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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蕭覆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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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蕭覆權

通州城,暗夜無聲。

百孟庭在一旁安靜地閉眼小憩,寧喆則在雜貨鋪的院壩中來回走動,很快來有喜進來道:“就在黑雲門總舵。”

黑雲門畢竟是做殺手生意的,在掩藏行蹤、掩人耳目方面頗為擅長,百聞閣調查了黑雲門好幾個月,才在半個月之前,摸到了黑雲門的總舵。

黑雲門總舵在通州,吹雪山莊領地之內。

偏在此時,半眉公又失蹤了。

半眉公在這場江湖風雨中起了不小的作用,是百孟庭他們在明面上推出來的人,如今人不見了,自然要去找。原先是懷疑那些丟了功法的門派去找半眉公的麻煩,找來找去,最後查到了黑雲門的頭上。

半眉公是在劇痛中醒來的,他顫抖著伸出雙手撫上了自己的臉,濕噠噠的液體糊了他滿臉、滿手,他摸到了自己的眼眶,是空的。

“啊!!”

一只手點了他的穴道,於是這混著血和淚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別動,不然會死。”是一個低沈的男聲。

緊接著有粉末灑在了他的眼睛上,太疼了,但半眉公喊不出來,也無法動彈,於是那疼就只好鉆進了他的骨子裏,讓他從骨子裏就開始顫抖。

另一個聲音就在半眉公的身邊響起,脆生生的,語氣冷得如結冰的水。

“血止住了。”

“把你請來是有事相求,但不能讓你看見我們的樣子,不得已出此下策,實在抱歉。”先前的那個男子說道。

半眉公沒有回答,實際上他做不了任何反應,但那個人也不在乎,繼續道:“現在江湖大亂,各門派針鋒相對,實在是讓我輩深感痛心。思來想去,也只有請半眉公你老人家出面,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大家解釋清楚了,給大家一個交代,也好讓江湖回歸安寧。你說呢?”

身旁少年解開了半眉公的啞穴,半眉公沒力氣說話,只是不斷地呻吟。

那人轉身去看掛在墻上的那幅《落霞圖》,日落金山,霞光萬丈。

身旁少年彎下腰,捏著半眉公的手腕,用力一掰。

一尾魚躍入池塘之中,將池塘中的水攪得渾濁一片。

江湖上沸沸揚揚,各門派攪弄不休,背後不僅有百聞閣的影子,也有半眉公的推波助瀾。百聞閣在暗,半眉公在明,百聞閣也派了人跟著半眉公,一是為了半眉公的安全,二也是為了自己的安全。但就在前幾天,半眉公失蹤了,跟著半眉公的那些人也都沒了蹤影。

“我們查到他被黑雲門抓了去,但百聞閣擅長情報打聽,在武藝一道確實不如黑雲門,前後派去的人都有去無回,如今竟不敢再輕舉妄動了。說來我一直擔心半眉公會出來說些對我們不利的話,雖然我已讓有喜抹除了和半眉公有關的所有痕跡,哪怕半眉公真的反咬一口,也讓那些人也找不到地方下口,但終究是個隱患。”百孟庭道,“說來這幾個月倒是風平浪靜的。”

“勞煩大師去將人帶回來。”

“死活不論。”

天明還是夜深對半眉公而言並無區別,他陷在最深的痛苦之中無法自拔,他的四肢失去了知覺,頭腦也昏昏沈沈。他試著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或許發出聲音了但是他聽不見。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還沒有死去。

這是他僅剩的一點感覺,對生死的判斷。

“門主,他還是什麽也不說。”身旁少年道。

“想不到一向我行我素的半眉公也是個硬骨頭,罷了。”那男子揮手轉身,又去看那副《落霞圖》,不再理睬半眉公,那少年將半眉公拖出房中丟在院中,甩出袖中匕首欲給半眉公一個了斷。

一顆念珠急速而來,少年聞風而動,一個翻騰躲過了這枚念珠。

凈華頭戴鬥笠,自院墻上而下。

外間還有兵刃打擊之聲。

那少年臉色大變,手持匕首朝著凈華奔來。

“住手。”那男子從房中走了出來,似乎是不太適應陽光,擡手遮了一下眼睛,一張銀質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瞧見那雙眼,一雙惑人挑花眼。

他穿著水墨色的學服,未戴冠,用一條同色發帶束住頭發,氣質文質彬彬,若不是知曉他是黑雲門的門主,倒只當是學堂裏學儒的學子。

“夜間闖門者常見,光天化日闖進來的倒是少見,閣下是來要這個人的命,還是來要我的命?”他走到半眉公的身邊,腳踩在半眉公的臉上。

念珠成棍,凈華欺身上前,那男子一步未挪,院落四周已出現數十條帶鉤的鎖鏈,鐵鏈厚重本該遲緩,但這些鐵鏈行動卻迅疾如風,四面八方織成一張駭人的鐵網,朝凈華的四肢軀幹呼嘯而來。凈華此刻身處敵營,無論是被鉤子鉤中還是被鎖鏈纏繞住,都將增添一份危險。

凈華轉攻為守,念珠棍凝聚自身真氣揮過一周暫且震退四周鐵鏈,鐵鏈受到深厚內力沖擊卻只退而不碎,如蛆附骨般轉瞬又至,念珠棍一轉那鐵鏈便纏繞在念珠棍之上,凈華扯住鐵鏈將持鏈之人扯近,左手成掌,一掌打在那人胸口。

與此同時,凈華身後空門大開,數根鐵鏈飛向凈華身後。

凈華抽出念珠棍後防,頭頂上方忽傳來刀劍擊風之聲,下一瞬那刀劍打到鐵鏈之上,穿過鐵鏈縫隙將鐵鏈釘在了地上。

那男子擡頭只見院墻之上站有數人,皆是鬥笠遮面,而院墻外的兵刃打擊之聲也已停了。

“諸位何不以真面目視人,特別是您,凈華大師。”那男子倒是沈得住氣,竟還雙手合十朝凈華行了一個禮,“您的武器實在特別,自從聽說您在遂州城力抗半個江湖將魔教護法帶走之後我就一直對您很仰慕,很想親眼見見您。”

手持鐵鏈者用力一掙,刀劍盡數破碎,鐵鏈也被他們收回了手中。

院墻上的來有喜跳至凈華身側道:“那閣下為何不摘下面具。”

那男子道:“畢竟是做人命買賣,自然要謹慎一些。不過若是大師想看,改日我自當以真面目同大師相見,但今天確實不是個好時候。”

凈華無意在這細枝末節上糾纏,摘下鬥笠道:“將你的腳拿開。”

那男子聞言將腳從半眉公臉上移走,面露惋惜:“聽說大師為了那個魔教妖人退出了靈光寺,大師何必為了一個天生壞種自毀前途呢。”

凈華手中鬥笠朝那男子飛去,一人扔出鐵鏈將鬥笠攔下。

那男子笑道:“開個玩笑,何必生氣呢。”

凈華道:“我要帶他走。”

那男子喚道:“小山。”

名喚小山的少年從半眉公頸側收起匕首,回到了那男子身邊。

那男子道:“初次見面,這便當作我送給大師的見面禮,希望下次與大師見面時大師能與我和氣幾分。”

院墻上的來有喜見狀下去將半眉公扶起,緊接著退回到了凈華身側道:“還活著。”

凈華點頭。

那男子道:“見面禮也給了,但大師帶來的人拆了我的房,殺了我的人,是不是也得稍微補償一點我的損失。”

那男子喊道:“小山。”

小山屈指抵在口唇之上,發出猿啼之聲,高昂嘹亮,與此同時,周邊傳來無數踏步之聲。

來有喜大感不妙,飛身上墻往四周看去,只見周圍農戶聽此猿啼之聲不論男女老少,皆放下手中活計、玩具,奔赴而來,浩浩蕩蕩。

而他們現下折損過半,只剩二十餘人。

凈華看著他不語。

“我也不要別的,只要大師給我一顆您手上的念珠,此事便一筆勾銷了。”

凈華聞言想起什麽,舉起手中念珠對著半眉公先前的方向,先前用於阻攔少年的那顆念珠也回到了凈華手中。

凈華道:“不給。你若想報覆,我隨時奉陪。”

言畢他對來有喜說:“你先走。”

那男子身側殺手見狀意欲上前被他攔住,他揮手向前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初次見面,我實在不願與大師針鋒相對,聽說第一印象十分重要,我還是想給大師留給好印象。大師請吧,我就不送了。”

來有喜雖然狐疑,但還是道:“大師,我們走。”

趁這人還沒反悔。

凈華走時,又聽他在身後說道:我姓蕭,名覆權,小名阿覆,以後大師就叫我阿覆吧。”

凈華並未回頭,也就未見到蕭覆權冷下來的眼。

蕭覆權揮退了那些殺手,獨自進入到房中,他靜靜地看著墻上掛著的那副《落霞圖》,片刻後伸手將《落霞圖》取了下來。手指沿著《落霞圖》的山脈走向徐徐滑過,吐出一口濁氣“贗品。”

雙手扯住《落霞圖》,撕碎了。

百孟庭著人替半眉公看過傷勢,只說是大羅神仙也難救。藥是灌進去的,喝一半吐一半,凈華也用內力替他調理經脈。半眉公雖還活著,卻也只剩最後一口氣了,這口氣是用藥和內力吊著的,不知什麽時候這口氣吐出去就回不來了。

半眉公用這口氣死死抓住百孟庭的手,嘴裏咿呀咿呀的,說出口的話輕飄飄地,在場之人無人能聽清。百孟庭卻像是知道似的,只是用另一只手輕拍著半眉公的手,一字一句承諾著:“放心,我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只要我活著一天,百聞閣還存在一天,我就會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他的蹤跡。”

半眉公的手一點一點垂了下去,這個孑然一身,無門無派,無朋無友,漂泊半生的人的生命在此刻結束。大概不會有人相信半眉公這樣一個江湖上多數人都厭煩的人會用自己的生命遵守承諾。

寧喆在旁邊無聲無息地淌著淚,這大概是半眉君公在這世間唯一獲得的眼淚。

“到那時,我會燒給你。”

百孟庭默默說完這最後一句話,推著輪椅轉身出了房間,寧喆抹了一把眼淚跟了上去,推著百孟庭的輪椅問道:“閣主,你答應了他什麽?”

“你想知道?”

寧喆在身後看不見的地方使勁點頭:“或許我也能幫上忙。”

百孟庭道:“這個你也要幫忙,你忙得過來嗎。”

寧喆道:“我可以。”

嚴格意義上講,寧喆並不屬於百聞閣中人,他只是江子棠暫時托付給百孟庭的,寧喆先前所為也都是為了他師兄。

百孟庭回到自己房中,倒了一杯水遞給寧喆:“你可知半眉公為何執著於打探江湖上大小各事?”

寧喆本想說不知,忽想起百孟庭方才的承諾,但不知百孟庭口中的他是人還是物,於是答道:“他在找東西。”

“確切地說,他在找人。”

“找誰?”

“先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半眉公在還有兩條眉毛的時候還不是江湖人,他常混跡的地方是當地的大小賭坊,久賭必輸,更何況是半眉公這樣濫賭成性的人,家裏所有掙錢的東西都被他拿去典當賭了,賭到最後家徒四壁,無物可用。沒有物件,那就用人來抵債。

“他妻子受不了已經自殺了,他抵押了他當時還只有三歲的兒子,帶著債主去家裏的時候,聽著他兒子的哭喊聲,他忽然後悔了。可是沒有用,他的兒子還是被帶走了,他的眉毛就是在那會兒被劈掉的。”

“從此他再不進賭坊,到處找他的兒子,他最後得到的消息是他兒子後來被一個江湖人帶走了。也是他運氣不錯,四處尋找的過程中撿到本輕功功法,找人也省些力氣,可是他那樣的人沒有誰會幫他找,找了幾十年,再沒有半點消息。”

“他曾經來百聞閣問過,我問他可知道這世上每天會走失多少兒童。大海撈針,便是百聞閣也撈不起來。”

“其實一是因為他付不起錢,二因為他沒有利用價值,三來此事確實費力而且找到的希望渺茫,吃力不討好的事百聞閣自然不做。前段時間,我們找到他承諾只要他頂在明處,將星星谷的事情和功法的事情散布在江湖上,百聞閣就可以幫他找他兒子。”

“有他在前面,百聞閣就可以隱身。說來,我也沒想到他竟真的到死都守口如瓶。”百孟庭撫上了手腕,方才被半眉公抓住的地方涼涼的。

寧喆杯中水未動,喃喃道:“你之前不相信他。”

所以才會在讓凈華去帶半眉公出來的時候說死活不論,之前派去的人應當也是如此,如果帶不出來,也不能讓他活著出來。

明明很容易回答,但百孟庭看著這個單純赤忱的少年時也不免猶疑了一下,最終他還是說道:“相信是要付出代價的,當你付不起這個代價的時候,最好保持懷疑。”

“那你是騙他的嗎?”

“我不騙死人。”

“那我還是想幫著找!”寧喆將水一飲而盡,百孟庭看著寧喆這幅將白開水喝出酒的架勢,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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