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為真

關燈
何為真

“怎生這樣燙,”祁空註意到她的異樣,話出口時並未經過太多顧慮,“可是又發熱了?”

仿佛一瞬間被剝奪了表達能力,靜昭儀驀地說不出話來,亦或是她不知當如何回應。她甚至不敢看祁空,只怕自己的眼神會出賣本心,掩飾之下的赤誠讓她難堪,惶惶不知祁空會如何做想。

那時步搖已經簪上,靜昭儀反應過來以謊言作拒時已經晚了。她別過頭,叮當作響的步搖像一串清音咒般讓她驚醒,卻仍舊放任自己沈浸在夢中。

祁空已然將手背覆上她的額頭,喃喃道:“怎會如此……”

靜昭儀便垂下眼去,她的聲音與珠鏈相撞的聲音重合,倒愈發顯得空靈起來。靜昭儀恍然間竟以為裊裊爐煙是她的屏障,將二人的世界分隔開來。

她總是抓不住何為真實。

但祁空顯然沒有什麽判斷人類發熱的經驗,就像她不會照顧人、不懂人情世故一樣。靜昭儀總是在這些時候發現她們之間的距離看似很近,實則很遠,她好像終其一生都無法縮短她們之間的距離,自己見不得人的心思更是妄想。

宋晚不由得將她與千年後的祁空進行對比——這或許是無意義的行為,就像人初生時倒也是什麽都不懂的,千年過去總該又些經驗之談,能夠用以在人道更好地偽裝。

她所在的時代,或許是為著她們的初見便離不開怪力亂神之事,是以祁空在最初便絲毫沒有掩飾自己身份的特殊。

這何嘗不算是一種坦誠。

但身上染些煙火氣總是好的。

額上的溫度有些涼,祁空的體溫似乎是捂不熱的,從來都帶著涼意。

總能讓她在這一瞬間的冰涼中清醒不少。

她情難自禁往後躲:“沒有……是你手太冰了。”

“……是麽。”祁空也意識到這樣的身體接觸在人道並不太妥,不太自然地收回了手。

這好像只是一句很常見的話,手溫低並不是稀奇事。但靜昭儀無端害怕祁空從中聽出什麽,她好像在害怕失去祁空,總是在患得患失。

這樣並不好。

她在短暫的人生十多年中已經明白所有事物最終都會離開,命運如同漂浮的塵埃,在三千世界中只是滿天神佛不會顧及到的一粒塵沙,毫無特殊性可言。

那天究竟是如何結束的,靜昭儀已經記不清了。她像是有意略過這一片段,是以宋晚也沒能從夢境中窺之全貌。又或許最過逾矩的行為也僅限於此,在外人闖入此處時幻境驟然打破,捧在手中的茶杯也已冰冷,就好像從未有人停留於此。

“主子怎麽進屋了,”棠鵑已經將煎好的藥端了回來,在院子裏沒看見靜昭儀,轉眼卻見她坐在屋內的茶桌邊,“可是冷了?奴婢將炭火生起來吧。”

“我們的碳不多了,”棠鵑用火鉗撥著木炭,“奴婢想想辦法,讓外面的人再帶些回來。”

其實不過秋日,哪裏有多少人會生炭火呢?靜昭儀自知已經成為拖累,皇宮遙遠,實在沒人會顧及冷宮的處境。她只當是今年的冬日怕會格外難熬,但日子總得一天天地過。

“主子泡了茶?”正當她出神時,卻聽棠鵑提醒道,“主子喝著藥呢,現下不宜飲茶。”

靜昭儀方從茶壺裏尚帶餘溫的茶水中品出一絲真實感來。的確是有人來這裏泡了一壺茶,這大抵並非自己的臆想。

心跳又隱秘地快起來,在她的魂魄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輕輕地碎了,卻被她起身步搖相撞的聲音掩蓋住。

棠鵑瞥了眼她頭上的發飾,心中暗自驚訝,卻識趣地沒說話。

又過了兩日,棠鵑從外邊回來,帶來一封信。

她交了信與靜昭儀,靜昭儀卻想不出何人還會與自己通信。

上邊兒的火漆印還完整,字跡蒼勁有力,靜昭儀坐在火邊出神,連將信封捏皺了也沒發現。

“主子?”棠鵑奇怪地喊了一聲。

靜昭儀一驚,微微定下心神:“那送信人長什麽樣?”

棠鵑似乎有些無法理解她的反應,疑惑道:“鴻雁飛過,奴婢在槐樹下撿到的。”

靜昭儀咬了下唇,竟不敢打開。

棠鵑見她心神不寧,不欲打擾,便尋個由頭退下了。靜昭儀在信封上摩挲一會兒,才拆開信。

至少證明多日的相處不是自己的幻想,否則怎麽也不該牽連棠鵑才是。

靜昭儀最終也沒有拆開那封信,天色漸暗,她將信收了起來,似乎不想讓它沾染苦澀的藥味。

她們相處的時日越發短暫。祁空行蹤不定,她不清楚每一次告別是否都是最終宣判,但卻不敢流露出半分眷戀來。對註定沒有結果的事件,她總是提不起興趣,也不敢奢望。

除了偶爾,也或許可以破例一次。

冬日漸至,她聽聞北方戰事兇險,前朝有皇帝和大臣們忙著,皇後便攜了後宮眾妃抄經送去佛堂,以求神靈庇佑。

她向來不信怪力亂神之說,但自從遇見祁空,又覺得好像世間事並不如她原先所想。

盡人事聽天命,她聽聞此事,雖不能至京城的郊寺,卻想著也可托人帶去行宮外的寺廟,求個心安罷了。

那日午後她提筆抄錄經文,樹葉沙沙響動,她不知為何卻曉得不是她心中期望的那個人。

果不其然,悄無聲息的步伐靠近,她隱約嗅到蓮花的清香,卻又淡淡的抓不住痕跡。

步履聲靠近,她沒有擡頭。

念珠一粒一粒被撥走,輪完一轉又陷入下一個循環。

渡空在窗外打量半晌,仍是沒有進屋。

“施主可信因果?”靜昭儀聽見他用誦經一般的聲音說。

“如何是信?如何又是不信?”筆尖微微一頓,在宣紙上染出一個不甚明顯的墨點來。

渡空微微一笑,並未作答。

“你若接了他的話,便是信,”沈默之中,她夢裏的身影終於出現,“若只將他當作一陣徐風拂過,便是不信。”

靜昭儀猜想這段話更為民間的表達應當是耳旁風,但被祁空如此說來,倒多了幾分和緩的意思在裏面。

但祁空自己也並未將渡空當作並不存在的人,與他對話即是信了因果?

她參不透。

靜昭儀無言地望著她,她像是方才正在忙別的事,靜昭儀見她竟還拿著一份卷軸,看樣子像是第一次見面時她倚在槐樹上翻看的那一卷,連頁邊長度都一模一樣。她用手指在其中卡著一頁,不知為何竟沒來得及收起來。

渡空轉頭見她手上紙筆,右手腕甚至纏著幾圈白綾,問她:“你就如此下來?”

祁空一挑眉:“不然呢?我什麽時候下來,那不是我說了算?”

渡空搖了搖頭,道:“你帶著生……”

祁空驟然打斷了他:“同源不同道,少多管閑事。”

她壓低了聲音,像是終於受不住般:“……放過我吧。”

渡空似是無法在這句話的基礎上再說些什麽,只得念了句佛號,消失在半空中。

一時間便又只剩下祁空與靜昭儀二人隔著並不算遠的距離相望,祁空忽地一笑,在並不明媚的陰影中幾乎將靜昭儀的心思全勾了去。

“娘娘去禮佛?”她緩步行至窗前,曲指敲窗,眼神戲謔。

靜昭儀怔怔地看著她,忽然忘了前半生恪守的所有禮數,像是要確認什麽似的,伸出手去觸碰她的臉。

卻被祁空一把抓住了指尖。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靜昭儀突然覺得不敢看對方的成了祁空,竭力垂眸避開她的視線。

她俯首於其上印下一吻,隨後的聲音輕得近似呢喃,但靜昭儀卻聽聞風聲送來繾綣的低語:

“求佛不如求我。”

這當是大逆不道之話,但她忽然間說不出半分斥責來,全部的心思都寄托在指尖上。心底私藏的情緒瘋長,真實的觸感讓她瞬息之間推翻了先前所有立不住的猜測。

自己現下的樣子應當是可笑的,靜昭儀胡亂地想,自己從未與人親近過,更別說……她說不出那話來,自小風月話本都是偷偷藏起來看,實際能記起的也不過是《詩經》上“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和“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但好像無論用哪一句都不合適。

她們私藏的秘密無法用世人的言語來描述。

屋子裏炭火燒得很旺,她的指尖似乎也燙起來,隨後是耳後,側臉,和……唇邊。

她不知為何落下淚來,被冰冷的手指拭去。

“別哭。”她聽見祁空說。

靜昭儀聽見她的聲音顫抖,就好像極力忍耐著什麽,無端生出一絲惶恐的意味:

“別害怕我,晚晚。”

這話她在初遇時便說過,靜昭儀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

她當真害怕,可令她害怕的並非祁空,而是……其它的什麽。

她不知曉祁空聲音中的惶恐又是因何而起,歸咎於自身似乎太不妥當。她唯有嘗到唇齒間彌漫的血腥味,那一瞬間的感官讓她無比清晰地知曉她在她身邊。

別離開我,她心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