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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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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靈犀

無念送走宋晚後回金頂,看見祁空背對著他站在長明燈前。

那盞燈已經不再燃燒,原先充當燈油的記憶傾瀉出來,兜兜轉轉回到祁空的識海裏。無念隱約瞧見她的身側露出一片光暈,差點以為她又取了記憶出來。

“我說你這種旁邊無人護法便取記憶的行為……”他走上前去與祁空並肩站著,卻見長明燈仍熄著,方知自己誤會了,輕咳一聲遮掩道,“沒有做,是很好的。”

祁空斜睨他一眼,無念訕訕地笑著,目光移向桌面才發覺柔光的源頭是那只宋晚從手上取下的鐲子。

“這是什麽好東西?”他伸手去拿,卻摸了個空。

“摸一下都不行?”無念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你年壽幾何?”祁空忍不了他撒潑打滾的行徑,心覺天道未來都將由這種人掌握,恐怕是要完,“安分點,再亂碰就滾出去。”

無念翻了個白眼,卻又不敢真的忤逆天道。可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下還是問了:“這到底是什麽?你們一個二個,都這麽寶貝?”

他知天道出手闊綽,更何況原是每一世都將這東西送給花神的,絕不會是什麽尋常物件。他也嘗試過放神識去窺探,最後無一不是碰壁。

“這個麽……”祁空將那鐲子托在手中,晶石逐漸變回了原本的模樣。無念下意識地被吸引了目光,他第一次看見這東西的本體,形狀就好像是……

“……我的一半道心。”話音剛落,無念怔楞的片刻間長明燈覆燃起三尺高的焰火。祁空漫不經心地拿一旁的琉璃蓋覆於其上,很快場景恢覆成原先的模樣。

無念怔了半晌,方低聲道:“瘋子。”

祁空聽見了,卻懶洋洋笑了一聲,無所謂似的:“你說是就是吧,反正言出法隨的是我。”

她雲淡風輕的模樣,就好像當初承受剖心之痛與現在感受不到真火焚心道痛苦一般。她半垂下眼簾,眸中倒映著沈沈燈火,像在勸說自己:“習慣了。得讓這燈亮著,日後也好留個念想。”

無念正色問她:“你到底還能不能回來?”

“……我亦不知,”祁空靜靜地看著晶石融化,直至看不出原本的形狀,松了口氣,卻又真正感到疑惑似的,“你說的‘我’又是什麽呢?”

天道從未離開。

她轉身欲出,無念卻還在問,目光追著她的背影:“另一半呢?”

“另一半?”祁空嗤笑一聲,“怎麽,現在流行剖心剖整顆?”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心口:“跳著呢,別瞎操心。”

無念今日第二次見人消失在金頂外的雪地裏,恍惚以為竟是同一段記憶出了差錯重覆兩次。半晌,他才反應過來不對勁之處,金頂中卻只剩下他一個活人了。

他嘆了口氣,有些為難似的,真情實感地對著那盞代表祁空的長明燈問道:“你說,她是什麽時候生出心的呢?”

四下寂靜無人回答,無念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經,亦從金頂出去了。

佛堂離這兒並不近,可金頂周圍的冰天雪地裏鮮少會有神獸願意來。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裏,金色衣袍在鋪天蓋地的銀白色中分外顯眼,幾乎像是第二個太陽。

邊聽頭頂傳一句驚訝地:“您回來了?”

無念擡頭,半瞇起眼打量半空中的女子。她□□的金毛犼安順的低伏在雲端,好些年沒見,觀世音的容貌倒不比千年前變化得快,仍舊是中年女子的模樣。

“回來沒多久,”天道中並不能用太陽的方位判斷時間,“在人道早上回來的,在天道待了總共沒幾個小時。”

觀音點了點頭,秉持著愛崗敬業的原則問道:“有什麽要緊事?”

無念猜她知曉了什麽:“你方才遇見誰?”

“剛飛升不久的一位道友,”觀世音坦坦蕩蕩,“她說你們都往金頂去了,我恰好路過,便來看看。”

她笑得沒有不妥之處:“看來是不巧。祁空應該已經回神殿了?”

無念不知她有沒有看見宋晚,不過看見與否都不重要,眼下的棋局已是他與祁空商議出的最優解。

“她比我出來的早,我不清楚,”無念不動聲色撥著佛珠,“你去勸勸她?”

觀世音撐著下巴:“誰能勸得動她?她那個性子,多半早已做好決定。”

“地藏呢?”無念想起那封有著三個人蓋章的密信,“她最近與你寄信沒?”

觀世音反問道:“你是希望她寄呢,還是不寄呢?”

“不將你們牽扯進來也是好事。”

“這誰又說得準呢?”觀世音苦笑道,“就因我將花神扯了進來,她恨了我多長時間?恐怕她自己都說不清。但若將花神排出去,就不得不面臨如今的局面。”

“鬼門動蕩註定是一場生靈塗炭,”觀世音罕見地露出真正難過的表情,可下一瞬便被悲天憫人代替,“祂們都想保住對方,千年前欠下的債只能放到如今來償。”

這便是這場糾葛的根源了。下五道的眾生極愛說改變命運,卻不知最終也落在了命運的阻攔之中。

無念越想越不對勁,轉身就要朝另一個方向去:“我去看看她。”

觀世音卻攔住他說:“我去吧。”

得了無念的首肯,觀世音半途改到往天道神殿去了。祁空腳程不比她的金毛犼快多少,二人幾乎是一道出現在神殿外。祁空仰頭看坐在金毛犼上的她:“稀客。”

觀世音優雅地從犼背上下來了:“應當說你是天道的稀客。下去這麽多年追著轉世好幾輩子,最後撈著什麽好處?”

祁空低聲笑了下:“我上一次見她,還是蘇卿寧那時候。”

“什麽?”觀世音以為自己聽錯了,祁空卻跳過了這個話題。

小仙童們不久前才來補充過茶葉一類的東西。她們得知天道回來了便被派到這裏,此時正三三兩兩聚在外面翻花繩,祁空淡淡掃了一眼,好像從中看出幾分生趣。

“不提也罷,”壺中有新接的靈泉水,祁空泡了茶,“無念讓你來的?”

觀世音無所事事地看她倒茶姿勢熟練,看樣子在人道沒少練過,小兩口日子過得比她這個成天待在南印海處理祈願的滋潤,不由得幽幽地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

她對上祁空的目光,嘆了口氣:“他想來的,但我猜你們聊得差不多了,不如換我。你也不想跟中二青年待在一處吧?”

這倒很對。諸天神佛中沒有人想與中二青年無念待在一起,這是全天道悄悄公認的事情——蒙在鼓裏的只有無念自己,否則以他的性子,估計早找塊石頭撞死直接轉生去下一世了。

觀世音還是沒忍住感慨:“說來古怪,他怎麽就投生成了那副性子?”

祁空聳肩道:“誰知曉呢?他的命格連司命也說不清。”

嚴格來講,命格不歸司命管的神佛有三個,除卻花神、真佛,還有一個據推測理當如此實則從未真正下凡轉世過的祁空。

短暫的無聊開場白過後,觀世音問了同方才無念差不多的問題:“你還能回來嗎?”

祁空端茶杯的手頓了片刻,誠心反問:“你看花神回來了嗎?”

觀世音:“……”

就花神現在這個狀態,要說回來了好像也沒回來,要說沒回來好像也回來了。

諸天神佛仍尊祂,可她卻不認為自己是花神。

一個不認為自己是正神的正神,究竟還能否算是與當年的正神同為一人?

祁空與花神那堆破事她差不多清楚,憑著祁空如今的狀況她也能將今早的情形猜得大半。饒是如此,她卻還是提醒道:“你跟祂可不一樣。”

“本質都是至高存在,”祁空轉著白瓷杯,透過晶瑩剔透的杯壁看向渺遠的時空,“祂都那樣了,總不能剝出祂的魂魄再去鬼門堵一次。”

觀世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上次祁空被陰陽差拉去查看鬼門的狀況,回來後一封密信燒上天,言語間卻只是詢問。她幫著花神瞞了祁空這麽多年,最後雖說還是被發現了,這人竟絲毫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從某種意義上講,你們也算心有靈犀。”觀世音唏噓道。

是嗎?

祁空有片刻失神,她想起虛空中鬼門上的繁覆紋路,彼岸花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從未有過的濃郁,比忘川河邊更深刻的、將人硬生生拉入溺亡的溫柔鄉一般的,原本屬於祂的邪性才從中體現出來。

祂太淡漠,又頂著花神這樣一個溫柔的名號,幾乎讓諸天神佛忘記祂原本的神性。邪神執掌世間一切怨念,下五道遭受八苦的生靈都是祂的養料,又怎生擔得起愛戴。

她不知曉花神當年究竟是因何做出獨自去堵鬼門的決定——她那時尚在沈睡之中。可後來回想,卻不是沒能察覺出端倪。她有時會想,就算發現了又有什麽用呢?祂們一樣的固執,至高存在本性中的驕傲自負占了主導,都學不會退讓和妥協。

“花神的原身留在鬼門當結界,”祁空很輕地閉了下眼,腦海中都是彼岸花血一般的紅色,“我得去取回來。”

這樣的心有靈犀她寧可不要。她覺得宋晚有個念頭很對,那就是花神自從遇上自己,就沒再過過一天舒坦日子。

原身歸位後,花神大抵也就能順利回歸神位了。

祂再也不能忘了自己。

跨越數千年的愛恨糾葛環環相扣,冥冥中因果相合,最終歸於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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