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

許嘉棠扶著旋轉樓梯的扶手，腳步聲又急又穩，終於繞過遮擋視線的柱子，敞亮的大廳立馬暴露在眼前。

許建華和霍峻隔著兩米對站，許嘉棠正好可以看到老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扶著沙發同時微微顫抖的胳膊。

霍峻背對著她。她站在高處，看見他烏黑的頭發，還有依舊挺拔的背影，這一次卻多了一些清冷，寂滅之感。

還有七八階樓梯就下到一樓，許嘉棠卻慢了腳步，甚至是駐足在此，何芳媛已追上來，挽住了她的胳膊;母女長立欄桿之後。

何芳媛無可奈何，滿面愁容地看著老許。

霍峻察覺背後動靜，暮然回首。

許嘉棠這才扶著欄桿慢慢走下來，平覆心中如浪花一般的激蕩，款款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對面的老爹，又擡頭看著霍峻，神色勉強。

“怎麽了你們聊什麽呢”她挽著霍峻，對上他的眼， “要不……我們回家吧，天色不早了。”

霍峻遲疑，扯了扯唇角，才定住目光。他輕輕扶住她的肩膀。

這時，許建華在身後咳嗽震天響: “霍峻!”

他回頭恭敬: “只是說兩句話。”

許建華眼神如同利刃，剜了他一眼，眉毛抖動，嘴唇噏如機械，不讚一詞。

霍峻沒有妄動。

許嘉棠反手牽過霍峻，心跳如雷: “……說兩句話而已了。”

她牽著霍峻走出大廳。

許建華氣得面部肌肉抖動，何芳媛趕緊在後大喊許嘉棠的名字，讓她回來;但她置若罔聞碰上門。

弦月東升，夜色漸濃，四合有微弱的燈光與月光輝映。仲夏裏熱風陣陣，拂動樹葉，沙沙作響。

室外的悶熱壓迫人的神經，許嘉棠腦子裏也是一團亂麻。她擡頭看著對面的男人，看見了他幽深漆黑的眸子，望不見底，但依然噙著笑意。

有些生硬的笑意。

她希望是自己看錯了。

她說: “你說吧，說完之後，我們就回去給爸媽告個別，然後回家吧。”

哈哈站在不遠處張望，它也不敢靠近，剛感受到了詭異的氣氛，它原本搖擺的尾巴，也喪氣地垂下。

清涼的月華如練，落在她秀氣的臉龐上。

她目光溫柔沈靜，耐心而包容。

霍峻張了張口，小心翼翼: “棠棠……跟我在一起，你……開心嗎”

許嘉棠楞神，捕捉到他目中的忐忑。

她立馬回答，語氣篤定: “你瞎說什麽呀挺開心的呀，一直都挺開心的。”

但是，為什麽他的語氣，好像是誰背叛了誰，誰欺騙了誰

許嘉棠抿抿唇，努力控制情緒，輕松揶揄: “怎麽了你這話說的，好像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

霍峻沈默，暗自咬緊了牙關，隱藏在夜色裏的臉看不清表情。

許嘉棠笑，停頓兩秒，認真地問道: “不會吧你真的婚內出軌了”

疑問的語氣完沒有還全發出來，她的話，她的人，一下子全部撞進他寬厚的懷裏。

原本搖擺不定的心突然被註入了無比安定的藥劑。許嘉棠閉上雙眼，聽見他胸膛沈穩而有力的心跳聲。

霍峻扣住她的後背，按在她嶙峋的蝴蝶骨上，疼惜地吻了吻她頭頂的發，淡淡道: “沒有，別瞎想。”

許嘉棠沈溺在他懷裏，深深呼吸: “你怎麽了我爸……他剛剛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

霍峻一言不發，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許嘉棠拍拍他的後背: “好，好……不想說沒關系，我不問了，我們回家吧。”

他們十指緊扣回到大廳，許嘉棠感受到霍峻手心局促的汗。

許建華和何芳媛坐在沙發上，高高揚著下巴，眼神就不曾從他們身上偏移過。

霍峻放開了她的手，掃了她一眼。

許嘉棠擡頭，她很不安。按理說，她應該是最搞不清狀況的人，但此時她覺得自己英勇豪邁如同英雄。她微微一笑，然後走開。

她湊到跟前跟父母撒嬌，努力調動融洽的氛圍，讓他們一家人看上去不那麽貌合神離。許建華緊緊繃著臉，松弛的皮膚上也看得出他緊張而倔犟。

何芳媛心裏幹著急，急得快要擠出眼淚來，但是她只是一個沒主見的家庭婦女，無計可施，只有看著嚴肅的丈夫，同時心疼的一無所知女兒。

“爸媽，那今天就這樣，我和霍峻先回去，行嗎”許嘉棠半跪在二老跟前。

何芳媛心疼她，所以給許建華使眼色，讓他倔脾氣別沖了頭，考慮一下女兒的感受，別傷了她心，一定要好好權衡，再做定奪。

許建華情感覆雜地看了一眼許嘉棠，嘆息，緊皺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來。

他獨斷道: “不行。”

又猶豫了一下，稍微讓步: “……你們今天都在這兒休息吧。”

又話鋒一轉: “雙雙，今天和你媽睡。”

“對。”另一個聲音響起。

許嘉棠循聲，霍峻在後長立，原本盯著她的眼立刻移走: “棠棠，你今天在這休息吧。”

許嘉棠不可思議，起身走到他跟前: “什麽意思我在這兒，那你呢”

“我……回去。”他頓了頓，往後退幾步， “想起來好像還有些東西沒有處理完。”

“棠棠，你今天現在這兒休息吧，坐車回去太累了，明天你自己回去……或者，我來接你，好不好”

不好，也點也不好!

許嘉棠剛才久蹲，腿麻了，追起他來力不從心;同時何芳媛拉住了她。

她紅著眼眶，看見霍俊決然的背影消失。

門被他輕輕碰上，聲音很小。

她心裏，卻像是響徹雷霆萬鈞。

……

霍峻碰門卻止不住回望。

這幢燈火輝煌的別墅不會說話，卻住著他愛的人。

他忽然覺得褲腿一緊，一只肥碩高大的哈士奇抱住他的小腿，嗚嗚地亂叫。

霍峻摸摸它的頭。

今夜，竟然覺得許家的狗也不那麽討厭。

九點五十，霍峻把車開進了小區，到外面的便利店，買了包玉溪和一次性打火機。車開到地下停車場，停在自己家車位;雖然空調正開著，他仍降下車窗。

剛剛啪啦一聲將打火機點亮，他才想起來停車場不能吸煙，於是又將它吹滅。

他有些負氣將打火機甩在前面，靜坐兩秒，又把打火機拿回來，拔鑰匙鎖車，長腿邁出，乘電梯上樓。

玄關處，燈還沒來得及按亮。

他生硬扯開香煙的包裝，抽出一根銜在嘴上。點燃，深吸一口，這才推下客廳燈光的開關。

燈光刺眼，他信步靠在沙發上。

火星明明滅滅，隱匿在灰白色的煙霧中，輪廓模糊。

霍峻冷眼瞅著冷清而空蕩的房子，處處都有她的身影。

他左臂抵在扶手上，中指和食指夾住香煙，按得太使勁，指腹緊緊貼在嘴唇上。

他已經許多年沒有抽過煙了。

一連扔下十來個煙頭，在煙灰缸裏撚滅，卻發現煙草也不過如此。

不吸也罷。

四下安靜下來，霍峻把最後一根煙按滅在煙灰缸，鼓足了勇氣，把手帳本再次翻開。

***

2016年12月24日星期六小雪

今天是平安夜，霍峻又出差了，所以我回來和爸媽一起過。星期六，許嘉文學校也放了假，但是因為要和同學們在外過夜狂歡，他並沒有回來。

機緣巧合，居然翻到了高中時候的手賬本，上一個日期還是2006年，一轉眼快十一年，記載一下吧。

嗯，真快啊，今年就快完了。

希望明年會更好。

希望這是霍峻在2016年最後一次出差。

2016年12月25日星期天晴

許嘉文回家了，帶著他的同學一起。我在旁邊為他們添水，遞水果，聽他們講大學狂歡聯誼，還有來年組織的志願活動，他們說得很激動，恨不得要從地毯上蹦起來，跳舞才能表達他們的雀躍和活力!

看著他們年輕的臉上洋溢著的笑容，那一瞬間，突然覺得，我好像老了。

我快忘了，我曾經也有過那樣的歲月。

翻開下一頁，已經是2017年，她在出車禍之前上一次回娘家。

2017年5月6日星期六晴

今天看了《摔跤吧!爸爸》，從電影院出來，感覺像是一口氣呼不上來，吃過晚飯，直接打的回娘家。

嗯，肯定沒人相信，像我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竟然也覺得生活是如此的艱難。

最近的三年，一千多個日子，我過得像是一天。每日都不同的，無非是天氣，衣服，還有漫長沒有盡頭的等待。

這種機械重覆的生活，將我磨得沒有耐心了。我每天都在重覆練習，那個曾經，天真，充滿活力和自信的許嘉棠才有的微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現在的自己在模仿過去的自己。

思玉雖然還沒有談戀愛，但是她升職了，受到了領導的器重;李菡依然靚麗，活潑又開朗， 27歲了，依然有那麽多小學弟為她傾倒，從來不缺追求者;老大現在也過著她大學時候沒想到的美滿生活。

而我，像是在重覆一個噩夢，困在婚姻的牢籠裏，而且還是自己織就的牢籠。

不可否認，時隔多年，我依然愛他，但已經不是當年那麽單純的愛他。

我的少女夢醒了，所以之後就是綿綿無期的噩夢。我用了六年才認清這個現實。

原本以為我可以為愛守望這個家庭，放棄掉我曾經熱血的一切，在漫長的白晝裏無盡等待。結婚以後，家庭就是我的一切，愛情就我的一切。

但沒有什麽事永遠保質的。

這也不是我期待的愛情。

我並不想像一個金絲雀一樣，等待餵食，我不想每天都在等待他回家，為他挑選衣服，送上精心烹飪的菜肴，用這種病態的方式來昭示我的愛。

這讓我感到卑微無力。

可不可以再早一點回來可不可以陪陪我我沒有說出口來的話，但我承認，我做那麽多瑣碎到無意義的事情，似乎就是為了這兩句話。

空閑的時候，我也在想，我能不能找點事情做可是每當開玩笑的試探，還沒有正式提出時，就已經有有太多太多的人想要阻斷我的想法，讓我乖乖的在家裏。

我怕了，我畏懼了，我已經沒有勇氣了。

處在三十歲之前的特殊時期，每一個人都應該逐漸成熟，找到自己的定位，可是我被強迫在了21歲，總是將自己打扮的漂亮美麗，沒有煩惱，憂慮。

21歲的許嘉棠真是讓人喜歡啊!大家都很喜歡，甚至是我本人，也是那樣的向往純粹，幹凈，簡單的樣子。但是，那是21歲該有的樣子，卻不是27歲的我該有的樣子。

這是我被定義被強塞的幸福，

而我對生活對家庭的真正期待又在哪裏呢

昨夜做了一個夢，夢見重回21歲，我遇見了別的男人，也嫁給了他，生命裏沒有出現霍峻這個名字，我去了別的城市，只是偶爾回來與爸媽團聚，我擁有自己奮鬥出來的人生和事業，終於不再依靠家裏，依靠我的丈夫。

夢醒之後我一直在流淚，一種無盡的無助與悲哀把我籠罩，我不知道我是傷心在夢裏沒有霍峻的下半生，還是悲哀我這永遠無限循環的現在。

一夜無眠。

然而，天大亮時，我突然想道:

如果我真的，沒有遇見霍峻呢

***

他單手把破舊的手賬本擡起來，有些漢字在眼中自由排列，讓人眼花繚亂。

霍峻煩悶得腦仁疼。

原來是他在執拗的道路上奔得太久，忘記了出發時那一雙送君千裏不願送的素手，才是他奮鬥的初衷。

一路順風順水，鮮少挫折坎坷，讓他傲氣太盛，甚至盛於傲骨。

傲氣盛於傲骨，自負過於自信，於是他一路奔忙，卻忘記本該早晚共對，細水長流的感情，缺席了任何一方，都會變得疏淡如水。

是不是他缺席得太久了，她累了，倦怠了，不想再苦苦維系一份如此不平等感情了

霍峻吸一口氣，耳邊嗡鳴。

所以，他的棠棠選擇記得所有人，唯獨忘了他。

那時候，許建華拂袖發怒，將這陳舊泛黃的手帳本甩在他腳邊。

“霍峻，你給我好好看看!”

“你當初是怎麽跟我說的我們家照顧了二十多年的寶貝女兒，就被你照顧成這個樣子”

“結婚的時候，我就跟你說，你要敢對她不好，就離婚，我許建華的女兒，學歷相貌，樣樣上等，求娶的人多是的，別仗著她迷著你了，你就作踐她。”

“反正現在雙雙已經忘了跟你那麽多年夫妻情分，你們才相處了兩個月，離婚也不遲。我這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再大上市公司的女婿，對我女兒不好，我也不要!”

……

他像是被揭穿了內心的最後一遮羞布。

他曾經瞧不起的老粗人，土暴發戶，心底裏並不是真心敬重的岳父錘碎了他所有表面的內裏的虛榮與輕浮。

當初的所有想法和意見霎時間都變得可笑可悲。

這些話在他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如同重錘，錘在他心口沒有鎧甲的地方。

他痛得心服口服，沒有半分力氣去抵抗，沒有半句話去辯解。

他的手一松，手賬吧嗒一聲落在地上，一張千紙鶴折紙那麽大小的紙片，從手帳的扉頁裏滑出。

他還深陷在那苦澀的情緒裏，故而遲疑片刻，才勾下腰去撿。

展開折痕，觸目驚心。

剛剛知道的一切是淩遲。

而這張紙才是真正一招致命的利刃。

原本困倦的霍峻突然清醒起來，他將紙片緊緊攥在手中，跑到書房，翻箱倒櫃，弄得哐哐直響，文件紙片落了一地，座椅因為擋了他的路，被他一把推到墻邊，猛烈撞擊以後翻到外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不停地翻找，抽屜裏雜七雜八的東西全倒出來，地面上淩亂雜陳，他跪在地上，地板的寒氣將肌骨印得通紅。

頭頂冰涼的燈光灑在他的頭頂，他的身上。

這明明是盛夏，他卻如臨數九寒冬，寒意刺骨。

他從抽屜裏翻出來兩份b超報告的時候，便也沒辦法欺騙自已了。

攥緊報告的手指彎曲程度驚人，手骨清晰，青筋暴起。

一個是中心醫院，上次陪她去查月經不調的報告;另一個是中醫醫院，正是他把它從玄關的抽屜收到這裏來。

霍峻的手幾乎像一個年邁的老人的手，他顫抖著開啟了白色的袋子，一一鋪開檢查的圖片和最終報告，他的額頭上也滲出冷汗，有些回憶突然浮現。

正是去年年末，回家的時候，許嘉棠再一次提出了生孩子的請求，那夜她的模樣格外可憐，語氣裏全是祈求。她說: “霍峻，我想找點事情做……要不……我們生個孩子吧好不好，好不好”

他拒絕了，然後從那次一直到她失憶之前，她再也沒有提過。

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

中醫醫院影像學檢查報告

患者姓名:許嘉棠年齡: 27時間2017.1.1

診斷結果:宮內早孕，左右附件未見異常

2017.1.1!

日期在他眼中無限放大……

也就是說，

她在苦苦祈求的時候，

那個生命已經生長在她的腹中;

而就是他，親口拒絕了它的降生。

他掌心沁出的汗打濕了緊攥的紙片，輕如鴻毛的紙也變得沈重，終於這張紙片躺在了地上。

上面寫的是:你好，蒙蒙;再見，蒙蒙。

*

“霍峻，我為你讀一句詩吧。”

“好，你說。”

“嗯……”她頓了頓，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蒙蒙細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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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累死我了，雖然怕挨打，但還是想打滾求表揚。

_(:з」∠)_渲染個情緒真是太難了，這描寫真是太費神了，我以為我可以寫個6000+，算是兩張合並呢，結果……呃，寫了一天，就這麽點。

明天見，揮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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