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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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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盡然

便、便這樣了?

靜昭儀的心思與感受皆通過夢境傳遞至宋晚的腦海中,幾乎要騙過她的理智。這一吻中得償所願的意味並不重,二人皆心有顧慮,難以將繁雜事務剝離開來。

靜昭儀身不由己她知曉,可祁空又是為了什麽?

怨不得她多想,祁空的出現實在太過蹊蹺,更何況自己本不應當摻合進諸多事端之中,若非如此,她當是不該知曉陰陽兩界、輪回六道。

祁空目的不純,她早該知曉。

但她又無論如何不願意相信她自己身邊帶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時光中鐫刻的情愛是否會隨著魂魄轉生而變換——她竟不敢賭。

卻看這廂唇瓣分離,祁空不知何時已伸手捧住靜昭儀的臉,眼中寫滿珍惜與不舍,就好像下一次離別近在咫尺。

至少此刻,她們的情感是赤誠的。

祁空想說些什麽,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啞得可怕,苦笑一聲:“還怕我嗎?”

靜昭儀擡眼看她,這是個完全被禁錮在對方懷中的姿勢,她甚至不知祁空何時穿過墻壁站在自己面前,她像是往常一般難以將現實與幻境區分開來,可唇齒間未曾消散的觸感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何為真。

下定決心似的,她低聲極快地說了一句什麽。

“嗯?”祁空眼中含笑看她,“我沒聽清。”

似乎連她的目光也燙起來,分明什麽都沒有改變,又好像長久的分別後,一切都與從前不同。

“……我怕你離開。”

祁空的神情似乎僵了一瞬,但她竭力掩飾過去,笑了一聲,忽地低頭埋首在靜昭儀面前:“怎麽會呢。”

墨筆滾落在地,卷軸被隨意擱在桌上。靜昭儀從那上面移開目光,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她,微涼的觸感讓她禁不住顫栗,卻被祁空摟得更緊了:

“別動好嗎?”她的聲音悶悶的,語氣脆弱到像是懇求,“讓我靠一會兒,晚晚。”

靜昭儀便說不出任何話來,這個昵稱像是某種二人心照不宣的開關,讓二人的關系靠得更近一點、再近一點。

靜昭儀伸手,回抱住她。

可她……怎麽會有害怕的時候呢?

宋晚無法自拔地陷入這場夢境之中,無論如何,她並非靜昭儀。

有蘇卿寧這一世作為緩沖,更何況,除了容貌以外,她與靜昭儀幾乎沒有相似之處。

一個按部就班生活的大學生,能夠與冷宮後妃有多少相像?

她們在不同時代不同地點,過著大相徑庭的人生。

像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魂魄走過奈何橋,不該再被前世的情怨糾纏。

她不過是偶然得知這場幻夢罷了,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她也不會知曉,千年前自己的魂魄仍舊叫“晚晚”。

她知曉祁空的身份遠非明面上的那麽簡單,既然如此,這個名字,是否也是她有意為之?

就為了滿足她的心願。

宋晚已經沒有精力再去思考其中關竅,祁空已然松開靜昭儀,抽手時無意間碰到她發間步搖,又是一陣珠鏈輕響。

“你一直戴著,”她虔誠地將一只手撫上靜昭儀的心口,與她咬耳朵,“你的心跳,我能聽見。”

靜昭儀怔了一瞬,擡手欲推,被她用與方才一般無二的手段握住指尖:“你所求為何呢?”

這架勢倒像是真應了她方才的話,求佛不如求她。

可就連神佛都不一定會有回應的事,告訴她又怎會得到結果呢?

但靜昭儀忽地像被魘住似的,她方才抄經之時,想的並非是國泰民安。

而是……

“已經實現了。”她喃喃道。

“謝謝。”她勾住祁空的脖子,仰頭吻了上去。

“待到春日槐花開了,”喘息之間,祁空伸手描摹她的眉眼,一個輕柔的吻落在輕顫的眼睫上,像是不知如何許下承諾,“等我到春日。”

靜昭儀信了她的話。

時光悄然過去,行宮中再也勻不出多的木炭時,北方傳來消息,皇帝讓她回宮。

“回宮?”靜昭儀披著幾年前從家中帶來的裘衣,手中捧著暖爐,只是在門外接旨的一會兒時間,手腳便凍得有些僵了,“官家的意思?”

“正是,”傳旨的太監端了滿臉虛情假意,扯起的嘴角看著紮眼,“小主還請收整一番,好上路才是。”

靜昭儀驀地沈默下來,那太監看她不答,眉目一橫便要發作,卻比棠鵑大著膽子攔下了。

好在傳旨的人倒也沒那麽著急回宮覆命,一番交涉過後,領頭的公公帶著一眾下人趾高氣揚地自去驛站住下了。

棠鵑扶著靜昭儀回屋,關門時將漫天風雨隔絕在外——南方的冬天不常下雪,可這雨落地便成了冰,也不是什麽潤澤生靈的來頭。

她正欲開口,卻聽窗外哐當一聲,似有重物墜地,心驚道:“那是何物?”

棠鵑將窗戶推開一條窄窄的縫隙,向外探尋,方答道:

“回主子,戶外滴水成冰,槐樹枝椏受不住太重的冰凍,折斷了。”

靜昭儀很輕地閉了一下眼,由她扶著躺回床上,枕邊未完成的刺繡停留在月餘前的進度,似乎早已被遺忘。

她低聲嘆了口氣。

屋裏炭火燒得並不旺,她問棠鵑:

“我上次未抄完的那卷經文,仍在麽?”

“在的。”棠鵑不便多問,只取了經文來。靜昭儀伸手接過時,卷軸中卻飄出一封未拆的信來。

她兀地怔住了。

火漆印完好無損,信封邊緣曾被她捏得皺了,又一點一點地撫平還原,夾在書裏。分明已經盡力修覆,卻仍舊讓人一眼瞧出,甚至能夠猜到撫平的過程來。

“主子?”棠鵑喚了一聲,“湯藥仍在膳房溫著。”

“嗯,”靜昭儀心不在焉地回她,眼睛被火光灼得刺痛,“你且去端來吧。”

棠鵑遂離開了,空曠的屋子重新被無邊的冷淡填滿,靜昭儀想象自己是一縷塵埃,飄飄散散,終其一生如非墜落於無數毫無差別的香灰之中,便是融在風裏,此生跌宕顛簸,永無寧日。

她不知那日棠鵑究竟去了多久,只記得最後炭火快要熄滅,她活動了僵硬的手指,將那卷殘破的經文扔進了火裏。

連帶著那封從未拆開的信。

她盯著經文與信從完整到殘缺,最終到幾近消失之時,身後卻起了一陣微風。

熟悉的聲音響在耳側:“在看什麽?”

靜昭儀偏過頭去,早有預料般的,無比自然地與聲音的主人接了個綿長的吻。

“沒什麽,”她笑笑,不知為何生怕祁空看見火中的物什,目光躲閃,卻卻下意識道,“這火……”

她兀地止住話語。

祁空卻沒能領會到她的逃避,垂眸看了那愈發旺盛的火焰,其中燃燒的東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冰涼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耳垂,漫不經心道:“這火怎麽了?”

不過是最普通不過的凡火而已,放在平日,分不到她半分關註。

“……古書上說,鳳凰涅槃,浴火重生,”靜昭儀見火中之物已被完全吞噬,悄悄松了口氣,轉移話題同她攀起典籍來,“可確有其事?”

祁空不知她為何突然談起這個,如實道:“不盡然,三千世界大為不同,鳳凰中亦有懼火親水之類。”

“是麽。”靜昭儀本也不過是隨口一提,倒是祁空強打起的精神中難掩疲倦,她的心不由得一沈。

“一切俗物,皆為虛相;既是虛相,不足掛心,”祁空順著方才的話說下去,似乎竭力掩飾著不為人知的疲累,“若真求解,離為火,身居險難,依附貴人;化險為夷不難,須知生死枯榮自有命數,無可強求。”

她溫和空靈的聲音與往日全然不同,靜昭儀恍惚間以為自己曾在何時聽聞。可她大抵並非虔誠的信徒,是以解經的弦外之音悉數落入耳中。

無可強求……

那麽她呢?她身處三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個,不過是最普通不過的凡人,也當是“不足掛心”之列嗎?

“說起來,”祁空卻突然想起什麽,“我方來時,察覺院中有生人氣息,方才同你說話去了,忘了問——是皇宮來的人?”

靜昭儀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

“他們說什麽了?”祁空心中浮現出不祥的預感,“讓你回去?”

靜昭儀抿唇不答,被愈發靠近的冷意逼得想逃。

真的太冷、太冷了。

她以為祁空會出言挽留,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思,做出這副模樣來的確是有私心在。

但她等了很久,等到眼角被灼熱的火光刺出淚意來,也沒能等到她想要的。

巨大的哀傷幾乎將她吞沒,但她笑了一下,只作不在意。

“此去京城,我……”她大病未愈,這一段話也不知是怎麽了,幾乎說半句便要咳上好久,停下來喘一會兒,似乎也借機斟酌著字句,那一把嗓子也不知是病啞的還是為著別的什麽,低沈得讓人揪心,“你多保重。”

她本以為自己能像話本裏那些離別,總要道一兩句天氣來喻示前路風波,不曾失了體面。

但最終卻只是低垂著眸子默默地想,她等不到明年開春的槐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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