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大概半個小時後程雅才出來，出來時她已經換上了戴雪娟的睡衣，把自己重新整理好，就好像從來沒哭過。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洗幹凈了，問了陸南橋後輕手輕腳的晾在晾衣架上。

“叔叔阿姨，謝謝你們。”程雅的聲音很小，有點不知所措，大概她也沒想過自己會如此突兀的闖入陸南橋的家。

這是一套三室一廳，朝南有客廳和兩間臥室，大的那間是陸雲峰夫妻住，小的那間是陸南橋在住，朝北有書房、廚房和飯廳，裝修顯得有點過時，是陸雲峰和戴雪娟結婚的時候裝的，但木制家具和原木色地板裏都透著溫暖，甚至有些亂的餐桌和廚房也充滿了生活氣息，每一樣東西都是完好的，沒有被摔爛過，也沒有成為任何人的發洩對象。

“啊，程雅，你快吃點東西吧，叔叔包的餛飩可好吃了。”陸雲峰像是勸自己女兒在眾多零食裏選擇自己親手做的餛飩時一樣，有點期待的做了個展示自己廚藝的手勢。

程雅退後了一步，她顯得有點怕陸雲峰，尤其陸雲峰會動鏟子的時候，像極了程明亮打人前的動作，當然很快程雅就知道對方只是為了讓她看看馬上煮好的餛飩。

“叔叔阿姨，謝謝你們，一會兒雨停了我就走。”

“你沒帶鑰匙能去哪？好好睡一覺，明早再說。”戴雪娟替程雅做了決定。

鍋裏的熱氣蒸騰著，給這寒冷的夜晚添了不少暖意，餛飩不斷地散發著香氣，尤其陸雲峰放了一點芝麻油之後，更是勾著人口水四溢。

程雅吃了第一個後，就飛快的吃了第二個，第三個……連湯都喝的一口不剩。

“還有呢，叔叔再給你煮點。”見程雅喜歡還是很高興，他也聽說過程明亮的事，加上從陸南橋那得知程雅沒有媽媽，兩件事相加立刻知道這是個多可憐的女孩兒，所以並不介意為她再多煮一碗。

“我吃飽了，謝謝叔叔。”程雅站起身。

“啊，吃飽了，那就不煮了。”

氣氛略有些尷尬，其實戴雪娟和陸雲峰也不知道怎麽在這樣風雨交加的晚上去面對程明亮的女兒。

“睡覺吧，我們也睡了。”陸南橋牽過程雅的手，帶著她回自己屋子。

就是覺得有哪裏不對，但又似乎沒有哪裏不對。

剛進屋，陸南橋有點不好意思了，因為她屋子挺亂的，外衣外褲隨意的仍在墻角的單人沙發上，最上面的也是最後脫的內衣，書桌上亂七八糟的堆疊著好些漫畫和小說，只有一小摞課本，還幾乎都是嶄新的。

“那個……”一回頭，對上了穿著睡衣的程雅。

程雅微笑，“你的屋子……很溫馨。”

陸南橋不知道程雅是不是安慰她，因為她想象不到程雅的房間是什麽樣的。

看看自己只有一米二的床，陸南橋有些犯難，“今天只能這樣了，你先睡，我看會兒漫畫。”

但身後的程雅卻沒動。

她再次看向對方，順著程雅的目光看到一本練習冊上放著的一副鉛筆畫——穿著校服的瘦小背影，還有從左面打過來的陽光。

是前段時間上課時畫的程雅的背影，拿回家後就一直放在那了。

程雅的笑容漸漸明顯，把那副畫拿起來仔細的看了又看。

“第一次有人為我畫像。”程雅拿著畫像像是拿著什麽心愛的寶貝，“其實我的照片也挺少的。”

聽聞這畫像這麽重要，陸南橋更不好意思了，她撓撓頭，“我隨意畫的，畫得不好，沒學過。”

“不，畫得很好，等有時間，可以幫我畫一副正面的畫像嗎？”程雅的目光如一汪清泉看著陸南橋，“我媽說十七歲是個很美好的年紀，以前我不信，但現在我相信了。”

“嗯，行啊，”陸南橋沒回頭，故意沒去看已經指向半夜兩點的時針，“那個，你睡吧，我睡得晚還不困。”

程雅也許是太困倦了，她沒有拒絕，倒在陸南橋的床上。幹爽柔軟的床鋪，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一側是雪白的墻，一側是正背對著自己看漫畫的陸南橋。她不是沒有防備心，只是這個雲雨初霽的晚上所有的防備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昏昏沈沈的倦意和一直縈繞周身的溫暖，與滿天雷雨鬥爭了半個晚上的程雅不到五分鐘就睡著了。

陸南橋看完了一本看過至少十遍的漫畫之後回頭看著程雅的睡顏，安安靜靜的躺在最裏面，只占了窄窄的一點床，完全不影響陸南橋躺在另一側，像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終於能在夢裏放松一下。

一陣倦意襲來，陸南橋也決定關了燈上床睡覺了。

“別過來！你們別過來，都給我去死，去死！”

手剛伸到開關那，就聽見一陣帶著恨意的夢囈。

“別撕我的書，別把我鎖在廁所，怎麽辦……壞人，打死你們！”

“媽、媽……你別走，你別走……程明亮，我殺了你！”

……

陸南橋從沒想過，如同小兔子般安靜的程雅夢裏竟然全是打打殺殺，她心裏到底存了多少恨多少委屈？她為什麽不反抗呢？就算是不能反抗程明亮，難道在學校也不能霸道一點嗎？

陸南橋想不通。

那時的她還不懂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究竟有多仿徨。

事實上，清醒的程雅從沒打過人，說話甚至沒有夢裏連貫，面對別人的欺負時，實在氣的受不了了，也只能吐出幾個意義不明的單字。

陸南橋看到程雅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扣在肉裏她卻渾然不知。

從沒有哪一刻陸南橋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要幫程雅。要讓班裏的同學不再欺負她！然而陸南橋思考了十多分鐘，也沒想到如何幫程雅，再有人欺負她的時候吼回去？還是幫她向老師告狀？

老師，老師就在等著她退學吧？

關了燈，陸南橋對著天花板苦思冥想，最終的結論是，明天問老媽。

第二天程雅發燒了，整個人昏昏沈沈的，陸南橋給老師打電話請假時老師只問了為什麽是陸南橋幫程雅請假，甚至沒有問問成雅怎麽了。

戴雪娟和陸雲峰最近都忙，只能陸南橋請了一天假照顧程雅。好在戴雪娟就在醫院工作，上班之前她交代了幾種藥的用法，如果到下午還發燒就去醫院。

陸南橋給程雅煮了點粥，還特意加了點蔥花和肉沫，倒在家裏最漂亮的粉色碗裏給程雅送去。

“我去桌上吃。”程雅見狀撐著起來，但可能是餓的太久，才起來就是一陣頭暈又摔回了床上。

“你就躺床上吃唄，非得上桌幹啥？”陸南橋不理解。

程雅臉上燒的紅紅的，聲音很小，“怎麽能在床上吃東西呢。”

陸南橋踢了踢床下隱隱的零食袋子，試圖把它們藏得更嚴密一些，戴雪娟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早就被她當做耳旁風拋諸腦後了。

“生病的時候例外。”

陸南橋試圖把粥給程雅，可是程雅躺著根本沒法接，她起來又會頭暈。小時候陸南橋有病戴雪娟都是坐在床頭一勺一勺的餵給她，陸南橋也想照做。

她坐在床邊，盛了一勺粥放在嘴邊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遞到程雅嘴邊，忽然就覺得臉上發熱，也不知是不是紅了。

她也快成年了，這種動作多少有些暧昧。昨天之前她還為跟程雅是不是朋友感到疑惑，今天就已經這樣了？

程雅的臉一直都是紅的，看不出什麽情緒，她就著陸南橋的手喝了第一勺，然後看了看陸南橋在在粥裏攪來攪去的勺子，終於還是一點點坐起來，靠著雪白的墻，自己接過了那碗粥。

她像一只無害的兔子一樣安安靜靜的吃完，然後幾乎一整天她都是一個人昏昏沈沈的時睡時醒，好在下午的時候程雅退了燒。陸南橋把水和紙巾都放在床頭，就坐在一墻之隔的客廳畫畫或者看漫畫。

時鐘嘀嗒嘀嗒的，屋子裏安安靜靜，只有遠處的叫賣聲和車輛行駛的低噪音，樹影從右面移動到了左面，然後天色開始變得昏黃，是夕陽如約而至。

晚飯陸南橋煮了餛飩，一樣拿到屋裏給程雅。

陸雲峰和戴雪娟分別忙到七點和七點半，然後兩個人打電話回來問了程雅的情況，得知已經沒事後，就以他們回來程雅會不自在為由找了個西餐廳約會去了。

像是好不容易甩了陸南橋這個電燈泡似的。

“你家……真好。”晚上八點半，陸雲峰和戴雪娟還沒回來，程雅從床上起來換了自己的衣服，垂著眼感受彌漫在空氣裏混雜著水果、香水、油煙、洗衣液等等氣味的家裏，美其名曰煙火氣，她有些戀戀不舍，“一會兒我得回去了，程明亮昨晚沒回家今天一定會回的。”

“你回去了誰照顧你？”陸南橋忽然急了，“今晚也在我家住吧。有你陪我，我爸媽逍遙的不行。”

程雅苦笑，“可我總是要回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你……”

陸南橋想勸程雅留下，但程雅有一百個回家的理由，其實她們都知道，陸南橋的家再好，程雅也終究要回到自己家。

“我送你吧。”半個小時後，陸南橋還是被說服了。

“會被程明亮看見。”程雅像害怕似的往後縮了縮她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微弱，“到時候，你該討厭我了。”

陸南橋不明白為什麽被程明亮看見她就要討厭程雅，可仔細想想上次程明亮罵程雅的那些話，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是，我怕他，像是對我姐姐那樣對你，他是沒有邏輯沒有道理的，萬一傷害到你的家人，你一定會討厭我的。”

陸南橋又被說服了，原來程雅對她一直以來的顧慮是知道的。她忽然發眼前的瘦小女生是個思路很清晰的人，也不願意連累別人，也能預見將會到來的危險。擡頭看了看程雅，陸南橋忽然覺得自己才是膽小怕事的那個，程雅雖然看起來柔弱，甚至任人欺負不會還嘴，可她在程明亮身邊生活了這麽多年，竟然還沒有崩潰，也不知換成自己能不能做到。

“可是你……”

好像知道陸南橋要說什麽，程雅搶著說道：“放心，等到明年十八歲了，不管上大學還是工作，我都離他遠遠地，去一個他找不著的地方。”

程雅把自己的未來想的很透徹，陸南橋一時竟然插不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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