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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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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下山

朔風蕭蕭,天上灑起了顆粒大的雪花,宛若齏粉,又似白鹽。花圃中的花敗落得差不多了,僅剩幾株不畏寒霜的臘梅、山茶花還開著。

房間裏燒著炭火,門開時風呼嘯著湧進來將火吹得跳躍,丫鬟緊接著關上門,攔住了室外風雪,護住了室內暖火。

江子棠進了門便將披風取了下來,丫鬟接過收拾了起來,江子棠穿過大堂進了一旁的側門,白茶正在裏頭抄寫經文。

白茶筆下不停:“最後一句了,稍等下。”

江子棠道了聲好,尋了把椅子坐下。

白茶寫完最後這一句,擱了筆,宣紙就鋪在桌面上等墨痕晾幹。

“吃過飯沒?”

江子棠道:“吃過了。”

“天色不好,急著過來有何事。”

江子棠斟酌著開口:“姑姑,我得下山了。”

凈華離開已一周有餘,這一周他幾乎晝夜不停,終於將教中的各項大事梳理安排清楚了,其餘事交給沈頔處理即可,他也是時候脫身下山了。

白茶蹙著眉:“教中才穩定下來,就要離開嗎?”

往前江子棠也總有下山的時候,但還沒有專程來道別的時候,就好像這次下山他不打算再回來了。

江子棠笑道:“姑姑你別慌,我還要回來的,只是不定歸期便先跟你打聲招呼,免得你到時找不著人。有什麽需要姑姑派人去找九絕便可。”

白茶眉頭稍緩:“放心吧,我這裏沒事。”

江子棠道:“好,我今日也帶來些過冬的物品,姑姑你出來看看合適不合適。”

白茶依言起身,跟著江子棠到了廳堂內,果見地上擱著兩個箱子,她沒打開看只道:“你帶來的自然是合適的。”

丫鬟見白茶和江子棠出來了,連忙端上熱水,椅子上也都鋪好了毛毯子。

江子棠見這些丫鬟人伶俐,手腳也麻利,又放下了心,又見只有四個丫鬟,於是問道:“姑姑這裏人手可夠,我再派兩個雜役和丫鬟過來吧。”

白茶道:“這裏就我一個人,用不著那麽多人。”

江子棠說好,又坐下來敘幾句家常,說到凈華時白茶道:“那孩子倒是個實心的好人,你可不能欺負了人家。”

江子棠的眼睛不自覺又彎上幾分,眸中映著燭火像盛著清透的月光。

“怎麽會呢,姑姑多慮了。”

珍視之人,自當以心待之。

白茶見他笑得滿足竟一時沒錯眼,她早已不是嬌媚清透的少女了,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歲月帶給她的平和與沈穩,此時看著江子棠竟不自覺透出一絲懷念的神態。

江子棠被看得有幾分不安,白茶似乎在透過他看一個故人,他伸手在耳垂處揉搓了一下。

白茶收回目光,垂眸道:“看你這樣,我倒是想起一個故人。”

“楚浩。”白茶低頭抿了一口水。

江子棠握著椅柄的手一緊。

“他那時還年輕,喜歡舞刀弄槍,偏他天賦又極好,學什麽武功都很快,學完了就去找我父親比武。他雖然有天賦,但畢竟還年輕,常常被我父親打敗,回去就生悶氣,生完氣又學得更認真了。”

“我呢,在武功上沒有天賦也沒有興趣,便開始學醫,他每每受傷之後就來找我醫治。那個時候可真是,好日子啊。”

白茶語氣中帶了幾分哽咽,慌忙低了頭:“哎,我突然說這些陳年老黃歷做什麽,平白惹你們年輕人煩。”

江子棠語氣溫和:“姑姑接著講吧,我願意聽。”

白茶起了身走到窗邊,將窗戶開了一點小縫,窗外的冷空氣擠了進來吹在白茶臉上,叫她清醒了幾分。她就倚在窗邊,臉朝著窗外,以至於江子棠只能看見她的半張側臉。

“那我便再說說。”

“後來他當了教主,教中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了,他便背著他那把刀下山去找其他人比武。一下山,短則半月多則幾月,回來的時候總是帶著一身的傷。我回回瞧見他身上的傷便覺觸目驚心,總是害怕會不會有一日他回都回不來了。”

“後來有一日,他回山上時刀斷了,人也昏迷不醒,足足養了兩個月才能下地走動。走動之後的第一件事卻是握著那把斷刀去練功。”

白茶至今都還能回想起楚浩那日的情形,斷刀立於腳下,他站在山之巔俯瞰山河萬裏。山巔總是格外受風雲青睞,那天也是如此,層疊卷舒的白雲似乎就墜在頭頂上,伸手可觸,山風灑脫地吹過發梢、揚起袖袍,日光落在他的眼中,亮晶晶的。

他托起她的手沖著她笑,笑得瀟灑恣意,好看極了:“斷刀又如何,我楚浩便做這天下第一個用斷刀之人。我創了一套‘斷刀刀法’,使給你看看。”

白茶那時已不太能和他共情了,於是沈默著一言不發,等楚浩舞完一整套“斷刀刀法”來問她時,她才忍不住開口:“你可不可以不要再下山了,不要再去找人打架了。”

楚浩一時沒言語,白茶就抓著楚浩的衣袖不松開。

“我真的怕,怕你回不來。天下第一就那麽重要嗎?”

“我不是要天下第一,我只是喜歡這個。”楚浩抓著那把刀。

“那我呢?楚浩。”白茶睜大眼睛看著楚浩質問道,不知不覺中兩行清淚滑過臉龐。

“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想過我們的以後,只有我在想,我在盼,你的心裏只有你那把刀,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等著你是嗎。”

楚浩連聲說著不是,手足無措地伸手用衣袖去擦拭白茶臉上的眼淚,觸到白茶的一瞬間才發覺白茶在輕微地顫抖。

楚浩松開刀,攬住白茶的背,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不哭了,我不下山了。”

朔風淒寒,又怎抵人心悲涼。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許是房間裏的炭火太足了,烤得江子棠耳朵都發燙,只覺扛不住這一室暖火了。

白茶關上窗:“你也還要下山,我就不耽擱你功夫了。”

江子棠禮貌告退,跨過門檻之時被白茶喊住,白茶囑咐道:“一定要平安回來。”

江子棠心頭溫暖的同時又泛起一股酸澀.

“我保證,一定回來。”

“還有,楚浩前輩他,應該也不曾想到會是這個光景,如果他知道,他一定很後悔,也請姑姑不要再傷心了。”

門覆闔上,江子棠獨行在這片院落之中,回身看這座伶仃的小院,豈不正如困守在往事之中獨自生活的白茶嗎。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師傅,你可真是,害人不淺吶。”

離了這院落,江子棠便去了沈頔的審問堂。

今日有風有雪,本不是在院中待著的好天氣,但沈頔他們竟然支著個棚子在院中比拼玩骰子。許是審問堂太過壓抑了,不審問犯人的時候沈頔慣常是喜歡待在外頭的,這會讓他覺得自由舒暢。

沈頔、九絕兩人皆是耳聰目明,這可苦了桃櫻,每次搖骰子的時候還得跟著哼歌,才不至於讓這兩個人一下就聽出來。

沈頔披著件白狐裘,雙手攏進袖中,微揚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來得正好,一起來玩。九絕不是我的對手,你倆一起吧。”

江子棠過去坐在一旁:“不玩,這種小把戲,你們自己玩吧。”

九絕氣得踢了一下桌腳:“好哇,你們都嫌我玩得差,還有沒有良心了。”

“就是有良心才不想你輸得太慘。”

沈頔吩咐桃櫻將物什都收走,騰出地方來放上了三杯熱茶和幾碟點心,都是在廚房中保著溫的。

沈頔躺回了身旁的躺椅,躺椅上也鋪上了毛毯子:“大晚上的跑過來作甚。”

江子棠說明來意:“教中諸事已安排妥當,我得下山去了,跟你說一聲。”

沈頔見九絕跟著桃櫻進了廚房,這才擡起了身子,湊近江子棠壓低了聲音:“她去嗎?”

“還沒跟她說。”

沈頔重新躺回去瞇著眼,半晌道:“跟她說一聲吧,去留亦隨她。”

江子棠點頭:“你最近狀態如何?”

“挺好的。”

九絕同桃櫻說笑著出來,桃櫻手中提著一個小暖爐,擱在了沈頔的懷中,然後站在風來的地方替沈頔擋著風。

沈頔感覺到身邊的溫度,偏過頭看見桃櫻:“你將風都擋完了,我吹什麽。”

桃櫻寸步不挪:“晚間風急雪冷,堂主還是早些進去歇著吧。”

晚風確實有些冷,桃櫻在風口呵氣成霜,臉色也顯得有些雪白,不由得有些顫栗,說話幾乎句不成句。

沈頔默了一瞬,站起身來進屋去了。

江子棠看著覺得很是稀奇,笑而不語。

人走了,桃櫻也開始收拾院中的杯、碗之類的物品,九絕在一旁拉住她,語帶抱歉道:“桃櫻姐姐,抱歉,我們剛剛沒想起來你沒有內力不耐寒。”

桃櫻笑得溫柔:“無礙,我沒有那麽脆弱。小時候,冬天還得去用河水洗衣服呢,這點冷不算什麽的。”

九絕想幫著桃櫻收拾,桃櫻卻輕拍了拍九絕的手臂:“很快就好了,這裏不用管,進去陪堂主吧。”

進去之前,江子棠喊住九絕將下山之事告訴給了她,九絕聽後道:“我不去了。”

她看了一眼屋內,“我想在這兒陪著我哥。”

江子棠道:“你不希望叫他刮目相看嗎?”

九絕聲音很低,在這夜色中倒多了些沈穩的味道:“是我從前不懂事,現在想來,他決計不會害我,我又為何不能聽他的話呢?偏生要做這做那,平白惹他擔心。”

頓了一下,她又道:“現在教中穩定了,我能留在他身邊,也能喊他一聲哥哥了,那便夠了,沒什麽好折騰的了。”

江子棠見過九絕拼著一股勁的模樣,還未曾見過她這般悲愴的模樣,她明明得償所願,卻好像什麽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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