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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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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

陸南橋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她渾渾噩噩的回了教室,只是落後了程雅一步,程雅進教室時半個班級發出的嗤笑聲被她聽了個一清二楚。

“掉廁所了吧?”

“不知道,可能大便幹燥,拉不出來。”

“一會兒離傻子遠點,說不定是忘了帶紙,屎都抹身上了。”

“哈哈哈哈——”

挨著後門坐的幾個男生肆無忌憚的說著。

在高二四班學生的眼裏,程雅從廁所回來是可笑的,程雅看誰是誰的恥辱,程雅如果跟誰說話那更是開天辟地的晦氣事,萬一第二天家裏爹媽爺爺奶奶死了那一定是程雅方的,傻子、異類、笑柄、不可接近……似乎全世界的負面詞匯都可以用在程雅身上,事無巨細、無孔不入。

不知道程雅是什麽感受,就連在程雅身後的陸南橋,都有種百口莫辯的感覺。

陸南橋大大咧咧的拉開門,皺著眉高聲喊,“笑個屁笑?”

全班的哄笑戛然而止,大概所有人都以為她誤會了。

“我們笑傻子呢。”

“傻子就在你前腳進屋。”

“不是說你。”

幾乎同時,有七八個同學跟陸南橋解釋剛剛那不懷好意的嘲笑不是針對她,所以說其實每個人都知道,那種嘲笑會給別人帶來什麽樣的難堪。

陸南橋哼了一聲回到自己的座位,也沒有心情聽老師講了什麽,悶悶的趴在桌子上準備睡覺。

“同學們,你們聽沒聽過千字文裏的幾句詩。”帶著厚眼鏡的語文老師說,“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陳涉世家》裏也有說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一個人的出身是不能選擇的,就像我們班的同學,有的同學一出生家裏條件就好,是父母、爺爺奶奶的小公主、小王子,不缺吃不缺穿,但有的同學沒那麽好的家庭,他們可能沒有媽媽,或者有一個並不關心她的爸爸,或者是二者相加,但你們要知道,一個人的成就不是由童年和少年決定的,只有通過自己不斷地努力才能擺脫困境。”

“所以,同學們,如果遇見家庭條件不好的同學,我們要做的是幫助他們。”

……

語文老師還在滔滔不絕的說著,很多同學望向了李舒航,他家很窮,有的時候本子或者最便宜的鋼筆都買不起,每個學期交學費也要拖很久,同學們看向他的目光裏又多了幾分同情。

只有陸南橋看向了程雅,語文老師說的分明就是她,但在這個時候,沒有人能夠想起她。

那天晚上,陸南橋依舊跟程雅一起回家,還是昏黃的路燈和拉的長長的人影,晚風裏有淡淡夜來香的微苦氣息,月亮高高的,心也高高的,仿佛呼吸都順暢了。

“早上和晚上都謝謝你。”

出了校門程雅就顯得放松了不少,她竟然也會稍稍彎一下嘴角表示笑意。

“沒什麽,都是小事,你要是錢不夠,我生活費還挺多的,我先借你點,等你有了再還我,大家都是同學,沒必要客氣。”陸南橋摸摸自己的短發,她因為訓練不方便,上高中後就一直梳著短發,看起來像個假小子似的。

“嗯。”程雅輕輕回答。

“那天……我聽見你爸罵你了。”陸南橋終於還是提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程雅沒說話。

“他……對你不好?”

“嗯,是我不配。”

“什麽意思?”

“我現在這樣挺好的。”

好?

陸南橋不明白程雅的生活從哪個角度可以算作好。

可程雅不願意多說了,她只是默默地往家走。

新福家園六棟一單元402的燈還黑著,看樣子程明亮沒有回家,陸南橋松了一口氣,程明亮不回家對程雅而言應該算是好事吧。

可程雅卻只是坐在了單元門外,沒有上樓的意思。

“你怎麽不上去?”陸南橋指了指樓上。

“沒有鑰匙。”程雅低著頭。

“沒帶?”

程雅搖頭,“沒有。”

“你爸不給你?那如果他一直不回來……”

陸南橋說著發現程雅的坐姿非常嫻熟,那是個很破的皮沙發,似乎是誰家不要的,風吹日曬之下裏面的海綿已經爆了出來。晚風吹過,陸南橋打了個寒戰,程明亮不在家的晚上,程雅就是在這兒度過的嗎?

難怪她有時候會顯得臟兮兮的有點邋遢,誰在這兒過一夜能不邋遢?

“這是他的家,我不能在主人不在家的時候進去。”聲音裏有無盡的孤獨,語氣卻是理所當然。

“不是,程明亮不是你爸?還是,裏面住的不是程明亮?你跟我說實話,我爸是警察,他可以幫你。”

“他是,但那是他的房子,不收我房租,不該感恩戴德?”一抹淒楚的笑出賣了程雅的言不由衷。

陸南橋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在程雅眼中看見了隱隱約約的淚光,她也無法理解程雅和程明亮之間畸形的關系,既然是親父女,為什麽程明亮的家不是程雅的家?

“那你這幾天那麽早去體育館……”

“他把我趕出來了,不允許我進去,教室沒有那麽早開門,我只能去體育館。”

陸南橋咬了咬牙,還是沒能理解這個邏輯,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父親,只有獲得的恩賜的時候才能進家門,她甚至懷疑程雅用水洗衣服都是要給程明亮交錢的。

“你怎麽不住校。”

一句話脫口而出後陸南橋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學校的宿舍又不是免費的,每個學期都要交幾百還是一千二的住宿費,這可能是程雅一個學期全部的夥食費。

果然,程雅沒有回答。

“你回去吧。”程雅說,“也許再等一會兒程明亮就回來了。”

她說的是程明亮。

“我……”陸南橋想說我陪你,可她家裏父母也還在等她,想了想終究還是下不了陪程雅一夜的決心,“如果再等一會兒程明亮還沒回來,你就來我家找我,你知道我家在哪的。”

陸南橋說完像一個背叛者一樣離開了,仿佛每走一步都在把她和程雅之間的空間抽絲剝繭一般的拉的無限長,然後在活生生的讓她看到程雅一個人孤寂的身影,以此嘲笑她的膽小和懦弱。

膽小和懦弱的人終於還是到家了,裏面是等候和溫馨。房子的裝修有些過時,但並不妨礙原木色給人帶來溫馨感,白熾燈下是母親戴雪娟給洗好的水果,和父親陸雲峰正在煮夜宵的身影。

他們以他們熱情到近乎奔放的方式迎接著自己的孩子,而有人卻只給自己的孩子一扇緊緊鎖著的殘破的門。

“喬喬,嘗嘗你愛吃的脆桃,我跑了兩家超市才買到。”

“等等等等,剛回家先喝口水,爸今天回來得早,給你包了餛飩,吃完再吃水果。”

“吃完哪還有肚子吃水果了?我就是讓橋橋嘗嘗,又不吃多少,這桃子可甜了,明天你帶學校吃。”

陸南橋剛想反駁誰要帶那種娘們唧唧的東西,可是忽然一轉念,也許程雅愛吃的,她畢竟是一個不太高,有很溫柔嫻靜的小姑娘,跟自己不一樣。

“好。”陸南橋拿了兩個塞進書包。

第一次,戴雪娟只用了一句話就把自己的甜桃子給推銷出去了,她看起來很開心,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明天早晨媽有事,衣服給你洗好放屋裏了,你穿上就走。”

“爸也有事?”陸南橋塞了滿嘴桃子,果然很甜。

“嗯,你爸他們最近有個挺大的案子,估計從明天開始就要忙了。”戴雪娟的話帶著點歉意,畢竟女兒已經高二了,很多人家都有專門的人陪讀,而她們卻忙的做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還要女兒吃食堂那種不營養也不美味的食物。

“爸給你包了不少餛飩,有蝦仁兒的、韭菜的,還有豬肉的,你餓了就自己煮,冷藏室裏有面包,買的太多了放外面容易壞,你吃之前記得用蒸鍋蒸一下,蒸鍋會用吧?先加水,然後選一下時間就行……”

雖然不是第一次忙,也不是第一次沒時間給陸南橋做飯,陸雲峰還是事無巨細的叮囑著。

“行了,都多大了,蒸鍋還能不會用?我們喬喬會的比你都多。”戴雪娟寵溺的拍了拍陸南橋的手,她滿足的發現今天女兒沒把手縮回去,一直到現在都沒表現出任何不耐煩。

放在以往,早默默吃了好吃的,回屋不知道以學習為名看那本漫畫去了。

“牛奶別忘了喝,天熱你涼著喝也行,不過盡量還是熱熱……”

剛說完自己老公,戴雪娟也忍不住開始絮叨起來。

陸南橋就那麽一句一句的聽著她以前最不喜歡的嘮叨,這些話,但凡有一句能從程明亮的口中說給程雅聽,她也不至於是今天這個樣子吧?

剛上高一的時候,大家都是一樣的,沒有人會故意欺負程雅,後來程雅說話總是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身上也是臟兮兮的,跟整天明面穿校服暗地比名牌的同學們格格不入,被罵被欺負了也不會還嘴,也不會告訴老師,漸漸地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可是怎麽會有人天生就喜歡任人欺淩呢?她為什麽不反抗?

程明亮又為什麽是那樣?

陸南橋作為家裏的176cm的小公主,並沒有猶豫太久就把這幾天的經歷和心裏的疑惑跟父母說了,父母果然老奸巨猾,不,是老而彌辣,只是三兩句就給出了陸南橋方向。

程雅的媽媽。

雖然已經去世多年,但一個家庭的女主人,可能今天的一切都與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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