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承恩陵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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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陵園(1)

第二天早晨趁著大家訓練完去食堂的空檔陸南橋把桃子給了程雅,也不知道她吃沒吃。

後來的一些時間,陸南橋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去觀察程雅的家庭,甚至程雅也沒有再跟她一起吃過早飯,好像知道那樣會給她帶來麻煩一樣。不過陸南橋很快就找到了辦法,她路過家門口的小超市時先去買一個面包和香腸,如果程雅去了體育館就在別人走後飛快的把食物塞給她,自己再跟著別的同學一起去食堂。

因為父母都很忙,所以最近陸南橋的零花錢被大幅提升,多買一份早餐倒也沒有對她造成什麽負擔。

高二的第一次月考陸南橋考了46名,她英語和政治課尤為不好,也懶得去多花心思,反正她的目標就是一個專科警校,那種畢業就失業的,等到實在找不著工作,陸雲峰終於懊悔耽誤了女兒青春,然後她再拿出一手好畫,去全國各地畫畫。至於到時候以什麽為生,暫時還不在一個從沒為錢發過愁的高二學生的考慮範圍。

所以越成績不好的課陸南橋就越不聽,她只做兩件事,練習畫畫和發呆,現在還偶爾看向程雅。

程雅依然是全班倒數第二名,但陸南橋第一次註意到了程雅的成績,語文85分,數學80分,英語80分,歷史57分,地理55分,政治54分。她成績這麽平均嗎?每一科都是差不多的分數,陸南橋總覺得有些刀刻斧鑿的刻意感。

直到10月17日,那是個天氣晴朗的周三,高二四班上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對於徐陰這種小鎮的學生而言,能夠考上大學,哪怕只是二本、三本也要拼盡全力,什麽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簡直是天方夜譚,所以體育課的意義就是隨便放松一下,先圍著操場跑兩圈,隨後如果願意可以去體育館拿籃球排球,如果不願意就在背陰的地方坐一會兒、聊聊天,實在是丟不開書本想要學習的,也可以進屋學習。

但陸南橋向來是不會回教室的,她也懶得跑,畢竟每天早晨和周末的訓練已經夠多了,而她的夢想是當一個安安靜靜的畫家。

所以她準備一會兒去畫學校門口長廊處的一棵大樹。

體育委員在一邊帶著全班跑步,陸南橋以身高優勢跑在所有女生最前面,只是兩小圈,對她而言小意思。

跑著跑著忽然聽到身後一陣陣笑聲,不是互相打鬧的笑,準確點說是嘲笑,明明應該是背地裏卻又很大聲的那種。

陸南橋回頭,發現一個穿著不甚整潔的校服的人被落在了十幾米外,她彎著腰,雙手扶在膝蓋上喘息著,臉上一片通紅。

“剛才你看見了嗎,像個大野豬似的哼哧哼哧的。”有後排的女生掩嘴笑著跟別的女生低語,但聲音卻足夠第一排的陸南橋聽見。

“這就跑不動了,虛成這樣?”

“肯定是被男人……聽說那個之後全身無力。”

這句話一出,全班男生齊齊往後一閃,似乎不這樣就不能證明自己清白。

“別亂說,誰跟她。”陸南橋身旁的劉通大聲說,幾乎同時程雅開始追趕隊伍,劉通像是看見了什麽可怕的事物一般,誇張的睜大了眼睛,“媽呀媽呀過來了,快跑,可不敢被傻子追上。”

整個隊伍哄堂大笑。

程雅在十幾米外狼狽的追趕,每一步都挪得艱難。

大概只有那麽三四個人跟陸南橋一樣沒有笑,但只是默默的跟著隊伍跑,沒有人會為程雅說一句什麽。

“陸南橋,你還不快點,不怕被傻子追上?”後面有人催。

因為陸南橋是第一個所以她能夠控制全隊的速度。

今早程雅沒去體育館,面包香腸也沒有送出去,程雅肯定是昨晚和今早都沒吃飯才會這麽虛弱,是不是每一節體育課對她而言都是折磨?陸南橋正想著,沒想到會有人提起她,此時又充滿了對這些霸淩同學的人的厭惡,索性沖天嚎了一聲,“腳崴了,跑不快。”

大概那人也不知道陸南橋哪來的這麽大脾氣,但但有點不敢惹她,倒也不是因為她胳膊上漸漸練出了肌肉,也不是因為她是體育生,只是正常的同學之間都會保持著某種默契,一旦一個人情緒極度不好,別的人不會主動惹她。

唯有程雅不在這默契之中。

整個隊伍沈默下來,默默跑到了起點,體育老師又隨便說了幾句什麽,就讓大家自由活動了。

按著陸南橋的猜測,程雅應該會進教室坐著,雖然她學習並不好,但不難發現其實她一直很努力。

可程雅卻抱著兩個籃球走向了角落。

學校西側墻那有個大箱子,踩著箱子能跳出去,這是“差生”們公開的秘密,眼看程雅就是走的那個方向。陸南橋不知道一個連400米都跑不動的人要怎麽跳墻,她要去哪呢?

只見程雅笨拙的把將近一米高的木箱子推到墻角,然後又抱了兩個小一點的紙殼箱子,一個放在木箱子上,一個放在木箱子下。她把籃球裝在紙殼箱裏,然後邁上紙殼箱,剛好籃球充當了承重的工具,也是因為程雅很瘦很輕,程雅上了木箱子後撈起地上的紙殼箱,放在木箱子上的紙殼箱子上面,這樣就形成了一個樓梯,雖然最後一節稍微大了一點,程雅是踩著裝了籃球的紙殼箱爬上去的,但也終於到了墻頭。

這時陸南橋才註意到程雅手裏還有兩根線,綁在了籃球上,她用力一拽剛好兩個裝了籃球的箱子上來,她拿出籃球,隨意的拋向遠處,這樣等到老師收球的時候就會以為是誰不小心扔到了這邊,球不至於丟。

做完這一切程雅跳了下去,陸南橋從樓拐角處過來,她想知道那麽高的墻程雅是怎麽跳下去的。她把兩個籃球扔向了操場方向,然後雙手一搭就上了木箱,再一撐就到了墻上。原來墻那邊有一堆沙子,程雅就是跳到了這堆沙子上然後滑下去的。

陸南橋覺得有點臟,如果從沙子堆滑下去回家肯定要挨罵,可程雅……應該不會有人主意她的衣服臟不臟吧。

她往邊上一點跳了下去,此時程雅已經過了馬路,正在往新福家園的方向走。

陸南橋不想被對方發現,所以一直遠遠地跟著,程雅到了她家單元門外的舊沙發處,從舊沙發的破洞裏拿出一個包裹嚴實的塑料包,然後左右看了看躲進單元門裏。

大概不到三十秒,一個一身雪白連衣裙的少女從門內出來。

這連衣裙很白,陽光下白的耀眼,她一直松松垮垮紮著的辮子也松開了,程雅跑到不遠處不知是誰接雨水的一個大水缸那邊拿了個盆舀了點水洗了洗臉,今天的程雅臉上沒有什麽奇奇怪怪的印子。

齊肩長發和白裙子讓程雅格外漂亮,也像是雨後帶著露珠的白玫瑰。

只是裙子似乎有些小了,不僅僅是短,而是全身任何一個部位都有點緊巴巴的,雖然洗的很白但還是能看出布料很舊了,應該是幾年前的衣服。當然,這樣也更能凸顯出程雅是如此的瘦削,薄薄的肩,細的讓人害怕的腰和有點瘦的裙子下若隱若現的肋骨,這些平時都被肥大的校服遮掩了。

其實十月的天氣穿成這樣有些冷了,哪怕她還穿了一條白色長襪。

那是陸南橋第一次感受到程雅的美,她拿了個很小的鏡子照了照自己,笑容裏帶著綿長的憂傷和回味,一掃在教室時的木訥,只憑那雙眼睛,陸南橋就能讀出許多情緒。

可這樣的畫面只持續了不到兩分鐘,程雅又急匆匆的往外走。

她上了21路公交,陸南橋也在最後擠了上去,以為程雅到市中心就會下車,誰知她一路坐到了終點。

程雅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會兒笑的甜蜜,一會兒又泫然欲泣,在座位上低著頭沒有四處看,不然立刻就會發現她前面不到三排的位置是弓著腰生怕被發現的陸南橋。

最後一站,承恩陵園。

整個徐陰的人都知道那是個什麽地方,看到程雅在這兒下車的時候陸南橋的心忽然一抖。

程雅下車後陸南橋故意等了一會兒,反正是終點司機師傅也不著急走,一直看到程雅進去了陸南橋才下車,一路亦步亦趨,裏面的墓碑給陸南橋充當了掩體。

陸南橋是來過這兒的,她的爺爺奶奶都葬在這兒,每年清明和過年前夕都會跟父母一起來掃墓,不過因為爺爺是因公殉職,所以是在最裏面一個單獨為烈士準備的一處小院裏。她知道外面靠近道路的兩排白色高墓碑是12999的中檔墓地,黑色墓碑的位置也要更大一些的是17999的,再往裏還有更貴的,一直到七位數的家族墓地都有。

而散落在一些不好位置沒有墓碑的低矮墓地是最便宜的,前兩年似乎是8999,再往前,承恩陵園剛建的那幾年只要3999.雖然如此,這種墓地還是空著的更多,畢竟誰也不願意自家祖宗長眠在低人一頭的地方。

程雅去的,就是那種低矮的平面墓地,只有一個很小的石板寫了逝者的名字,剛好在一個背陰處,這種見不到陽光的位置會更便宜。

陸南橋躲在一個空著的白色高墓碑後面,她覺得這樣晦氣能少一些。

“媽。”程雅的聲音不大,但十分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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