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債

從會議室出來，賀知予匆匆來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她擡頭，盯著鏡子裏眼眶微紅的自己，到底沒忍住落了淚。

是喜極而泣。

因為，就在剛剛，聞葉斐答應了她的請求。

“行，既然這兩個原創劇本的原作者都在，公平起見，比稿吧。兩周後，把你們最終的策劃案和全文定稿拿出來，項目組全員投票，我也會請到平臺的策劃和責編一起過來，票數多的先立項。”

自然，追求公平也是有代價的。

聞葉斐斟酌了一下，把難題拋給了另一個當事人楊姝。

大概也是尊重對方資深編劇的地位。

楊姝平靜地望著賀知予，莞爾一笑: “劇本版權都是公司的，比稿輸的一方，無條件退出項目就好。”

賀知予深吸一口氣，她剛進隔間沒多久，就聽到洗手池那頭傳來“啪”的一聲，像是金屬鏈條摔在臺面發出的聲音。

“聞逸舟，你怎麽拎不清我們這種家世出身的人來說，婚姻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你我之間，有沒有感情重要嗎婚後，等我們把孩子生了，不管你是和賀知予還是王知予，李知予在一起，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你現在把她弄到宇宙影業，還要跟我共事，是想公開打我們洛家的臉嗎”

是洛綺。

看樣子，她是在電話裏和聞逸舟吵架。

賀知予沒打算偷聽，但腹痛難忍，讓她沒別的選擇。

“餵餵!我完沒說還呢……”

這位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氣呼呼地掛了電話，賀知予松了一口氣。

但很快，隔壁傳來摔門的聲音，緊接著兩個隔間之間的墻壁響起了輕扣的“咚咚”聲。

洛綺甜甜的嗓音從隔壁傳來: “旁邊的小姐姐，我突然來那個了，你有沒有衛生巾借我”

這意外的求助讓賀知予楞了一下。

她剛沖完馬桶，實在不能裝作隔壁沒人，也不忍心同為女生的洛綺遭遇尷尬。

她想了想，咬牙從包裏翻出一張衛生巾，踮起腳遞了過去，全程不發一言。

要是被洛綺知道自己“偷聽”了剛剛那番話，這單純的好人好事可能就要變質了。

“謝謝啦!”洛綺如釋重負，完全沒有疑心。

可沒等她走出女衛生間的大門，就被人追了上來。

“謝，謝……是你”

賀知予回頭看著搭在自己肩上，做了漿果色美甲的纖長手指，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 “洛制片，我剛剛真的是在上廁所，只是碰巧在你隔壁……”

說起來，還是她先進去的，希望這位洛小姐看在自己提供了女性用品的份上，不要倒打一耙。

洛綺顯然比她更尷尬，從愛馬仕包包裏翻出手機，打開了掃碼功能: “給你轉衛生巾的錢，我可不想欠你人情。”

賀知予沒有拒絕，坦然地打開了收款碼。

“ZFB到賬一萬元。”

不愧是白富美，個位數的幫助，五位數的酬金。

賀知予輕聲說了句: “謝謝。”

洛綺轉賬完像是松了一口氣，她快步離開，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賀知予，我知道你和聞逸舟是初戀，舊情覆燃，但我根本不在乎。你知道為什麽嗎”

賀知予搖頭。

洛綺傲慢地揚起下巴，輕蔑一笑: “我警告你，聞逸舟可不是你跨越階級的跳板。他是貪戀你的美色也好，欣賞你的才華也罷，這些都是暫時的。他是聞氏的掌權人，比我更清楚利害關系，我跟你打賭，他不會真的解除婚約，只是想利用你……和我爸爸把聯姻的籌碼談得更高罷了。”

這話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現實又尖銳。

“還真是夠直接的。”賀知予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低頭嘟囔了一句，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微微泛紅。

-

賀知予只覺得腦袋暈乎乎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工位。

但她剛坐下，就收到了賀知旸的“討債”信息，腦子頓時清醒了。

【弟:姐，剛給女朋友過完生日，你就忍心看著我們全家一起喝西北風嗎】

配圖是一桌子素菜和大白米飯的照片，那張熟悉的餐桌桌角掉了塊漆，父母一直沒舍得換。

她咬了咬下唇，打開網上的超市下單了一堆速凍視頻和肉類食材寄回老家，然後把購物訂單截圖發了過去。

賀知旸是她的雙胞胎弟弟。

其實出生的時候，被護士從媽媽肚子裏第一個抱出來的明明是他，但她卻莫名奇妙成了姐姐。

媽媽給的理由是，姐姐比較細心有責任感，還能照顧弟弟。

高考結束後，她收到帝都電影學院的錄取通知書，而賀知旸收到的是民辦三本的通知書，父母說家裏的財務狀況只能供得起一個人念書，她就毅然決然選擇了自己申請助學貸款上學。

為了賺生活費，她從被錄取的那個暑假就跟著導師做劇本項目，其他人不願意接的跟組編劇的活，她都照單全收。

做跟組編劇雖然累，但除了劇本費還另算出差補貼，在劇組包吃包住，賺的錢都能存下來。

但她沒想到，家裏知道她剛上大學就能掙錢，不僅從此一分生活費不給她，甚至還讓她承擔弟弟的生活費。

賀知旸大一就談了個女朋友，生活費也跟著水漲船高，但伸手向她要錢卻永遠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就連現在每個月定時管她要月供和不定期討零花錢也一樣。

【弟弟:姐，你有時間給爸媽訂張去帝都的機票吧。他們最近老念叨，說你在大城市紮根這麽久了，也不帶他們去看升旗，爬長城什麽的，過年要被親戚笑話。】

賀知予被這隔著屏幕都能傳染的埋怨膈應到，深吸一口氣。

【織羽:我的新工作很忙，沒時間招待他們。】

她想了想，又刪除了這句重寫。

【織羽:我現在和一個女生合租，不方便接待爸媽，帝都普通的酒店也要好幾百一晚，等你什麽時候把房貸還清了自己帶爸媽來吧。】

對面沒再回覆，就在賀知予以為這件事總算應付過去時，他卻突然打了電話過來。

她看著來電顯示上的“弟弟”二字，總覺得那兩個字不念“弟弟”，而是念“債主”。

“什麽事不能微信說我在上班。”賀知予走進樓梯間時，電話鈴聲都沒消停，她生怕自己在工位上發飆被其他同事圍觀，只好躲起來接。

“姐，你別裝了，我扒遍了營銷號，終於找到了沒打碼的新聞圖!網友都說你是什麽富婆編劇，不但包養了一個叫聞郁流量小鮮肉，而且還和另一個也姓聞，有未婚妻的富二代糾纏不清!”

“……”

因為這張臉，賀知予在大學報道時曾被媒體誤會成是表演系的最美新生，而她當初沒選擇靠臉吃飯，就是怕自己突然有一天成名了會被家人肆無忌憚的吸血。

這下好了，明明做是的編劇這樣的幕後工作，還是逃不過被搬上娛樂新聞的宿命。

她嘆了口氣: “是，我確實是在帝都做編劇，但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你說的這些事都是營銷號瞎編的，就和演員劇播出前炒CP一個道理。你別跟爸媽亂說，不然他們還以為我在帝都做是的什麽不正經的工作。”

“嗐，現在做編劇也這麽卷，需要炒作營業了你就實話告訴我吧，我現在的姐夫到底是誰啊姐，要不這樣，你就讓兩個準姐夫湊點錢把剩下的房貸都結清了吧商貸利息可貴了，我查過，每個月還的錢一半都是利息!”

這算盤打的，賀知予人在帝都都聽見響了!

她扯了扯嘴角: “你也知道走的是商貸，提前還款還有不菲的違約金。你放心，我就是睡天橋，餓死，也不會給你斷供。”

“還是親姐對我好，那等你適應新工作再給爸媽訂機票吧，我也勸勸他們，別耽誤你釣金龜婿!”

“……”

其實這房子一開始是給父母買的，他們打了一輩子工連縣城的一套房都買不起，賀知予每年回家都要輾轉飛機，高鐵和大巴，花費十多個小時才能回到鎮上的老家。

給父母在縣城買房是為了讓他們更好的養老，讓自己可以在帝都放心打拼，節約回家探親的時間成本。

但賀知旸畢業後就回了老家發展，美名其曰是給在外工作的姐姐減輕養老壓力，在父母身邊替她那份孝一起盡了，代價是房子莫名過戶到了他的名下。

賀知予只好和弟弟簽了協議，她繼續負責還貸款，交換父母的永久居住權，即便他以後要在這個房子裏結婚，也不能趕父母回老家;如果未來的弟妹不同意，他就得自己再買一套房。

可是看樣子，事情正在朝著她控制不的方向發展。

想起剛剛那位千嬌百媚的洛氏千金，她那麽高傲而自信的姿態，一定是因為家裏人一直捧在手心。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她越想越憋屈，走回工位的路上就忍不住開始抹眼淚。

“賀老師，你怎麽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顧聞越拿著一堆快遞沖到她眼前。

他把手裏的快遞一股腦兒放在桌面上，快速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賀知予這才意識到有兩股熱流自眼眶湧出。

這是午休時間，其他人不是在食堂用餐就是在工位上休息，除了突然冒出來的學生，沒有人發現她此時波濤洶湧的情緒。

“沒事，就是想到下周要比稿，壓力大。”賀知予搖搖頭，強顏歡笑， “對了，你怎麽在這”

顧聞越咧嘴一笑: “為了給賀老師報喜啊，名師出高徒，我在帝都電影學院編導專業的藝考面試通過了!還是專業第一名!”

“正好我閨蜜今晚要出發外地去出差，三喜臨門，今晚我請客，你不許搶!”

“好好好，”顧聞越突然想起什麽，把剛剛扔下的快遞推到她面前， “賀老師，剛在樓下給你取的快遞，你快打開看看，說不定是你的親戚朋友給你寄的東西，我看每個包裹寄件人都不一樣，你的人緣可真好啊，不會是粉絲寄的吧”

賀知予楞住了。

別說親戚，就連她父母和弟弟都壓根不知道自己的公司地址，她上大學後就一直留在帝都，和老家的同學朋友聯系也很少，這次跳槽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至於粉絲更是無稽之談，在今天之前，她的署名作品只有那些下沈市場的豎屏短劇，網上罵她寫的劇本腦殘的網友倒是不少。

該不會是觀眾寄來的刀片吧

賀知予悻悻地拆開了第一個快遞，一灘刺目的猩紅滾落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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