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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與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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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與非

她以為祁空會先說話,但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對方開口。跟在她身後進來的是無念,陽光在他的頭後襯出一圈若有若無的金色神格——或許稱他為佛陀更為準確。

天道和真佛齊聚,竟是因為她一個凡人,宋晚有幾分想笑。她不知日後花神歸位是否還會再回想起今天這一段,無論如何那些言語與歡愛都該由歸位後的祂來定奪,她不喜歡替旁人做決定,即使那人是下凡前的自己。

她覺得自己現下該說些什麽,天道的時間相對於人道而言並非完全不流動,耽誤的時間都得從她本就不多的壽數中扣。她與這群神仙不是一路人,人生短暫幾十年於祂們不過須臾,於凡人卻是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八苦都得過一遭。

既然花神是掌管一切怨念的神明,想必對此再清楚不過。

她耗不起。

也沒心思陪閑得發慌的神仙玩角色扮演的游戲。

但最終還是祁空先開的口——或許也沒有很長時間的等待,只是她等得太久厭倦了而已,無限拉長的時間仿佛將每一秒都掰成細碎的粉末,匯成流沙使人陷入其中無法自救。她在其中埋了太久,久到窒息的邊緣,卻聽過路人無措地喊了一聲:

“晚晚……”

“你喊的是誰?”宋晚笑了一下,未曾意識到自己現下的語氣竟是像極了花神,“昭儀、狐妖……還是花神?”

天道剎那間的神情大抵是愕然,她卻從宋晚身上看到熟悉的影子。那一瞬間她有片刻失神,宋晚便捕捉到她面上閃過的茫然,接著輕聲地、像是自言自語:“你自己都不知道啊。”

天道還在堅持她一直以來的說辭:“……你們是同一人。”

“不是,”宋晚突然堅決起來,垂下的眼簾掀起,四目相對她意識到對方從始至終都沒有明白,“我說過很多次。是,我們是有相似之處,可我們從來只過著自己的人生。”

她覺得可笑,諸天神佛似乎永遠都高高在上,將從未親身體驗過的理論奉為圭臬。祂們以為恢覆了前世的記憶、不斷地告訴一人,你與前世別無二致,便能夠輕易改變一個人的認知。臨到頭來還要反問,為什麽不呢?

她無法與天道共情,就像天道永遠也無法理解她此時的想法。

“記憶並不決定一個人,”宋晚一字一頓的,像是在對天道也像是對自己說,“能決定我是誰的,只有我自己。”

天道啞口無言,她其實知道宋晚想說什麽。她帶著對花神神聖的敬意去愛此世的宋晚,這本身對宋晚而言並不公平。可她又無法自拔地從宋晚身上尋到曾經的影子,如她所言,花神或是其他轉世,靈魂的氣息她從未認錯過。

說完這些,宋晚像是脫力一般向後倚靠在桌腳上,僅憑著冰冷的支撐,維持著清醒的意志與最後的理智,天道與佛陀都聽見她低聲的嘆息:“放過我吧。”

誰放過誰?

天道兀地有些想笑,似乎只這一句話就能夠瓦解她追逐了數千年的東西。其實從來都是幻影不是麽?她愛的人是,她自己也是。六道陰陽皆為虛相,她無數次提醒自己,卻無可自拔地越陷越深。

宋晚垂下眼簾不再看祂,她或許是真的累了,天道想。她從未在花神的任何一次轉世中看見過她露出如此疲憊的神情。淺茶色的眼瞳隱約倒映出眼前存在的影子,天道與佛陀站得近,只模糊浮現一道被斜陽拉長的陰影。

是以她未曾註意到天道面上閃過的一瞬痛苦。無心無情的存在怎會真正體會到七情六欲的苦楚,祂以草木眾生為芻狗,自己大抵同樣是微不足道的那一個。

她聽見天道笑了一聲,或許是幻覺,她真的從那一聲中聽出絕望似的。可當她擡眼,天道又將真正的情緒掩飾得很好,她看不懂天道眼中的深意,也不想再看。

“有的時候,”天道聲音顫抖,像是壓著哽咽,“你真的很像祂。”

可這樣的情緒又做給誰看呢?宋晚想笑又覺得無所謂,做什麽表情她都咽不回眼淚,到頭來卻是天道先委屈上了。她好像還是贏了,卻沒有自己想象中的痛快。

“不像的時候更多是嗎?”宋晚強撐著嘴角的笑,“在你心裏的一直是祂,你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那麽這場鬧劇到此為止了,宋晚茫然地想。她想要回人道,哪怕知曉自己其實沒多少年好活,卻還是想回人道繼續過按部就班的生活。如果沒有在那個大雨夜闖進闖進雜貨鋪,她或許就不會再遇見祁空。

可天道掌控一切眾生命運,又哪兒來合心意的“如果”呢?

她沒有其他話想說了。她素來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也沒必要將有些問題扯得太深。其餘諸如既然已經將第八識丟入長明燈為何還會纏上她、與她結伴出入陰陽六道又是為了什麽……天道或許有祂的理由,可這都與自己無關了。

“祂從不會這樣笑。”天道卻突然道。

宋晚沒理會這句話的突兀,今日荒謬之事難道還少了嗎?多這一句也不會怎樣,她倒也懶得爭辯:“我笑起來不像祂……好,我知曉了。”

她真有幾分疑惑似的:“早知如此,你何必哄我開心呢?”

花神便不會掩飾情緒,連勉強提起一個笑都不會。在祁空的記憶裏,花神笑的次數單用手指都數得過來。沒有人敢忤逆至高神,除了祂自己。

她這會兒才想起自己碰倒了長明燈,瞧天道與佛陀急匆匆趕來的樣子定然已經知曉。她也不是不講理之人,便提了一句:“未經允許看了你的記憶,抱歉了。”

至於從始至終沒插過半句話的無念,她想起自己曾受過他的救命之恩,看記憶中幾次轉世也沒太多交集,她倒沒什麽反感。

她點了點頭算是同無念打過招呼:“對金頂造成的損失,我有什麽能補償的嗎?”

無念搖了搖頭,說:“我送你回人道吧。”

宋晚正想應好,卻聽天道說:“她暫時不能回去。”

天道與無念低聲耳語幾句,對著宋晚軟了聲音,仿佛方才還將宋晚與花神做比較的不是她:“人道未來幾日不太平,留在天道,好嗎?”

這近乎算得上是懇求。可宋晚沒忍住冷笑了出來:“多留幾天,然後在六道多輪回一次?”

她雖並不是花神本身,卻也從天道的記憶中知曉規避苦難於以轉世消耗怨念的花神來講並無益處。到了這時還在為了一心私欲而提出要求,她心中失望更甚,這一切簡直糟糕透頂。

她扶著桌角緩慢站起,小腿有些麻,左手腕上有東西碰到了桌沿,撞出清脆的聲響。

她後知後覺這是天道送給自己的鐲子,可一想到同樣材質的東西,靜昭儀有,蘇卿寧亦有,她不免有幾分惡心。哪怕在和風一塵不染的天道,柔軟的金色光線像是為鐲子周身鍍上一層神聖的圈環,反倒更讓宋晚覺出自己與天道完完全全是兩條道上的人來。

二人視線相交的距離越來越短,宋晚妥帖地停在一個不近也不遠的位置,沒費什麽力氣便取下了手腕上的細鐲——天道還不至於在這種事上為難她。

“謝謝,”她說,“我以前很喜歡。”

天道半垂著眼睛,只匆匆掃過那鐲子一眼,目光便又回到了宋晚眼中。她迫切想從對方眼中讀出什麽,一切卻只是徒勞。她學習了數千年如何去做一個“人”,如何與“人”相處,卻抵不過宋晚從出生到如今短短不過二十年的時間。

天道還是不會說漂亮話,只能幹巴巴地道:“……你留著吧。”

她已經沒有別的了。

如果連這個都要還給她……

但宋晚只是說:“不留給下一個轉世嗎?”

她好像有些快意地看見天道蜷在衣袖裏的、顫抖的指尖,那樣的失態是她們都不曾有過的。天道傲慢、自負,而無論哪一世宋晚都沒曾意氣用事,留給對方的永遠是體面與柔軟,鋒銳的尖刺朝向自己。

天道手指擡了一下,看方向似乎想去抓宋晚的衣袖,卻被無念從背後扯住了袖子。

她動作一頓,瞬間清醒過來。

手臂於是半途改了道,冰涼的鐲子觸手滾燙。宋晚渾然不覺,天道卻被這熱意刺痛,自心口滋生的痛覺逐漸逐漸蔓延過四肢百骸,在魂魄深處留下劇烈的顫意。

她已經許久沒這樣痛過,幾乎都快要忘了原來是這樣一種感受。當年捧著滿腔赤誠的她如今卻生出懼意,早已沒了曾經的勇氣。

不知怎的,在她們錯身的片刻,天道忽然問道:“你會忘了我嗎?”

宋晚停住住腳步,沒有回頭:“你呢?”

金頂中回蕩的只有無盡的沈默,宋晚早知曉答案,她們都心知肚明。滿室長明燈火的幽光裏,她踏進人道的夕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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