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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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在一片混沌中看清了謝筠的神情,靜若深水。他分明什麽也沒有表露出來,但卻好像將所有情緒徹底掩埋壓抑在我不曾窺得的漩渦裏,亟待爆發。

而那未知的恐懼讓我驚懼難安。

明明是撞見了這種事情,他卻連神情都沒什麽變化,一如既往的步履從容,接著向裏面朝我走來。

我茫然的思緒快被他這一舉動炸懵了,他看到我了,猝不及防,我意識到此刻狼狽的形容,朝他急促地搖搖頭。

不要再過來了。

不要讓我們都感到難堪。

但他恍若未覺。我難過極了,自欺欺人一般努力掩起散亂的衣襟。

不過我很快就顧不上這些了。好熱,急促的渴求感讓我的思緒被撕碎,我看不出也猜不透謝筠此時此刻的神情思緒。

他垂眸看著我,神情似乎很冷淡,我難過得胸口一窒。接著他將外袍披在了我的身上。我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指尖挑起我的下顎,我被迫仰起頭看著他。他的動作已經不敬到有些冒犯了,但是我已經顧不上思考太多,我被他指尖流露出的沁人涼意吸引了,於是我只想再靠近他一些。

他的手順著我的脖頸而下,停滯了片刻,緩緩收緊。

我慢慢眨了眨眼,怔忡看著他,等我真正反應過來時,已經被窒息感嗆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我劇烈得掙紮著,但整個人被他制住,無力撼動他的動作。

我意識到他或許在方才那一刻是真的想讓我死。

我幾乎以為自己要死在他手裏了,思緒飄忽間聽到旁邊的沈元霽驚呼道:“你是誰,快住手!來人,來人啊——”

模糊我視線的淚水驀然滾落,我終於再次看清了謝筠的神情,他淡漠地俯視著那人,仿佛看著不知死活的螻蟻,接著平靜地松了手。

我跌坐在地,重重地喘息,難以平覆地發抖。

他將我攬入懷中,圈住我的手腕,安撫般撫了撫我的長發,我驚魂未定,怕極了他,但已經沒有什麽力氣去推開他了,只能順從。

我知道他在氣,但我不知道他在氣什麽。但很快,靈光乍閃一般的,我突然想明白了,我抓住他的手,一邊低咳一邊磕磕絆絆朝著他道:

“我好熱,謝筠。”

他的動作一頓,似乎也是感到我體溫燙的有些不正常,很快反應過來殿內幽幽切切的異香。

我神思不寧,沒有關註謝筠的動作,只知道他起身離開了片刻,我失去了支點,半伏在地上頭暈目眩,直至半晌後,那種惱人的異香終於消散了。

接著他附在我的耳邊一聲聲道:“我喜歡你,陛下。”

這話我已經聽得幾分麻木了。我自暴自棄地閉眼,不想去看一旁的沈元霽此刻是用怎樣的眼神來看我們兩個的。

他同我十指相扣,而另一只手在我的腰間逡巡,我有些不適應,下意識地向後躲閃,但被他止住了動作。

“陛下不是很難受?”他的聲音很溫和,但我聞聲卻平白生出幾分冷意。

一時間我竟然沒能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他將我好不容易掩上的衣襟重新扯散,我睜大眼睛看向他,電光石火間恍然明白了什麽。

“你……”我猝然開口,卻感覺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難以接受,但我沒辦法拒絕他,我在渴求他。

但我有些崩潰,盡管我已經刻意忽略了第三個人的存在,但不代表他就真的不存在。

我懇求般地看著謝筠。

“陛下很喜歡他嗎?”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輕輕問道。

我快被藥性折磨瘋了,努力借著意志將其壓下去,所以在聽到他的話時,一時間沒能做出回應。

他不厭其煩地又問了一遍,似乎這個問題對他很重要。我聽得頭疼,直接吻住了他。

“不要再說了……”我近乎崩潰道。

*

謝筠將那人暈了,我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我同謝筠兩個人的事,怎樣都好,但不能讓第三個人看見我不堪的情狀。

我被謝筠壓在身下,有些難以接受地閉上了眼。

心中暗恨,我報覆般的將謝筠的發冠扯了下來。於是他的發絲如瀑般散落在我的身側,同我的發絲交融在一處,不分彼此。

我無意識地輕輕扣住他的衣帶,神情有些微的渙散。

他對我很溫柔,這種事情沒有我一開始想的那般無法接受。只是他竟然在關鍵的時候停了下來,我覺得他簡直是瘋了,我忍了忍,終於壓抑不住崩潰,睜開了眼。

我透過他淺淡的瞳孔看到此時此刻的我,鴉色長發散亂糾纏,未脫下的鎏金朝服被折騰得不像樣。眸光瀲灩如一汪春水,難以言喻的勾人心魄,簡直像是艷鬼一般。

我狼狽地錯開視線。

汗意浸濕了我額角的發絲,難受至極。謝筠低聲道:“您也喜歡我嗎?”

我回答不了,但我沒法裝聽不見,因為他像著了魔一般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問,我被他不上不下的搞得想哭,只能閉上眼不堪承受地應道:“喜歡……喜歡……”

天旋地轉間,我被再次裹挾進無邊潮水中。

*

我重病了一場。

我身體一貫不是很好,盡管小病不斷,但倒還真沒生過幾場大病,上一次病到這種程度,還是差點淹死的時候。

大抵是因為這段時間受累太多,什麽病都堆在一起,又突然受到驚嚇又著了涼還被無度索取,所以就這麽病倒了。

我燒的很重,意識模糊而混沌,但在燒退了之後,我是半游離半清醒的狀態,所以這些天謝筠是如何衣不解帶地照料我我是知道的。因而我的心情很覆雜。

我現在已經沒辦法面對他了。

理智上來講,我沒辦法接受他對我的冒犯,他那日對我近乎逼供一般的行為讓我既驚又怒。

但感情上來說,我舍不得。

我覺得自己真是完了。

我沒辦法面對他,但我終歸是不能一直這麽躺下去,我放心不下朝政,於是掙紮著總算醒來了。

我被照料得很好,乍一醒來也沒有什麽不適的地方。但陣陣疼意無法忽視,很快順著我的腰椎蔓開,使我腰腿發軟。

我很快就註意到左腕上細細圈住我的鏈子,鏈子上還掛著鈴鐺。我目光一凝,面色變了又變。

我很容易認出來,這是宮中的舊物,至於作何用途,我想謝筠不會不知道。

掀開床簾,我自然而然便看見了熟悉的身影,他在用朱筆在公文上隨意勾勒圈點著。作為中書省長官,這些天他的職責便是代掌政務,但我沒想到他會一直守在這裏。

謝筠自然是聽見了動靜,他清淡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接著放下了手中的事務。

我心亂如麻,見他靠近我,條件反射便瑟縮了一下。

“滾開。”我低低開口。

我一點都不想看見他。

他置若罔聞,自顧自溫聲道:“陛下,先用膳吧。”

目送他的背影,我笑了兩聲,輕輕晃了晃我的左腕,帶起幾聲清泠泠的響動,旋即語帶三分嘲意:“謝筠,你這是要學那廢帝嗎?你也想那麽對我?”

他停住了,轉身看我。

我闔了闔眼,盡量讓自己平心靜氣。

他似乎是低聲反問了自己一句,接著笑了出來,他笑得很粲然,神情中都有了幾分不加掩飾的光彩,我有些失神。

“那樣不好嗎?”

我扣住我的手腕,緊緊地看著我,他隱隱流露出的深深執念讓我心驚。

*

是我先前想錯了,這些天我冷眼將謝筠的一切舉動盡收眼底,他權柄之重是我未曾料想過的程度。

他遠比我想的要厲害許多。

我想我這玉華殿恐怕早就裏裏外外都是他的人了,所以他才能這麽出入自由如入無人之境。

他想如何,將我困死在他的鼓掌之中,作金絲雀嗎?名義上該有的規格待遇一分一毫不給我少,但實質上架空我,讓我有名無實。

我和他的矛盾無法根除,我就完全不可能如他所願對他敞開心扉地去付出他期望的感情。

所以我才完全想不通謝筠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做,這種做法只會讓我們的關系惡化。

此刻,他正安靜端正地跪坐在我的床榻邊,低眉斂目,輕聲替我念出這些天積攢的奏疏,禮數周全的讓我挑不出一絲錯處。

我疲憊至極,靠在枕上聽他不帶一絲起伏的語調,只覺得昏昏欲睡,便緩聲道:“隨你心意吧,不必再報了。”

謝筠聞言放下了奏疏,擡頭看我。

他還是那般好看,清冷矜貴,渾身都流露出君子如玉的光華,被這樣的人看著,滿心滿眼都是我,仿佛我是他人生的全部,如果忽略他做了什麽,我難免會克制不住的心動。

所以我挪開了視線。

他靜靜跪坐了一會,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轉而道:“那日陛下中毒一事已經查明,是有人將毒香混入其中,涉事人員已經全部下獄。”

我可有可無地點點頭,沒有應聲。

他也輕嘆一聲。

“那微臣便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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