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陸南橋一直攥著拳，她想看看這兩個人究竟能做出什麽事來，但她不想看著她們把程雅的書包剪壞。

就在陸南橋想吼一句的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起來！”

是程雅回來了，她眼中有水霧。

蔣悅和徐亞男一點也沒有做壞事被抓到的尷尬，而是互相帶著點戲謔的交換了一個眼神，像是一個正常人面對智障時的那種居高臨下。

也不知如此對待程雅究竟滿足了她們什麽。

陸南橋心裏不斷起伏，所以，她才那麽怕別人坐她的座位上嗎？

觀察程雅越多，陸南橋就越唏噓，人為什麽可以把惡意體現得如此淋漓盡致，在每一個小細節上都絕不放過。程雅的每一天都是一場戰鬥，不只是明面上的欺負，還要提防暗地裏使壞，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她的敵人，不理她或者隨波逐流的嘲諷已經是最大的善意，而她這個孤獨的戰士，或輸或贏的每一場戰役，都師出無名又傷痕累累。

說幾句壞話怎麽了，小孩子調皮而已；鎖在廁所怎麽了，鬧著玩過火了一點；值日生吼幾句不幹凈怎麽了，對於幹不幹凈仁者見仁，你不是也沒搭理她？換了水又怎麽了，你拿出證據啊？至於那些奇奇怪怪的目光和當面的嘲笑，更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別說法律，就連告訴老師，老師都沒法拿這些去請家長。

可是，卻可以讓一個人甚至沒有辦法呼吸。

陸南橋今天一直悶悶的，發生過下午的事後她更加沈悶了，她開始後悔自己白天的那些想法，程雅大概也是不能坐別人的位置的，不然又是少不得一陣奚落。

有點想替程雅出頭，可是要怎麽做呢？針對程雅的人太多了，就算她是一只時刻準備戰鬥的刺猬，也抵擋不住那麽多的‘敵人’。

她和程雅算朋友嗎？算吧，不然程雅不會接受她的好意。可如果算，為什麽她還是覺得自己很不了解程雅？

不知為什麽，朋友向來不少的陸南橋在程雅是不是她的朋友的問題上猶豫了，她覺得，那個陽光下的雪白身影，對於朋友兩個字，應該不會輕易許諾。

蔣悅沒有跟程雅對峙，縮了縮脖子，撇這嘴沒跟程雅說一句話就走了，就像程雅是什麽不能交流的大猩猩。

陸南橋買了一瓶水和一瓶飲料作為賠償，雖然，這一切程雅並不知道。

……

單元門不知道什麽時候修好了，陸南橋還是一如既往的給程雅做飯，看著程雅被欺負，偶爾吼一聲，偶爾只是看著，然後晚上一起在混雜著燒烤和油炸食品的煙火味兒裏往家走，但因為最近不安全，小區東門和南門到了晚上就鎖了，所以二人只能從北門走，這樣就會先到陸南橋家，然後再到程雅家。

程雅並不用陸南橋送。

一切似乎又回歸了平靜。

直到十一月的一個晚上，陸南橋半夜起來發現外面下著豆粒大的冰雹，打在窗戶上劈劈啪啪的。

屋子裏有點冷，陸南橋縮了縮脖子。

迷迷糊糊的去了趟廁所，陸南橋以最快速度回到了暖和的被窩，把電熱毯又調高了點，翻個身，打算接著睡。忽然，陸南橋想到一件事，單元門修好了，程雅，沒有家裏的鑰匙。

這麽大的冰雹，她會被鎖在外面嗎？

張牙舞爪的閃電劃破夜空，暴雨仍在繼續。

不會吧，怎麽還不混進樓道裏了？可是以程雅的性格，萬一程明亮真的沒回來，她大概不會跟人混進去，等到半夜下起雨的時候，別人都回家睡覺了，她跟誰進樓道？

陸南橋又翻了個身，心裏亂糟糟的，這麽大的暴風雨，如果一個人淋著雨，她會害怕吧？不知道為什麽，陸南橋就是覺得今晚程雅一定在外面。

五分鐘不到她翻了七八次身，心裏也漸漸變得像是在油鍋裏煎，最終敵不過那種煩悶，陸南橋還是套上了外套，拿了兩把傘，輕輕開了自家門，準備去看看程雅。

外面狂風卷集著，遠處一個自行車棚棚頂的金屬被吹的不停的發出響聲，黃葉落了滿地，又被風吹走，寒雨越來越大。

縮了縮脖子，邁出第一步後她打了個寒戰，有點懷疑自己的傘能不能擋住這狂風暴雨。

她是第一次在這種天氣這個時間走在路上。

好在從一棟到六棟也只有不到兩分鐘的路，遠遠地，她就借著閃電的光看見有一件衣服搭在沙發靠背上，形成了一個勉強能夠擋一點點雨的小空間。

她真的在外面。

陸南橋加快了腳步，借著一道閃電的光，她看到程雅一把掀開了小小的帳篷，她仰起頭，任憑大雨砸在臉上，雨水混雜著淚水，她已經渾身濕透，抖的很厲害，卻不肯低頭。

“程雅！”

陸南橋的第一聲被雷聲掩蓋住了，但程雅似乎還是聽到了一點，她楞了一下，茫然的看了看天上的滾滾烏雲。

“程雅。”

第二聲，恰巧在密集雷聲的空檔，程雅似乎聽清了，她回頭，剛好看見閃電在陸南橋背後把夜空撕裂，雨簾下頎長的身形舉著一把碩大的黑傘，傘骨處不斷地向下滴著水。

狂風暴雨中，她像是一棵深深紮根的樹、一堵靜靜矗立的墻。

這個身影，讓多年以後的程雅仍然記憶猶新，她覺得在這一刻有什麽東西拉開了土崩瓦解的序幕，然後就再也不能停歇。

“跟我回我家！”陸南橋扯著程雅的胳膊不容置疑。

“不行，程明亮……”

“他又不在家！再說我爸是警察，會怕他？”陸南橋大吼。說出警察的時候，顯得特別有底氣。

沒打開另一把傘，程雅如同淋濕了的小雞一樣被陸南橋摟在懷裏，二人打著同一把大黑傘，回頭，陸南橋也楞住了。

幾乎同時，程雅就要往回走，回到那殘破的沙發上去畫地為牢，可她的手被拽住了，那手又大又有力，她掙不脫。

二人對面，一個高大的男人，他打著傘正帶著疑惑看著她們。

那是陸南橋的爸爸——陸雲峰。雖然鬢邊已經有了白發，雖然身材已經控制不住的開始發福，但只要他站在那，全世界的人就都必須知道，陸南橋不是風雨中無依無靠的小舟。

但程雅是。

陸南橋笑了，肯定是她們家老頭放心不下跟著來了。

程雅抖得更厲害，不知為何，陸雲峰出現的一瞬間，讓剛剛以為有了依靠的她，又被打回原形。

“幹啥呢你們？”陸雲峰喊。

“沒事，她沒帶鑰匙進不去家門，是我們班的同學，讓她去我們家住一晚吧。”陸南橋喊了回去。

雨聲實在有點大。

陸雲峰剛發現程雅已經濕透了，之前的註意力一刻已沒離開過自己女兒。

“那快走。”

短短的路，三人二傘，半走半跑很快就到了陸南橋家樓下。

“我還以為你夢游呢。”上樓時，陸雲峰沒好氣的說，“這天氣，同學有困難，你跟我說，我去找，你一個孩子亂跑什麽。”

陸雲峰其實一直沒怎麽睡好，直到聽見外面有動靜就起來看看，結果客廳裏陸南橋行為詭異，大半夜的穿衣服似要出門。陸雲峰琢磨了半天，覺得女兒應該是夢游，都說夢游的人不能叫醒，他也沒敢上前，更沒吵醒戴雪娟，自己拿了傘一直在後面跟著，直到看見有個小女生躲到了陸南橋的散下，才確定她不是夢游，是出來找人的。

到了家，家裏已經燈火通明，男人和女兒都出去了，戴雪娟到底還是醒了。

“這是……”戴雪娟看見落湯雞一般的程雅。

“我同學程雅，她沒有家裏鑰匙，一直在外面淋雨，就住在六棟。”陸南橋介紹，“媽，她今晚就住在我們家吧，跟我一個屋，你有沒有睡衣給她找一套，我的太大了。”

“有有有，”戴雪娟也覺得這個小姑娘太可憐了，這麽晚被淋成這樣回不去家，“你家裏人呢？你爸媽沒出來找你嗎？”

“媽，你就別問了，她們家有點特殊，今天太晚了，我明天給你們解釋。”陸南橋打斷了母親的追問。

“行，我去燒點熱水，我看程雅冷得很。”陸雲峰說著要去燒水。

陸南橋阻止，“算了爸，我煮點混沌吧，程雅在外面半宿肯定餓了。”

這時候戴雪娟拿了一套睡衣出來，指著浴室的方向，“程雅，你看看這套你應該能穿，是新的，阿姨買了還沒穿。你去浴室洗個熱水澡，去去寒。”

陸雲峰雖然被搶了燒水的活兒，卻還是不放心陸南橋煮餛飩，“你會不會煮啊？還是爸來吧，你去找枕頭和被子。”

於是陸南橋的工作被陸雲峰接替了。

午夜一點，外面風雨大作，陸家卻全家都忙了起來，忙亂之中又有無盡的溫暖。

程雅低著頭拿了睡衣飛快的跑向浴室，大概水龍頭的瞬間她再也阻止不了自己的眼淚，一開始她還克制著不出聲，但心裏的酸澀一浪高過一浪，直到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客廳裏，聽見哭聲的三個人面面相覷，只有陸南橋能夠明白一點。

從剛剛在風雨裏轉身看見陸雲峰的那一刻，程雅就哭了。她也渴望能有這樣一個普通的家吧？有一個沒什麽大本事但十分顧家的爸爸，一個偶爾嘮叨偶爾神經兮兮但更多的是關心的媽媽。

“爸。”陸南橋靠在爸爸肩上。

陸雲峰不明白，但下意識地摸摸女兒的頭。

“她就是程明亮的女兒，程雅。”陸南橋小聲說。

“程明亮……”戴雪娟重覆著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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