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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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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暗香

說來漫長,其實一切也就發生在不過一日之間。

無端失蹤想必會給身邊的人帶來本不必要的困擾,原先的好些碎片世界線都仍在進行中,現下天道原身在鬼門分擔了一部分,致使花神只在天道安生待著也能夠將怨氣的數量維持在一個安全的範圍。

這樣算來最為重要的碎片世界依舊是在滬都上學的那一個。因著天道的介入,許多原本能夠輕易從檔案中抹去的事情變得有跡可循起來,完全抹除需要費些功夫。

不過“宋晚”這個身份本就不應存在,花神抹去了這一條線,還記得她的人便很少了。

祂想起在宋晚的記憶中,許多事情其實是模糊的。例如她極少提起自己的家庭,說到父母的職業也僅能給出一個大致的方向,幼時的記憶更是只有些零碎拼湊的、像是硬要達成某個指標似的幾件“大事”。

說到底花神魂魄碎片的“轉生”,由下五道的定義來看,都是不存在的東西。所有的苦難只經過碎片這樣一個中介,在此過程中被牽涉進來的人與物,都沒有真正經歷過這段故事。

她活在巨大的幻境之中,除了自己,沒有人受到傷害。

怨氣的消耗只是借助了已有的環境基礎,並於其上造夢。周遭一切人與事都是幻想的產物——足夠痛苦、真實,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皆為鏡花水月。

可下五道眾生從不會懷疑過往的真實性,記憶決定一個人,卻又充滿不確定性。在神明眼中思維是可操縱且最易改變的東西——盡管多數時候並不能面面俱到,可人類是無比相信自己的大腦。

至於更多的——實體與數據,只在一念之間便可徹底毀滅。

這本不是難事,可花神在人間逗留好幾日,先解決的卻並非宋晚的事。祂向祁空名義上的舍友詢問後得知她從未回宿舍住過,繼而回到了陰陽交界處那間雜貨鋪。

玻璃門乍一推開,祂便被一個硬硬的東西撞到了大腿。

“嘶。”花神往後退了半步,多數是出於驚訝,祂並未察覺到這間雜貨鋪中有任何生命形式,除非……

“買點什麽?本店支持各國陽間貨幣、冥幣、肉身、靈魂、命格付款哦。”

竟是那常年在收銀臺竹籃裏坐著的木偶,不知疲倦似的重覆著這句話。它察覺有人來了,便蹦蹦跳跳地下了木臺,一個沒註意就撞到花神身上去了。

只是……祁空都沒了,這小東西竟還有念力在身嗎?

花神打量著木偶,殊不知木偶亦在打量著祂。木偶眨了眨黑曜石鑲嵌的眼睛,忽地說道:“這位大……姐姐,我曾見過的。”

花神猜它原是察覺到自己的氣息,想稱呼“大人”,又覺這個稱呼不好,不方便套近乎,這才臨出口給換掉了。

“嗯,”祂溫聲像是鼓勵,“你說說。”

木偶皺著眉頭想了許久,小心翼翼地道:“姐姐前些天才來過的,可眼下與往日不同了,修為甚是精進,想必大有所悟。”

回歸神位,花神覺得勉強也算大有所悟吧。

“唔,”木偶絞盡腦汁地回憶,擠出一句,“姐姐身上有天道喜歡的味道。”

——原來身邊的小東西還是慣常稱呼她為天道,花神暗自覺得好笑,問它:“什麽味道?”

“忘川河邊的彼岸花!”這題木偶會答,驕傲地挺起了胸脯,“天道原先每回從陰間回來身上都有這種味道。”

它歪了歪頭,很疑惑似的:“可天道又好像不喜歡,每次都會用念力遮蓋住。”

未等花神有所反應,木偶突然發現了什麽,拍手笑道:“是啦,自從姐姐來過小店,天道身上便一直留著這種味道,姐姐是忘川河邊的彼岸花嗎?”

花神無言以對,祂覺得自己不是野花。

可天道從未真正說過祂喜歡彼岸花的香氣,哪怕第八識都剝去了,還是會留戀忘川河畔的風——卻又避嫌似的掩蓋掉。天道大抵不會知曉自己的心思連一只小木偶都看得一清二楚,可真算得上一樁妙事。

木偶絮絮叨叨說了這許多,卻兀地開始犯困,哈欠連天將自己鬧得眼角泛了生理性淚花。花神這才想起用以供給它念力的主人已經不在了,眼下維持著的不過殘存的念力,成了這一會兒也該沒了。

祂嘆了口氣,伸出手在木偶的頭頂摸了一下。

木偶眨眨眼,說:“我好像又充滿了精力!”

花神失笑,又見它擡起手聞了聞自己的木頭手臂:“有彼岸花的香氣從我的身體裏鉆出,難道姐姐就是傳說中的……”

它擡頭尋找花神的蹤跡,卻見火紅的影子已經隱入半掩的珠簾。

花神在二樓天道居住的房間找到了一應俱全的生活用品,珍貴的典籍隨意擺放在書櫃裏,桌上還有尚未關機的筆電。

祂發誓自己絕不是故意要偷看,可筆電似乎被天道改造過,感應到花神念力的氣息便自動解鎖,word文檔裏顯示出下半部分的空白——上半部分是寫到一半的套辭郵件。

花神:“……”

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祁空才大二。

祂自己倒是在不同的世界線上拿了各不相同的專業學位,可祁空卻只有這一條線。

照理來說大三有學年論文的要求,等到那個時候再開始著手找導師也不遲。不過天道顯然是在專業課上劃水期末也能拿A的類型,提前聯系導師做學術項目倒是未嘗不可……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祂忽然想保留這條線了。

至少在這條線上,尚未有大量怨氣的來源,而保留下來之後,有祂在,她們也只會度過尋常的一生。

這是與其他線都不同的,至高存在所認定的真實。

當祂真正決定在人道三千世界的其中之一度過一生時,這條線上的一切都將發生質變。這是受神明眷顧的一條線,並非為著它本身,而是為著另一位神明於此。

花神偶爾也會有想要偏私的對象。

與此同時,與這一條時間線相交而構成時空悖論的,即所有與“宋晚”有著重合時間的世界,皆已從根本上消失。

祂不會為了“顧依”而感到哀傷,因為從此刻開始——亦或者並不存在一個起點,而是在永恒的意義上來說,它從未存在過。

珠簾再次掀起,花神瞥見木偶坐在竹籃裏呆呆地看祂。它身上的念力波動穩定下來,卻沒有了先前的活力。

祂頓了下,走到收銀臺邊看它:“怎麽了?”

“天道還會回來嗎?”它擡起頭問。

它在方才的間隙裏想明白了什麽,譬如為何這次為它補充念力的不是熟悉的天道,而是這位念力是彼岸花香味的姐姐,譬如雜貨鋪中的生機好像都淡下來。

可花神又摸了摸它的頭,說:“會的。”

“真的嗎?”它滿懷希望地問道。

“真的,”花神很輕的笑了一下,“我向你保證。”

祂在人道留下一縷意識,替代自己繼續上學去了。至於祁空的事,祂做不了主,只能暫時請了病假。

好在宗教學系還有無念這個人證幫忙打點,處理起來比祂想象的要快。

說起來還是湊巧,祂是在從校醫院出來的路上遇見無念的。他撥著念珠念念有詞往食堂的方向走,身上的僧袍格外顯眼。

“……紅砂巖……馬圖拉地區……”他太過專註,是以未曾註意到前方有人,就這樣與同樣走神的花神撞上了。

“嘶——”他忙退後兩步,雙手合十,“抱歉抱歉,這位施主……”

但他的智力還沒退化到連花神都認不出來。他第一眼瞧見的也是本質——這倒是有些特別,是以他怔怔盯著花神看了片刻,喃喃道:“花神?”

花神糾正他:“是宋晚。”

無念這才重新打量她的虛相,果然是一副二十一世紀人類的打扮,方才火紅色的衣裙只存在於本質之中,肉眼所見的與原先的“宋晚”並無差別。他慢半拍地思考過花神的穿著問題,隨後兀地一驚:“宋晚?你怎麽歸……”

在他高聲說出下一個字之前,花神眼疾手快捏了個消音訣。

祂松了口氣,越是回想無念先前的所作所為越是讚同祁空的說法,果然有的人轉世後一世比一世蠢——還好祂當年只是下方魂魄碎片而沒有真正墮入輪回,否則還不知現今是什麽光景。

但祂看懂了無念的口型,於是道:“只許天道去死,不許花神覆活?”

這並非尋常人能開的玩笑,從花神自己口中說出來倒是沒什麽,只是無念可不敢跟著祂樂。

既然碰見了,祂抓了無念這個免費勞動力打點宗教學系那邊的事情。無念迫於威壓難以反抗,畢竟他如今人類之身,抗衡不了神明偽裝人類的花神,只得一一應了。

他哭喪著臉抱怨:“我的學年論文……”

花神早已看穿未來:“開題報告沒過,重新寫去吧。”

反正一時半會兒過不了,祂有預感無念會延畢——天道沒了,祂一躍成為六道中預知最準確的存在。

畢竟念力總是此消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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