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在夢中，她看到原主養父臨終前，將一條銀色的雞心項鏈交給了原主，說這是她小時候來家時隨身帶著的東西，叫她留個念想。但更多的，還是關於她和男主顧青霖之間的故事。

十六歲那年，有媒人上門，說是想給顧家的顧青霖說親，她當時雖然還有些少女的羞澀，但心裏隱隱是高興和期盼的。顧青霖長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才，明著暗著愛慕他的姑娘有不少。

都說一家養女百家求，但到了顧家卻是反過來的。因為顧青霖長相實在出眾，甚至有不少條件好的人家請了媒人，上趕著上顧家說親事的。然而顧青霖從小是個有主見的，雖然他娘覺得那些來說親的姑娘都不錯，但顧青霖卻一個都沒看上，唯獨只看上了村東頭老光棍蘇大年家的養女蘇香草。

蘇大年年輕的時候上山摔斷了腿，找不到媳婦，他老娘怕他老了沒人管，有一天不知從哪領回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說是給他當女兒，等他老了替他養老。小姑娘漸漸長大，出落得水靈極了，成了十裏八鄉出了名的美人兒。

顧青霖跟他娘說，他娶妻就要娶蘇家的那姑娘。他娘知道他是個從小有主見的，拗不過他，只好找了媒人上門提親。

就這樣，原主和顧青霖成了親。成親當天晚上，顧青霖情意綿綿地對她說，會一輩子都對她好。他過不久就要入伍參軍，他還說會在部隊裏好好幹，一定要混出個樣子來，到時候讓她跟著他過好日子。

顧青霖確實是個有才幹的，沒過幾年，就立功提了幹，從那後更是不得了，才二十八歲就當了團長，屬實少見，可以說是前途無量了。

原主婆婆身體不好，顧青霖又是家裏的獨子，因此自從原主嫁到了顧家，家裏家外的活都壓在了她一個人的身上。除此以外，她還得照顧癱瘓在床的養父。所有的重擔都是她一個人扛著，也許是太累把身體熬壞了，也或許是因為顧青霖這些年從部隊回來探親的次數屈指可數，結婚十年了，原主卻一直沒能懷上孩子。

去年冬天，原主的養父蘇大年沒了，她婆婆心疼她這些年過得太苦，又念叨她和顧青霖這麽多年還沒孩子，就催她去部隊找顧青霖，留下來隨軍，爭取懷上孩子。於是，等到養父去世滿一年，上完墳燒完了紙，原主就動身來雲城找顧青霖了。

她滿懷歡喜地來雲城找顧青霖，可顧青霖一接到她，並沒有帶她去部隊，而是將她安排在了招待所。她隱約猜到了些什麽，可卻不願意相信，直到顧青霖親口對她說出了離婚的話。

那一瞬間，她整個大腦都空白了。她想過他會嫌棄她沒文化，會怨她結婚這麽久了還沒懷上孩子，可離婚這事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她在村裏長大，從小到大就沒見過有哪個人離婚的，在她的思想中，離婚是件天大的事，是會被人戳脊梁骨的。要是離了婚，村裏人不會說是顧青霖的錯，只會說是她一直懷不上孩子，這才遭了嫌棄。她要是就這樣回去了，以後在村裏還怎麽擡得起頭做人。再者，她娘家奶奶和養父都去世了，沒有娘家人可以依靠，要是再沒有了丈夫，她今後的日子該怎麽過。

想到這些，她頓時失去了所有希望，覺得天都要塌了。她跑到江邊想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哭著哭著，望著滔滔的江水，她想，還不如就死了吧，反正活著也沒有了任何盼頭，倒不如一死了之。

這些事情對於原主來說，都是深深刻在心裏的印記，就像是走馬燈一般，在蘇香草的夢裏重來了一遍。

顧青霖從招待所出來的時候，看了眼一樓墻上掛著的鐘，指針已指向早上九點了。

他大清早向部隊請了假，來這裏找蘇香草，發現她失蹤了一夜，於是去派出所報案，回到招待所後，又跟她糾纏半天，這會兒已經有些饑腸轆轆了。

他想起前面不遠處剛好有間糕餅店，就想買幾塊桃酥墊墊肚子，順便帶些回去分給幾個戰友，畢竟大家都知道他一大清早就請假出來辦事了。在為人處世方面，他總是做得滴水不漏，因此，在部隊他的人緣很不錯。

這間糕餅店是家百年老字號，後來公私合營後，成了國營商店，做的桃酥和綠豆糕最出名，味道很不錯。

顧青霖買了些桃酥和綠豆糕，剛轉身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畢雪？你怎麽在這？”顧青霖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個時間在這裏能遇到她。按理說，她現在應該在部隊醫院上班才對。

畢雪顯然是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顧青霖，她的眼中露出些許驚喜。

“哦，我舅媽今天生日，我今天請假，來這邊買點東西。”她臉頰微紅道，“顧團長，你今天也來鎮上？”

顧青霖唇角含笑道：“哦，辦點事。”

顧青霖原本長得就好，笑起來更是令人如沐春風，畢雪望著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我幫你提吧。”顧青霖看到畢雪手裏提著的東西，主動詢問。

“嗯。”畢雪紅著臉點頭，“顧團長，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也正要回部隊，剛好順路，一起走吧。”顧青霖看著她笑道。

這裏離部隊大約有兩三公裏，沿著江堤一路走回去，得二十來分鐘。然而，即便這樣，顧青霖仍覺得時間不夠長，盼著能更長些。

畢雪是易軍長的外甥女。雖是外甥女，但因為易軍長夫婦的獨生女兒小時候意外走失，膝下也沒有別的孩子，從那以後便將她養在身邊，跟自家女兒沒什麽兩樣。

她雖然遠不及蘇香草貌美，但模樣也稱得上是清秀可人。而且，她是上過高中的，這年頭的高中生並不多，算得上是文化人。而蘇香草卻沒上過一天學，大字都不認得一個，在這點上，比畢雪差遠了。

蘇香草善良貌美、幹活勤快，這些都是她的優點，作為一個農村媳婦，有這些就夠了，這也是顧青霖當初堅持要娶她的原因。

而如今的顧青霖，已經走出了農村，年紀輕輕就當了團長，前途不可限量，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蘇香草這樣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顯然已經遠遠不能滿足他的需要了。現在的他，需要的是一個有文化、有體面的工作、待人接物大方得體不露怯的妻子，如果娘家有些背景，能對他的前途有所助力，那就更好不過了。

這些條件，畢雪恰好全都符合，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沒有比畢雪更適合成為他妻子的人了。

瑟瑟的江風送來一陣陣浸著水氣的涼意。

顧青霖深吸一口氣，他打開一包桃酥，拿起一塊遞給畢雪，“餓了吧？”他笑著道：“我猜你還沒吃早飯。”

畢雪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她確實一大早就出門了，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吃東西。

她從顧青霖手中接過桃酥，兩人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一起。顧青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些許涼意，畢雪失神了一瞬，她臉頰微紅，將桃酥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小口。

顧青霖看著她微笑，覺得她連吃東西時的樣子都這麽斯文好看，這一點，怕是蘇香草怎麽也學不會的。

“顧團長，快過年了，你今年回老家探親嗎？”畢雪試探地問道：“聽說，你母親和你愛人，都在老家那邊，你應該好久都沒見到她們了吧。”

見畢雪突然提到自己的愛人，顧青霖有一瞬間的慌亂。

他和畢雪相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他能隱約感覺到，她對自己是有好感的，只不過礙於他已婚的身份，她一直跟他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暧昧罷了。兩個人之間心知肚明，只隔了一層窗戶紙，只不過這層窗戶紙誰也沒有捅破。

但很快，顧青霖便從一開始被問到時的慌亂中冷靜了下來。他嘆了口氣，道：“可能你有所不知，我和我愛人的婚姻其實一直都不太幸福，我們沒什麽感情基礎，也沒有共同語言。可是從道義上來講，即使我跟她在一起沒有任何幸福可言，也不能拋下她不管。”

畢雪聞言，低頭片刻，再次仰頭望向顧青霖時，語氣中多了幾分同情與理解。

“顧大哥，我能理解你的苦衷，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確實是毫無幸福可言的。我知道你是個負責任，有擔當的人，可是這樣對你不公平。現在是新社會了，婚姻自由，你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再說了，她也完全可以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她道。

顧青霖點頭，“是啊，你說得有道理。不過，她是個沒什麽文化的農村婦女，你說的這些道理，她可能一時半會理解不了。不過我相信，只要再多點時間，她會慢慢想清楚的。”

近段時間，他一直在考慮和蘇香草離婚的事。原本他想著請個假回老家一趟，好好勸勸她。可他萬萬沒想到還沒等他來得及請假回家，她就找來了部隊，事情一下子變得覆雜了起來。

她接到蘇香草後，沒敢帶她去部隊，只將她安排住進了江灘鎮的一間國營招待所，並對她說了實話，他不想跟她過了，想要離婚。可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卻還是認死理，說什麽也不肯走，更不肯跟他離婚。

事到如今，離婚的事，不能再拖下去了，顧青霖狠狠心，暗自在心裏做了決定。他辦事向來不喜歡拖泥帶水，是個果決幹脆的人。

說話間，兩人已能看到崗哨。

眾人皆知，顧青霖是已婚的。畢雪比顧青霖小兩歲，今年二十六，但至今卻仍是未婚。孤男寡女走在一起，難免影響不好，顧青霖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我還有事，先走了。”顧青霖道。

他快步流星往前走去，畢雪則是心照不宣地落後幾步，兩人前後腳錯開進了門崗。

顧青霖剛過了門崗，就看到了嚴凜正騎車出去。他在心裏默想，這還真是冤家路窄啊。

“呦，嚴團長，出去啊？”顧青霖雖然一直跟嚴凜不對付，但他向來是個會來事的人，臉上並沒顯出什麽，依舊熱情地跟嚴凜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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