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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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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與假

她睜眼似乎想說什麽,然而忽地面色一變,瞬息之間無念亦有所感應,快步上前察看,卻被天道猶如實質的念力結界攔在五步之外。

他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我靠,”無念被嚇得下意識恢覆了在人道時的性子,急得轉著圈找衛生紙,突然想起眼下在天道,只好順手摸了桌上的手帕來,“看個識海而已,有我護著還能走火入魔?”

祁空心道天道怎麽可能走火入魔,而她卻只不動聲色撤了結界接過手帕捂住口鼻,無念眼尖瞥見了那一抹淡金色。

“你不能碰瓷我……”他欲哭無淚,“我向天道發誓我什麽都沒幹。”

祁空想說世界觀都不同你向天道發誓頂個屁用,但下一瞬卻被一陣針紮般的頭疼席卷。或許是因為她鮮少露出如此痛苦的神色,無念大抵真的以為天道要死在自己佛堂裏了。

“閉嘴,”祁空指節抵著太陽穴,咬牙挺過一陣劇烈的疼痛,竟讓她也生出冷汗來。此時再無暇顧及識海中那新的天道,偏頭問道:“金頂在何處?”

“金頂?”無念的神色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是在記憶中快速翻找這一段資料,“當年大飛升後佛堂樓頂放不下那樣多的長明燈,後來便一同搬去了雪山——就是離天道神殿很近的那座。”

話音未落,他便發現祁空的神色更難看了。

“你問那兒幹什麽?”無念不解此舉含義,到了這種關頭祁空寧可面對真佛也不願意與受人道文化荼毒頗深的中二青年待在一起,“那裏放置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記憶……”

而他沒能等到祁空的回應,再擡眼時,只從陰陽流轉中辨出祁空消失的方向。

他神色一僵,不由得喃喃道:“真是礙事。”

佛光流轉,佛堂中已空無一人。

彼時宋晚尚不知曉,因她打翻無意打翻一盞長明燈,竟是同時驚動了長明燈的主人與佛道中最受尊崇的存在。不屬於她的記憶體量太過龐大,過往數千年的日月盡數入了識海,瓦解成支離破碎的片段。

同樣的記憶自動順著陰陽之氣匯轉入原主的識海,祁空在半路數次失去方向,周遭的環境在她的視野中由古至今交替閃爍著,好似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可無論是腦海中越來越冗雜的記憶,亦或是魂魄承受不住碎裂一般的痛感,都提醒著她何為真實。

真是諷刺。

她依稀記得自己上一次如此糾結真實的問題尚在陰陽交界地的床上,今日局面的始作俑者眼角泛淚喘息不止,卻沒想今日……

她思緒混亂,又視物不清,沒留神便撞上一個人形。

“道友當心!”

祁空後退兩步穩住身形,眼中倒映出燦金色的佛光。

面前之人站在蓮花座上,面色沈靜,絲毫不見紅塵之色。祂梳著人道流行過一段時日的少女感高馬尾,頭後一圈金色佛光將祂映襯得無比聖潔莊嚴。

“神格……”祁空怔了一下,隨即眼前之人兀地變了形象。

——惶然受驚似的,不過是得道不久的菩薩,連腦後象征神格的金色光圈也淡。

“什麽?”那少女沒聽清她的低語,也無從知曉自己方才在天道眼中已然行過了無數如月。

“……”天道默然片刻,被這一聲詢問驚醒似的,“你可有見過一個沒有神格傍身的女子?”

少女安撫地順著坐下神獸的毛,她想起方才從宋晚身上感受到的陰冷氣息,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聯想到祂的身份,一時竟不知祂究竟是否能算得上是“沒有神格傍身”。

“您可是問花神?”她好不容易制住躁動不安的坐騎,伸手指了個方向,“往金頂去了。”

祁空心道果然。

數千年的記憶乍然湧進識海,連她看了一時半會兒都理不清,更別說此時是凡人之身的宋晚。花神尚在人道,算不得怨氣渡盡歸位,更何況……更何況眼下花神原身並不在天道,何談歸位一說。

她向少女道過謝,就要繼續冒著風雪而上。正在此時,她卻被自身後趕上來的無念叫住了。

“陰間燒來的密信,”無念指尖夾著一個信封,哪怕二十一世紀,陰陽兩界傳信仍舊用著如此古老而迅捷的方式,“上面同時蓋著酆都大帝、陰陽差、地藏的章。”

他敏銳捕捉到祁空驟然冷下的神色,當下動手拆開了來:“或許上金頂之前,你想先看看。”

宋晚便在一眾人趕路與讀信的時間裏被迫閱過了天道過往數千年的記憶。零散紛亂,讀到最後剩下的印象最為深刻的只剩下阿賴耶識的愛欲。

——那是天道從自身剝離的最為重要的東西。

宋晚在火焰燃燒的噪音裏想了許多。天道的記憶並不覆雜——至少在花神降生前的漫長時光裏,都按部就班地過著,那時祂甚至尚無時空概念,對周遭一切也並不關心,漠然的態度倒像是各派典籍中記載的真正的天道。

可是自從花神降生,祂便習得了時間、空間,一次次等待花神落空的是為時間,而從任何地方到花神所在的距離都可稱之為空間。

天道無所不知的敏銳在某些事情上卻比花神更像剛降世的嬰孩。當局者迷,宋晚卻知祂原本乏善可陳的生活如今再回不去,祂的喜怒哀樂逐漸已由花神全然賦予。

天道或許不知曉,祂此番才是真正成了花神最為虔誠的信徒。

陰陽混沌的萬物本源對邪神的供奉,多麽荒謬的事。

天道第八識的愛欲在燈火中如一場虛幻的妄境,她看見祂曾獨自行過無盡漫長的歲月,卻也抽身與剛出世的花神月下對酌,與帝王冷宮的妃子鴻雁傳書,又與傾國傾城的青樓舞姬笑談風月。

昏昏沈沈的,她伸手扶起了那盞已經熄滅的長明燈。

觸手已經沒有焰火的餘溫,冰冷就像她在記憶中窺得的天道本身。

無從去想祂究竟是怎樣在花神下凡後的千年時光中,一點一點學會將自己偽裝成這幅更近人的模樣。祁空如今的體溫微涼,她曾感受過無數次的——甚至從內而外感受過的,像極了祂幾千年前每每觸及花神的感受。

暈眩仍舊侵襲著她的感官,她不由得扶住了桌角,木質的尖角攥得她手心生疼,卻兀地在這疼痛中想起,她與祁空於雜貨鋪相遇的第一晚,祂的態度本沒什麽波瀾。

一切起始於祂拋了銅錢,從卦象看出自己是花神開始。那晚的大雨下得蹊蹺,滾落連珠的話語混雜在傾瀉的雨打飛檐聲之間,一字一句揉碎了的真言與謊話夾雜在一處,讓她辨不出其中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祂愛的是花神。

宋晚甚至不知這究竟能否算是愛,這一個字之間包含著太多深刻又沈重的含義。祂亦或許只是受不住至高存在漫長時光的寂寞,與花神的情誼不過是同等地位存在的惺惺相惜,又或者只是受阿賴耶識控制的產物。

無論如何祂愛的並非是自己——這一點宋晚知曉,也再清楚不過。午夜夢回,輾轉榻上,祂口中輕聲喚“晚晚”時,想的究竟是誰?

是花神、靜昭儀、蘇卿寧……這些在祂眼中毫無差別的,都有著原原本本的完整一生,不該拱手將幾十年時光的情意皆交由天道掌控。

祂是最為不可控的變數突兀闖入花神無數轉世的生活,將祂所以為的形式,曾經的點滴記憶代入另一獨立人格的生活之中。祂透過相似的容貌看見的究竟是誰?

還是說……天道根本就沒有愛人的能力。

祂天機算盡,唯獨在這一件事上幼稚得出奇,追著花神轉世往人間跑了兩回也不知疲累。靜昭儀身拘深宮,哪裏懂什麽兩情相悅的歡愛;蘇卿寧更是笑對三千恩客,不過受了祂幾句好語相待。

靜昭儀或是蘇卿寧,哪一個不是記掛了滿腔真心?可祂每每抽身時毫無猶豫,當真是應了那句天道無情。

宋晚疲憊地垂下眼,轉身低坐在桌腳邊上,好似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她擡起一只手搭在眼上,盡管天道的陽光並不刺目,她卻仍覺得晃眼。

靜昭儀、蘇卿寧……她此時尚不知自己看見的究竟是否為全貌,長明燈中的記憶就斷在這裏,好似一個明晃晃的嘲笑,落在自己心中卻成了警告。

她不斷地接受自己除了此世的宋晚,仍是別的什麽人。她說服了自己是靜昭儀、是蘇卿寧,她曾經以為那不過是因為第一視角的夢才使得自己將那兩世都勉強認作本身,可之後呢?

誰又能保證花神只有這兩個轉世?對凡人而言漫長的千年時光足夠輪回上好幾十回,她除了是宋晚,也可以是任何人。

只要天道想。

——而並非宋晚的意願。

是以祁空惶然推門闖入,她在突兀射進的陽光中半瞇起眼。四目相對,她們像有千言萬語無從說起,那些遲來的默契早已在無數次的輪回中耗盡。

生平第一次,她對“晚晚”這個稱呼感到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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