……”面對程雅時陸南橋終於正常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做的一切都沒有經過程雅的同意,好在程雅只是什麽都沒說,安安靜靜的坐在了她旁邊,把書本一一擺放好。

事情似乎就這麽過去了,直到下午老師發現了這件事,陸南橋以欺負同學的“罪名”在教室門外站了兩堂課,但老師也沒有讓程雅再把座位換回去。

陸南橋和程雅就這樣成了同桌。

下課時,沒人敢靠近站在走廊裏的陸南橋,只有程雅欲言又止,極小聲的說了聲謝謝,也被淹沒在同學們打鬧的噪音之中。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連平時喜歡背地裏嘲笑程雅的人都默默收斂了一些。

第二天早晨,陸南橋特意提前了十多分鐘到體育館,她沒看到程雅,對於她的“幫助”程雅似乎沒有任何表示。反倒是李源和劉通也心有靈犀似的提前來了,拽著陸南橋問她,“你幹嘛跟傻子做同桌?惡心死了。”

“哪惡心?”陸南橋有點不耐煩,“我問你們,程雅到底哪惡心你們了?她從上高中開始甚至沒怎麽在班裏說過話!”

“她……”劉通這個明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是第一個被問住的。

“她、她臟,不換衣服,這總是事實吧?”李源磕磕絆絆的說了幾句。

這時又有別的同學到了,有她們班的,也有別的班的。程雅傻子的名號幾乎全學年人盡皆知,這是已經很多同學都豎起耳朵聽著。

“她不換衣服?她臟?李源,你這一身皮都是父母給買的吧?吃飯的錢也是父母給的?回家臟衣服隨手一扔還要媽媽洗,我沒說錯吧?”陸南橋見看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心裏有點惱火,程雅明明不是那樣,“程雅的學費、飯費、衣服都是自己打工賺的錢!她不換衣服又怎麽樣?校服是她自己掏錢買的,她穿著怎麽了?戳你們肺管子了?你們呢?父母身上的寄生蟲,居然還來嘲笑她?”

體育館裏安靜了下去,李源、劉通還有幾個高二四班的同學都有些發懵。

“她、自己掙錢?她父母呢?”李源被說的一楞。

“她……”陸南橋激動之下站起身,透過李源的頭頂她看到體育館大門處有個人已經傻傻的楞在原地,她還是那一身校服,校服有些臟和褶皺。

現在陸南橋已經知道,那是因為程雅不是每晚都能回家,在單元門外沙發上磋磨的夜晚,衣服褲子肯定要臟,而她幾乎沒有能換洗的,所以只能忍到周末,如果一周之內程明亮有兩三天不回來,她就會特別狼狽,但絕不是同學們口中的發臭。

程雅的目光直直的投射過來,陸南橋有點看不清她究竟是高興還是生氣,但剛剛沖動之下差點說出程雅身世的話終於憋了回去。

說出程雅有那樣一個父親,難道真的是對程雅好嗎?無力感再次排山倒海而至,她忽然理解了程雅為什麽一直如此沈默。

高中,又不是義務教育,萬一被同學們的家長知道自己的孩子跟一個那樣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的女兒是同學,會不會向校方施壓,程雅會不會連高中都讀不完?

她那麽難才能堅持下來,肯定是想上學的吧?不然何必挨著餓交學費?

“她母親不在了,父親一個人辛苦奔忙,當然跟你們不能比。”陸南橋把話收回了半句。

程雅嘴角顫動,她好像想笑,好像想要肯定陸南橋的舉動,但又抑制著自己,不想太過接近陸南橋。

“那、你不也一樣是寄生蟲麽,還說我們。”李源咕噥了一句。

這時體育老師到了,體育生們按著每個學年開始站隊,陸南橋只來得及瞥了一眼程雅,她無聲無息的坐到了體育館最後一排,瘦瘦小小、安安靜靜。程雅提前來學校,大部分時候是程明亮又犯了病,趕程雅出來,或者打罵程雅,她只能早早來學校。

早晨的訓練整個高二隊伍裏沒一個人說話。

陸南橋一邊跑步,一邊握了握手裏的飯卡,要請她吃飯嗎?如果過去找她會被拒絕嗎?

那一天陸南橋到底沒能請程雅吃飯,因為她訓練完後程雅已經不見了,直到吃完早飯才發現程雅已經回了教室。

之後的一段日子,二人幾乎沒什麽交流,雖然陸南橋也用她粗大的神經猜出了程雅有很多不得已,雖然她這幾天無數次想要先開口,但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有點害怕程雅不輕不重的那一句“有事嗎?”

而程雅也沒有率先打破這僵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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