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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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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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融融,借著正好的日光,我提筆一筆一劃練起了字。

不過因為運筆的動作而帶起鈴鐺的細碎聲響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提醒我此刻尷尬的處境,弄得我心煩意亂。

我心不靜,寫的字自然也只不過差強人意。

我垂眸靜靜看著,仔細評估一番我的字跡,果然還是不合我的心意。我不免想起趙潁的字,那才是真正的自成風骨。

思及此處我心中微微一窒,想起父皇在時偶有考察皇子的課業,唯一的一次,在評價我時,說我的字同我的人一樣,皆不過是徒有其表。

他的語氣有些輕諷,我甚至順著他那句徒有其表,聯想到他的未盡之意——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其實他也就真正評價我那麽一次,但我認真記了二十多年,是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二十多年來我都會和自己暗暗較勁,因為怕惹禍上身,我不敢在課業上下太多功夫,就將全部心思放在了練字上。

練了那麽多年,但現在看來似乎還是差了點意思,始終都差那麽點風骨。似乎我練得再好也真的只是徒有其表。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實在太過無聊,就算寫得好又能如何,先帝已經死了,我還能把人挖出來誇獎我嗎。

可我仍是不甘心,我不知道自己在遺憾什麽。哪怕我已經坐到高位,但當夜深人靜時圍著我的人散去,我依舊覺得空虛。

仿佛我被永遠困在那些記憶裏了。

我將筆放下,指尖無意識地蜷起。直至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我才惶惶然擡頭。

“陛下?”謝筠提著漆紅食盒走了進來。

他走得近了些,看見我桌面散亂的絹紙。

“陛下寫的很好。”他溫聲道。

“很好?”我下意識地反問了一聲,接著朝他笑了笑,認真問道:“謝相也會覺得我寫的很好嗎?”

“自然。”他應道,緊接著似乎是察覺到我的反常,有些憂心地看著我。

我好像抓住了我唯一的浮木,靠在他的懷裏,想要宣洩我的情緒。

謝筠將食盒放在桌上,手足無措地回抱住我,似乎是意識到我哭了,身體都有些僵住。

我為他的懷抱而感到安心,可他不會知道我為什麽而難過,所以我只能低泣道:“謝筠,我好難受。”

他平日裏向來冷清的目光都浸透了關切和溫柔。

可能我真的嚇到他了吧。我很少宣洩情緒,而且自我有記憶開始,我也幾乎不會在外人面前哭,因為這種過於脆弱的情感會讓我覺得不堪。

我在他人面前展露的一切情緒都是有意為之。一開始我對著謝筠哭是真的心裏堵得慌,但現在見到他這般的我卻多少存了些裝可憐博同情的心思。

因為我喜歡看他關心我的樣子。

這樣似乎就說明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在意我的。

我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我知道他喜潔,但他從來沒有推開過我。我悶聲道:

“謝筠,你將這鏈子解開好不好。”

我眼中泛著水霧,被我如此凝視著,謝筠低聲道:“抱歉。”

我看他垂眸為我解開鏈子的模樣,忖度著,原來謝筠這人吃軟不吃硬啊,或許他很見不得人哭?

我像是發現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被困在這這麽多天郁結煩悶的心情都好了許多。

“放了我好嗎?現在還能回頭的。”我進一步引誘道。

他卻並不如我所願,在這一刻神情清明了許多,似乎是回憶起什麽,輕笑著搖了搖頭:“不行,趙蘅,我不信你。”

我的笑意僵在了原處,神情也一寸寸冰凍,但還是心懷不甘:“你非要這樣嗎?”

他垂眸定定地看著我:“是你把我逼成這樣的。”

又來了,又是這套說辭,我到底是哪裏對不起過他。我漸漸不耐,抽回了手,淡淡道:“我可不記得這些,這莫不是謝相自己臆想出來的。”

我語氣中的嘲弄太過明顯,說完我自己就楞在原地,蹙眉看向謝筠。他似有片刻的神傷,但轉瞬即逝:

“有時候我真的很恨,為什麽那些記憶,只有我一個人記得。陛下,你能告訴我嗎,為什麽?”

他一步步逼近了我,不加掩飾的恨意和偏執讓我再次心驚。先前我中了藥看不太清,但這一次我是清醒的,所以看得格外分明。

我踉蹌後退一步,不料直直地撞上桌棱,疼得我急促地蜷下身。

但我很快穩住了身形,強忍下來,挺直了腰背,不願在他面前弱了氣勢。

“我怎麽會知道。”我冷笑一聲,“謝筠,我勸你好自為之。”

我知道我不過是外強中幹,但我從不會在外表上露了怯。

他定神看了我一會,半晌才笑道:“趙蘅,你果然就應該死在那個晚上的。”

聞言我怔住。一瞬間我的腦海閃過很多片段,我擡頭看向謝筠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眸,接著我頓住了,奇怪的是我幾乎篤定地猜到他說的是什麽。

可我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個時候是你?”我遲疑道。

那天晚上我掉進湖裏,是他救的我?

可是,為什麽呢?他看起來那麽恨我。我睜大眼看向謝筠,想讓他給我一個答案,但是我的話音落定後,我們之間又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漫長到幾乎要將我整個人都徹底凍住。

謝筠似乎也是疲憊到了極點,像是累了很久,不欲與我多做糾纏。

轉瞬間我便將先前種種聯系到一起。謝筠那日彈奏的琴曲和昏迷時讓我靈魂得到安息的琴音。

果然是他。

我心中有種塵埃落定的安定感和隱隱的竊喜,但方才謝筠的那一番話讓我有些忐忑和愧疚。

又是這樣,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但又好像透過我去追憶什麽,神情飄忽不定,看得我心裏發慌,於是我伸手去拽著他:

“你在看什麽?謝筠。你在想什麽?”

“我?”聞聲他輕輕眨了眨眼,透過我的肩發怔地看向我身後懸著的那幅古文字畫,接著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重重咳了幾聲。

我心慌意亂。順著他的動作,我驀然想起了那個被我擱置已久幾近遺忘的夢境。

我親手用劍刺穿了他的心口。那種劍刃劃過血肉的感覺縈繞指尖盤桓不去,如此清晰。

我瞳孔微縮。

不會的,不會是真的,這怎麽可能是真的呢。我為什麽要為這種子虛烏有的事情而感到愧疚。

我試圖去平覆好我的情緒,但我的心跳越來越快。我猝然意識到,如果那個夢境是真的,那麽謝筠先前種種反常的表現竟然都一一對上了。

我數十年來真切的記憶和我向來很準的直覺發生了沖突,我難以承受,有些無法面對,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你……”我澀聲道。

他清明的視線好像要將我整個人看穿,我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這是假的對嗎?謝筠,你是不是在騙我?”我幾近懇求地看著謝筠,希望他能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但我的期望終歸還是落了空,他面露了然的看向我,似乎是看出了我記起了什麽。但並沒有給我我想要的回應。

我頹然地低下頭,半晌,我喃喃道:“這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不會……”

謝筠打斷了我,面上卻是與先前待我時一般無二的溫柔神情,但卻隱隱有些殘忍道:“不,你會……”

我心如刀絞,想去用手擋住臉,卻止不住的顫抖。

他雙手捧住我的手,親昵的動作讓我有些楞神,接著我聽他附在我的耳邊笑道:“陛下就是用這雙手殺死臣的啊,您怎麽能忘記呢?”

“我再次睜眼重活一次時,我竟然又一次救了你,因為我見不得你死在我面前。陛下,您也會覺得是臣活該嗎?”

“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啊,我以為你會和之前不一樣的。”他笑了,撩起我垂落的發絲,溫聲說出讓我不寒而栗的話:“你怎麽能想和我撇清關系呢?是你把我拖下地獄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的,又怎麽能清清白白地置身事外?”

“您知道嗎?我看到你和別人攪和到一起的時候,我就想把你掐死。”他的語氣很冰冷,但轉眼卻又變成最瘋狂最虔誠的信徒,近乎蠱惑地囈語著:“您求我好嗎?您求我我就會原諒您的啊。”

我泣不成聲,但無力反駁,一切言語都顯得太過蒼白。

“我喜歡你,陛下。”他溫柔而纏綿道。冰冷的軀體靠近我,讓我有種像是被冷血動物糾纏住了的感覺。

我被他吻住,他的手順著我的背部向腰間探去,但我腰側很敏感。我嘗試去掙脫,卻怎麽也躲避不開,被他死死地桎梏住,任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壓制著,也只能無力地承受他向我掠奪的一切。

他終於放開我了,我有片刻的失神,看見謝筠的衣冠也因為方才的荒唐而有些不整。我忽然生出了些沖動。

“我也喜歡你的。”我只能低低道。

他輕聲笑,沈默了很久,才慢慢搖頭:“我不會信的。”

我整顆心都涼透了,思緒翻湧間,竟忽略了謝筠的動作,直到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近我的皮膚。

我難以置信地擡頭看著他。

“還是這樣吧,陛下,我放不下心。”他的眼中氤氳著笑意,語氣卻淡漠至極。

我的心一點一點沈到了谷底。在這一刻我覺得我整個人同樣被無形的鎖鏈禁錮住了,不僅僅是手腕上的鐐銬。我想我此生都擺脫不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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