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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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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念集

講臺上教授講到減字木蘭花的調子,不無遺憾地道原先的調子現今已經無從考證了。祁空手指微曲,在桌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宋晚像是能夠讀心似的聽得她心中哼唱,是一首悠揚的調子。

她發微信問:“你在哼什麽?”

祁空訝然笑笑,回道:“自然是減字木蘭花。”

她似乎心有旁騖,餘光一直瞟著窗外,宋晚這才發覺窗外不知何時起了很大的霧,眼下能見度低得連走廊過路的行人都只剩個模模糊糊的殘影。

但她沒聽見雨聲。

天氣預報像是失靈了一般顯示今晚適合觀星,宋晚瞧著外邊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戶誒人能晴的樣子,眼下的情景倒有幾分像是……陰陽交界地。

這個判斷的出現讓她驚了一瞬,不知何時開始自己竟然也會冒出此類怪力亂神的想法。難怪民間常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料想近天道者同樣如此。

祁空現下卻無暇顧及她的心思,滿心註意力都在窗外好一陣沒再出現的白光裏。方才突然出現一個熟悉的氣息,她猜到是老熟人,不過說到底她還是對陽間的產物有著偏愛,不願與陰間玩意兒打太多交道。

留給某位每天吃了飯什麽事兒也不幹閑得發慌的真佛解決好了。

一般魂魄若非十惡不赦,都只會轉世愈發聰明的。祁空是真不理解無念這輩子怎的投生成這副不著調的樣子。

學年論文開題拖了好幾個月鬧得全系師生人盡皆知也就罷了,非佛教派別更是一竅不通,選幾門掛幾門。

祁空實在想不出她們宗教學系怎麽就出了這種玩意兒。

這還是建立在宗教學系特招入學的基礎上,若真要算起來,她們系什麽妖魔鬼怪都有。無念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形容,說她像是一盆巨大的貓薄荷,而這幾年翻了好幾倍的入學人數就是貓。

這支貓和貓薄荷的理論得虧沒被他的導師聽見,事實上祁空身處何地也並非她自己所能決定,不過依著陰陽交界地開在何處更近罷了。

至於陰陽交界地開在何處……當然也是會受到某些因素影響的。

窗外的霧氣好似定格了一般,祁空沒再看見莫名其妙閃過的黑影,怨氣的濃度仍舊很大,但顯然大多數已經被打散了,成不了氣候。正當此時,她卻收到一句密語傳音。

感受著形式應當已經說了有一會兒了,只不過後半句話丟失,目的也沒能劃完,這才兜兜轉轉到了她這裏。

無念較之方才嚴肅得多的聲音匯入腦海:“你快來,有蹊蹺……”

有蹊蹺還能耽擱這麽久?

祁空對自己的威懾力毫無自知之明,她還以為外面那兩位在這個節骨眼上為著陰陽兩界的勢力打起來了。

她擡眸去尋教室墻上掛著的鐘表,時間流速一切正常。

她又瞥了眼一旁認真做筆記的宋晚,和講臺上正興起的老師,莫名有些不想打斷這詭異儀的和諧氛圍,半晌才慢悠悠回道:“死了嗎?沒死就再撐一會兒。”

死了剛好讓陰陽差接去投胎,爭取下一世換個好點的腦子。

無念的傳音幾乎是瞬間便回來了。祁空對這種情況的處理熟悉得很,恢覆得快說明兩件事:一,很閑,還有時間回消息;二,內容短,可能沒什麽十萬火急的事要說。

她選擇性失聰。

這廂無念方與陰陽差在抵擋怨氣侵襲的間隙討論過花神什麽時候回來的問題。作為六道唯一能夠真正與天道相提並論的存在,見過花神的人其實不多,見過她真面目而非轉世或分身的就更少了。

本源所致,聽聞那位也不是什麽好相與的性子。更別提六道皆傳,那位逆天而生,與天道的關系可謂是水火不相容。

有時還真說不好天道與花神誰更讓人犯怵。

二人沒討論出個結果,聽聞那位許多年前下凡普度眾生去了,也有可能是下凡歷劫。總之無論如何,花神究竟是否存在,亦或只是六道神佛閑得沒事幹杜撰出的一個虛職,就連這也是不清楚的。

也許祂早就消散於三千紅塵中了呢?

二人心照不宣的沒就這個問題深入下去,倒是無念很快收到裏面那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傳音:“死了沒?沒死就再撐一會兒。”

陰陽差生怕他一個人攔著消息,連忙放了個大招,趁此機會湊過來問:“怎麽樣?祂松口了?”

無念選擇原封不動地轉發給他:“死了沒?沒死就再撐一會兒。”

陰陽差楞了半晌,後知後覺似的:“可我本來就是死的啊,祂是說我可以不撐了……”

無念連忙打斷他的裝傻充楞,數了數指尖纏繞的念珠:“快下課了,祂總得出來的。”

陰陽差大驚失色:“祂什麽時候這麽熱愛人道的教育體系了?”

難道是大學讓這位存在感受到了一絲青春的氣息,故而才對一節連減字木蘭花都不會唱的課有著如此濃厚的興趣嗎?

他們當然猜不透正主的心思,不過是覺得戀人專註聽課的樣子妙哉,想再多欣賞一會兒罷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鈴響,宋晚收拾好東西,卻沒聽見任何人討論窗外的大霧。一切正常得有些詭異,好像大家的世界都一切如常,只有自己的出了bug。

“你急著回宿舍嗎?”祁空見她動作停頓了一下,問道。

“……不急,”她只消片刻便做了決定,“不回去也沒事。”

反正宿管阿姨並不查寢,她們學校向來自由慣了,在外租房住的現象常見得很。

教室裏的人走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少數留在教室自習的,祁空起身打量了一會兒,轉頭蜻蜓點水般在她臉側親了一下,低聲道:“等我一會兒。”

宋晚重新打開電腦瀏覽專業課布置的閱讀文獻,祁空兜裏揣了支筆,從教室後門晃了出去。

宋晚安安靜靜看了會兒文獻,忽地覺得左手腕有些癢。

她把衣袖往上撩了一段,見沈寂已久的傀儡線翹起一截,正向她點頭,發出邀請似的。

祁空自從出門去,便被濃重的怨氣撲了一臉。

門外站著的兩人大抵一個身上陽氣太重,不招怨氣待見;另一個則是剛好相反,被陰氣圍繞著也沒什麽不適感。

說到底只有她自己處於平衡態,對這味道如此不舒服罷了。

陰冷感比起地府底層都有過之而不及,面前兩人疲於應付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她。祁空靠在一側的墻壁上,冷冷地開口:“您二位是將十八層地獄給搬過來了?”

十八層地獄的鬼魂哪兒敢像這般撒野!

陰陽差自認為他們陰間的管理機制是行之有效的,絕不會出現這種暴動的情況,也絕不會有半夜被拖起來出差異地加班這種事。

他這半年來每一次長途出差都是因為祁空!

越想越來氣。

但這位祖宗得罪不起,否則她能將酆都給掀了。更何況他們剛討論過花神的問題,這會兒屬於言語表象中的至高存在的威懾力還在,是以不敢造次。

無念選擇撇開幹系,退出戰場:“我是陽間的。”

陰陽差:“……”

好,很好,若真算起來,無念他也得罪不起。

他在這兩位面前都算是小輩,而無念不過是吃了轉世後新計年齡上的虧,實際上加上無窮無盡的過去,他與天道誰存在的時間更長,還真不好說。

又或者這兩位的存在都不可以時間來計數,用六道的法則來定義更像是一種降格。

陰陽差硬著頭皮往前上了一步,被祁空冷眼一掃,定在了原地。

“一炷香功夫,”祁空瞥了他們一眼,命令道,“收拾幹凈。”

“誰?”陰陽差敏銳地提問。

祁空拎著無念的領子將他抓了回來。

“你倆一起。”

“我靠,我真是服了,”無念抗議道,“分明他能解決,為什麽要加上我?”

因為這兒的陰氣實在是太重了。

祁空皺了下眉,不想理他們。無念咋咋呼呼吵得她頭疼,緊接著就聽他問了一句:

“為什麽你不上?”

祁空:“……”

她有時覺得投胎真的影響智商,這是有充分論證的。換了其他魂魄,得了人類的身體,都是最易開靈智的,只有這位愈發蠢了。

她閉眼感受了一瞬周遭的陰陽之氣,平衡早已被打破,陰氣太濃容易將這裏變成某種類似陣眼的東西,後續處理起來極為麻煩。怨氣能夠竄到這裏,想必受到了某種號召——她分出心思瞥了一眼教室裏,竟有片刻迷茫自己此時的所作所為正確與否。

其實天道所為,又談何正確呢?

眼下此處唯一一身正氣的只有某個腦子不太轉、一戳一蹦跶的和尚。陰陽平衡是維持六道運作的必要條件,從一處得到什麽就必然在另一處失去什麽,饒是她也做不到憑空造物。

流轉皆有法。

陰陽差官場浮沈多年,倒是比無念更會看眼色行事,畢恭畢敬地問道:“現下當如何處理?”

祁空指尖驀地燃出一簇磷火,不遠處的怨氣淡了幾分,退得更加遠了。

它們似有靈智。

但祁空只淡淡看了一眼,說出的話令人大跌眼鏡:“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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