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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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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退位

剛剛已經涼下來了宴會此刻重新沸騰,但卻不再是狂歡,而是忐忑和暴戾。

環視一圈,場上人神情各異,有害怕的像那大梁舊臣,有脾氣暴的如洪四方喊著要殺出去,有轉著眼在打著算盤的如玉面公子,還有一些人正蠢蠢欲動。陸凡實現落在江老爺子身上,看見了那比他還沈穩的他的老丈人。

蘇策在他身旁分析局勢道:“我入城時帶有八千精兵,其餘兵馬留在城外,場上文武對半,再合你我之力,在這個時候我竟想不到是誰敢來挑釁。”

“能調換宮中禁軍,選在此時發難,不會是契丹,莫不是又是你那個叛逆兒子?”

他指的是江子棠。

“罷了,等會兒就知道了。”

“誰來都沒用。放心。”

話音剛落,便有人跨過門檻進來了,是他剛剛還在掛念的侄兒,第一時間他還以為陸嶺是被抓來的,正要叫陸嶺過來。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勁。

很不對勁。

身後的禁軍竟聽話地護在他身後。

他忽地想起了蘇宣問他的話,他問是否要聽小主子的話。

蘇宣從小便跟在陸嶺身邊,陸嶺尋常要求蘇宣肯定是沒有異議的,也犯不上專門來問蘇策的意見。

蘇策罕見地直了眼,僵硬地轉頭看向了陸凡。

陸凡依舊端坐如山,低下頭飲盡杯中酒,再擡眼時所有的情緒便已被隱去了。

陸嶺那天離開之後,他並沒有費心去留意陸嶺的去向,自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回了通州還是留在京城。

他還是沒有聽話。

陸嶺一身華服,貴氣逼人,身姿挺拔立於大殿之上將所有目光和議論盡數忽視,只擡眼看那堂上之人。

陸嶺雙手合疊,彎腰行了個簡單的禮,出口如石破天驚。

“兒臣前來,請父皇退位。”

聲音清脆洪亮,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上,震懾了大多數人的心神,他們看了看陸嶺,又看了看陸凡。滿場眼神流轉,但無一人說話。

陸凡起身,背手一步步從高階上走下來,每一步都牽扯著在場之人的心弦。

太不可思議了,就這樣認了嗎?

還剩兩梯的時候,陸凡止住了腳步,忽而發問:“眾卿皆有此意?”

洪四方得了話,第一個站出來:“絕對沒有!”

他還拱了拱牧雲君道:“老牧也絕對沒有這樣想。”

牧雲君默認了這人替他表的態,許多人也都表示從未這樣想過,但也有人沒說話,譬如江老爺子。

江老爺子默默走到了陸嶺的身側,表了另一種態,不知不覺中已然陣營分明。江老爺子不愧是江南首富,一開口便掐住了經濟命脈。

“這段時間大齊的軍餉有一半是江家籌來的,嶺兒是我江家的孩子,諸位還請給個面子。”

蘇策馳騁戰場半生,在明了雙方立場之後便不再優柔寡斷,他跨過桌子,踩階而下,如一頭獵豹轉瞬便撲了過來,但一條鐵鏈擋住了他的去路。

仍是禁軍穿著,卻用鐵鏈為武器。

陸凡和蘇策都不陌生。

蘇策怒道:“叫蘇宣那狗崽子滾出來!”

陸嶺向蘇策鞠了一躬:“蘇伯伯別生氣,很遺憾,宣哥哥沒有在這裏。我跟他說了我的計劃之後他糾結了很久,最後不僅沒有答應還勸我放棄,沒辦法,我只好將他先關起來了。也希望蘇伯伯能夠看在宣哥哥的面子上別為難我。”

如果蘇宣真的跟著陸嶺一起作亂,蘇策說不定真的狠下心宰了這個臭小子,但蘇宣沒有。

“侄子還要依仗蘇伯伯打契丹,是不會對蘇伯伯和宣哥哥做什麽的,也請蘇伯伯放心。”

親兒子還是多年摯友,情還是忠,蘇策內心動蕩不已。

不多時,他卸了力道,攔在他身前的鐵鏈也隨之收起來。他面對著陸凡說了一句:“對不住了,陛下。”

他嘆了口氣,邁著兩條腿往殿外走去:“不忠不義,我也沒臉再待在這裏了,老臣就先告退了。”

其餘人不再攔他,只有陸嶺兩步上前擋在了他身前道:“蘇伯伯見諒,你還不能走。你同我父親生死交托多年,還有八千精兵在京城,我可不敢冒險放你離開,還請……”

蘇策卻充耳不聞,腳步交換繞過陸嶺,趁其他人不備沖出殿門口,同時袖中滑出一管信號彈。

陸嶺大喊:“攔住他!”

已經晚了,信號彈飛天,炸出絢麗的火花。

鐵鏈纏腿,將蘇策拉回了殿中,蘇策卻無所謂般哈哈大笑了起來:“兵不厭詐,小侄子。”

陸嶺咬牙切齒:“不愧是蘇大將軍。你真不顧惜宣哥哥性命嗎?!”

蘇策眉弓凸起:“他自己該想辦法保命,而不是等著他老子去救他!”

“真是狠心的大人。”陸嶺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淚,傷心道,“真替宣哥哥難過。”

“這麽熱鬧,看來我還沒有來晚,還有勞蘇將軍放禮花迎接我。”一陣爽朗的笑聲過後,江子棠和凈華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曾經的死對頭出現,很多人下意識的肌肉反應就是抄起武器來打架,但陸嶺卻道:“此次不是江湖之爭,還請諸位冷靜下來。”

一句話將事情拉回正軌,而江子棠也開始點名:“何尚書、張侍郎、李掌門、王閣主……過來吧,還等什麽。”

他邊說還邊擺手,笑得如沐春風。

“剩下的大人們也請仔細斟酌,是否要支持新皇。”

洪四方呸了一聲:“屁的新皇,老子可不承認,他同你這個魔教妖人混在一起,也是個敗類!”

“洪四方!”

出言制止的不是陸嶺,是陸凡:“住口。”

想到陸嶺畢竟是陸凡的兒子,洪四方閉嘴了。

一旁的玉面公子從剛剛起就沒說話,暗暗觀察著場上形勢,據他看來,雖說場上人數對半,勝負五五開,但只要等蘇策那八千精兵一到,陸嶺他們必敗無疑。

他拿定了主意,上前兩步開了口:“陸小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緣一見,確不愧為神龍之子。陛下膝下只你一子,大齊江山遲早要交到你手上。你和陛下之間或許有一些誤會,趁大家都在,將誤會解開,陛下與你照舊是一條心的。”

他說得禮貌,卻也表明了態度。

很明顯,很多人這筆賬都是這樣算的,於是除了江子棠點到名的那些人,沒有人再過來。意見合不攏的時候通常是打一架,從前江湖上是這樣,換個戰場也是這樣。

所有人都覺得要動手,但陸凡或陸嶺沒動手之前,他們也不能先動手。信號彈發了出去,蘇策倒也不急,多拖一時對他們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陸嶺竟也好語氣地回應:“玉面公子真是善解人意,但是若有誤會的話,怕是從我出生那時起便有了。這麽想來,應該也不是誤會了。”

他垂了眼眸,低聲道:“真是遺憾。”

陸凡仍舊站在那離地面兩階的臺階之上,陸嶺望向他問道:“父皇怎麽不下來了,難道還是舍不得嗎?”

陸凡沒說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當然有人在猜他只是拖延時間,等精兵過來。

陸凡看向江子棠,語氣竟顯得溫和:“你也來了。”

江子棠笑道:“自然是要來的。”

他從懷中掏出很多張信紙,舉在手中搖了搖:“不僅來了,還給你帶了禮物。”

他將這疊信紙挨個發了去,邊發邊道:“你那封討粱檄文寫得確實好,我也受益匪淺,跟著也寫了一封,比你那個還詳細些,附上了事情經過以及證人證言。不知道剛剛經過戰亂的中原百姓接不接受這樣一個道貌岸然的人當他們的新皇呢?”

上頭寫的是星星谷滅亡真相,通州城之亂真相,楚浩之事,淩雲大師之死等等。

從前陸凡是江湖魁首,那些江湖人分了正邪,他們的屁股是歪的,江子棠說什麽都是錯的。但現在大齊作為一個新政權,根基不穩,百姓的信任與支持就顯得尤為重要。

他不會再重蹈覆轍,簽發這封信的可不止他一人,除了他點到名的在場的那些人,上頭還有雷門雷泰,縉雲門雲嫦娥,甚至江老爺子的簽名。

“你若堅持霸著這個位置,讓百姓不安,你苦心恢覆的大齊恐怕也就這麽敗在你的手上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初陸凡用討粱檄文得到民心,今天江子棠如法炮制,用一封罪狀書讓他失去民心。

“哪怕你有八千精兵,又有什麽用呢?”

“現在讓位,對你對大齊而言都是最好的結果。”

江子棠其實並沒有說錯,那封書信散布出去後大梁舊人,契丹人,對他不滿的人,統統都會撲上來借這個由頭咬死他,他會變得非常麻煩。

八千精兵打進來,兩方交戰,這種內部的自相殘殺於大齊而言是損失;若是父子反目的事再傳出去,無疑是給新生的大齊政權再一重擊。

江子棠並不催著他給答案,只在一旁靜等。

陸凡擡眼看來,江子棠的眉眼其實有幾分像他,他從前以為他死了,其實他只是恨他,所有人都恨他。

年近五十,眾叛親離,他心頭升起了一股濃濃的悲涼之感。

陸凡張開雙臂,錦繡龍袍展開,九爪金龍盤踞其上,他問陸嶺:“你就這麽想要這件衣裳?”

“我想知道父皇願不願意給。”

大逆不道之話,劍拔弩張之間,陸凡竟然笑了,他擡手,一顆一顆解開身上龍袍的口子,裏側腰帶一松,陸凡脫下龍袍,手臂一揮,龍袍如張開翅膀的蝴蝶向陸嶺飛來。

陸嶺伸手接住,他拿在手中掂了掂,稍沈。

“給你了。”陸凡擡腳,下過最後兩步臺階,然後一步一步走到了陸嶺身前。

陸嶺拎著那龍袍未穿,似乎是沒想到這麽輕易就得到了。

陸凡離他已不到二米距離了,如果他跟蘇策一樣只是佯降,此時出手將是絕殺。凈華顯然不相信陸凡,那根念珠棍橫在他們中間,不許陸凡再進一步。

陸凡不以為忤,停住腳步,喊道:“史官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開始尋找,一個腰間別著毛筆,手上拿著本子的人被推了出來,陸凡道:“記。”

史官匆忙拿筆做記錄狀。

“大齊元年,齊元帝因憂心契丹戰事,無暇政務,自請隨軍出征契丹暨禪位於太子陸嶺。”

史官記錄時停頓,看向陸凡。

陸凡道:“寫。”

史官不敢有異,幾下寫完後雙手呈遞,陸凡看過後遞給陸嶺:“大齊交給你了。”

手上的龍袍竟又重了些。

陸凡繼續道:“今日之事,絕不能外傳,你可知該怎麽做?”

玉面公子心中驚呼不好,忙第一個下跪道:“新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凡抄過身側人的鐵鏈打去,鐵鏈被灌入內力呼嘯而去,玉面公子來不及反應就被鐵鏈絞住了脖頸,陸凡用力一扯,玉面公子的驚呼聲和他的脖子一起斷了。

“就像這樣。”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管是牧雲君,還是江老爺子他們,所有人都沒想到事情的走向。也是在此刻,洪四方他們才看清陸凡真正面目。

他猙獰著吼叫:“姓陸的,你他……”

他沒能說完。

有人反應過來,或奮力沖鋒,或四散而逃,陸凡依舊淡然,他道:“哪些可信可留,哪些不可留,你自己定。”

“這是你當帝皇的第一課。”

說罷,他蹲下身將蘇策腿上的鐵鏈解開:“走吧。”

蘇策張嘴似是想要說些什麽,陸凡卻先一步開了口:“該做的已經做了。”

蘇策聞言嘆了口氣,沒有反對。

堂上已是一片廝殺之聲,轉眼間局勢天翻地覆,沒了陸凡壓陣,很多人早就亂了,唯一想的只有逃命。

但這大殿只有這一個出口,陸嶺守在這兒,他手握生殺大權,要誰生便生,要誰死便死。

下了令,他不再管那些,只是攔著陸凡:“父親就留在宮中享福不好嗎?”

陸凡道:“擔心我手中有兵?”

陸嶺搖頭,他登基後遲早會收歸兵權,沒什麽好怕的。

他看著陸凡眼中的自己,陸凡眼眸裏終於只剩下他,他說:“只是希望能和父親多相處些時日。”

不再是父皇,而是父親。

但陸凡卻道:“陛下,穿上龍袍也不意味著能夠事事順心。”

“這是你要明白的第二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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