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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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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無常

一旦忙起來時間就溜得挺快,花神安頓好人道的事,被陰陽差拉到陰間去處理了好些本該由天道決定的命格;剛一回到天道,又被司命迎面甩了一疊。

祂深覺自己遲早會在天道這些年做甩手掌櫃的爛攤子裏瘋掉,向觀世音咨詢六道何處適合隱居後,被推薦了一個差點被祂忘記的地方。

“適合隱居?”觀世音如臨大敵,似乎天道的勞動力就要再少一個,“那還是祁……祂會找地方,陰陽交界地唄,尋常人都進不去。入口一關,閑得與世無爭。”

兜兜轉轉又回到那個離滬都大學十分之近的地方,花神也只能嘆一句世事無常。

祂想同原先一樣做一個逍遙神仙,如今時過境遷,世事大有變化。天道仍舊在六道背後緩慢運行著,氣運絲毫不亂。可神佛們卻已經習慣了諸事先來問一句祁空的意思,這會兒突然找不見其人,便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據說同樣是至高存在的花神。

花神從未插手過下五道的事,眼下被諸位牛鬼蛇神鬧得頭疼,連夜搬家到人跡罕至處去了——這是六道流傳的版本。

但陰司和天道司命府上都收到了原封不動被退回來的命簿。花神貴人多忘事,甚至還給送反了,嚇得陰陽差頭都掉了,生怕一不小心看了天道的天機,還是臨時在鬼市上找了間美容院將頭給縫了回去。

盡管留下一地雞毛,但花神就如天道一般消失在諸天神佛的視野中。

偶有能夠出入陰陽交界地的,也不敢打擾祂——畢竟天道陰陽中和都如此了,本源是怨念的神明,脾氣相比起來恐怕不會有更好的可能了吧?

“你在看什麽?《宗教人類學導論》?”孟儀拉窗簾時瞥見了她屏幕上PDF文件的封面,“我怎麽不知道你選了宗教學的課?”

宋晚——事實上是由於太無聊所以頂著宋晚身份混跡在人類中的花神,聞言怔了半晌,冷靜地關掉這本書,打開文件夾裏的《文心雕龍譯註》,說:“手滑。”

可孟儀哪兒能這麽輕易被她糊弄過去,頓時被點燃了好奇心:“手滑也不能滑倒其它系的文獻去吧。快快,快說誰發給你的,總要有人發給你才能點錯吧,嘿嘿你不會想轉到宗教學去吧……”

怎麽越說越離譜了。

陰陽交界地的入口之所以還附在滬都大學,就是因為先前天道、花神、無念三大巨頭聚集於此,這才無意中吸引了大大小小各路轉世成人身的神仙,導致滬都大學這塊地的念力過於旺盛,對陰陽交界地這種本就飄忽不定的空間產生了難以擺脫的引力。

好不容易從致死的工作量中逃出來,她是瘋了才會想轉去宗教學系面對一幫天道的前同事。

可神仙聚集的好處就是,課程優秀率是固定的,總會有人淪落到吃BCD的時候——例如某位還沒歸位的真佛。

他對宋晚這種已經歸位卻仍在人道晃悠的神明表示強烈譴責,卻每次都被花神預言某門課程期末又有掛科之兆。最後宋晚扔下一句:“我記得你在陰間向祁空借了錢……”

“啊?啊……”無念雙手合十,口中念著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施主,那是陰間發生的事,眼下我們身在陽間……”

算了,宋晚想,反正是利滾利的事,等祁空回來再解決也不遲。

只是……她不知還要等多久。

待一切塵埃落定,她也順著無念的意思看過幾次自己的識海。

失了祁空這一道意識並沒有給天道本身造成任何影響,祂一如往常運行著,沈默註視著六道陰陽的一切。宋晚向祂投去“探察”的意識時,只覺有一雙能夠看穿萬物本源的眼睛同時瞥向了自己,強烈的被窺視感迫使祂終止了探察。

天道本身的力量浩瀚不可測,祂再一次凝神去看時,天道卻又安順下來。

祂的周身圍繞著星星點點的怨氣,宋晚聽無念提過這事。這也是為何祁空能夠無後顧之憂地將原身留在虛無之中——祂本已被悄無聲息地排除出了權力中心。

可怨氣本就是祂自身的本源,宋晚嘗試控制——卻見那圍繞在在天道周身的怨氣竟像是與天道徹底融為一體般,不能被宋晚的力量改變分毫。

祂吃了一驚,以怨氣作為本源的存在若無法控制本源自身……

這樣的情況從未出現過,畢竟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誕生的至高存在也不過邪神與天道兩位而已。而這兩位的差異原是很大,祁空現下意識成為莫須有的東西,亦無法解答這個問題。

無論如何,命運仍舊按照其自身的規則運轉。

至高存在何嘗不是手握著自己無法改變的命運呢?祂們書寫命運,命運卻不由祂們改寫,有著自己的無法撼動的路徑,這是得以確保世間事永遠公正的一環。

不過在陰陽交界地居住,也並非完全無人打擾。除了一些必要的公務交集,早些年與花神打過交道所以熟知祂性子的神佛雖少,卻還是有一些。但這並不代表宋晚某日下晚課還沒進鋪子便在玻璃門外聽見木偶尖叫時能保持鎮靜——

陰陽差慘白的一雙手扒在電視邊緣,似乎身體被卡住了。

宋晚連電腦都忘了放下,抱著手臂在一旁欣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此時應當拍照發朋友圈,配文便是“今天跟朋友去玩了密室逃脫,現在的NPC都這麽逼真又辛苦的嗎”。

可若發了大抵會被舍友們問她今天跟誰一起出去玩了,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會被輔導員靈魂三連問。宋晚還在糾結發還是不發,陰陽差已經肚子完成了從電視機裏爬出來的壯舉。

宋晚隨手捏了顆葡萄放進嘴裏,心道表演得如此之好放在古代宮廷高低得給賞錢。

電視機還無聲展示著雪花點,好像一場並不靜音的黑白默片。秉持著節約用電的原則,宋晚在收銀臺裏找到遙控器準備關掉,卻隱約瞧見電視機裏還有個人影。

甚至騎著一頭什麽都像又什麽都不像的動物。

她就說電視怎麽今天突然卡了,原來是因為陰陽差並非獨自前來。

“地藏?”宋晚疑惑發問,“你怎麽不走正門?”

地藏似乎還沒能從自電視裏擠出來這件荒謬的事的陰影中緩過來,聞言遲疑了片刻,才道:“天道中能開正門權限的只有無念,我給他傳音他說在田野調查……”

她頗為不理解:“田野調查是什麽?”

宋晚忍著笑摸了摸諦聽的毛,放它到後院玩去了。她給二位泡了速溶咖啡——上早八時來不及做別的,便囤了很多,直到現在都還剩著多半,一面問道:“有什麽急事嗎?”

陰陽差只是被地藏抓來帶路的,後者是第一次來這雜貨鋪。木偶見了生人坐在竹籃裏裝死,諦聽在後院發出奇異的噪音,宋晚面色一變,忽地反應過來,打開了後院的窗:

“院子裏的精怪都是祁空養的,你別……”

諦聽足下按著一只不人不鬼的東西,正轉著眼珠打量。

聞言它“哦”了一聲擡起爪子,小鬼瞬間溜沒影了。

地藏探頭問她:“你還養這種東西?”

宋晚下意識地就要否認:“不是我,是祁空……”

算了,放養也是養。

自從祁空不再出現在六道之中,她倒真沒管過這些小東西了。

許是尚未歸神位時偶然看見祁空用剩菜餵養它們生出了心理陰影……宋晚很長一段時間沒打開過後院的窗戶,那堆小東西好像也能夠感受到她身上並非原先的熟悉氣息,漸漸地也少來了。

她陷入短暫的回憶中,竟沒能察覺到一只長了觸手的東西何時近了她的身,細長的觸手卷住她的袖子。

“嗯?”她怔了片刻,卻從小家夥柔軟的觸手上感到親昵的意味,“你們不是不喜歡花香,只認天道……”

她驀地反應過來,轉頭看向地藏,放輕了聲音好像害怕下一秒幻覺就會破碎:“你……帶來了什麽?”

精怪們對外界的感知力不會出錯,她今日與往常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變數就是突然造訪的地藏。

地藏將一團包在手絹裏的東西遞給了她:“我前些日子從地獄道去陰間。經過鬼門時撿到的,我想,這應當對你有用。”

隔著絹布也能感受到裏邊是石頭一類的東西,又冷又硬,可當她揭開絹布,指尖又能感受到那似乎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溫軟,瞬間讓她回憶起了某些片段。

可記載中的女媧石,觸感不應是這樣。

她快要觸碰到某種僅對她而言設定的禁忌,一直以來被天道掩藏得很好的事實也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刻。

冷硬之中生出的溫軟還能是什麽呢?

可它似乎被銳器分割,邊緣的截面很是清楚,叫人難以忽視。

宋晚發現自己竟難以接受那個可能的猜測,天道遠比祂想象的更失去理智,這半顆心沈重得不可思議。

可……另一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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