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

“我離婚了。”

雖然開場白是在和孫總打招呼，可金總夫人卻徑自走到賀知予跟前，友好地伸出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這得感謝你，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一副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跟她握手言和的架勢。

賀知予低頭看向那只因為不沾陽春水而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嫩手，遲遲沒有回應。

金總夫人今天的態度可謂是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想必她的前同事、金總真正的小三已經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懲罰，才讓眼前這位姐姐的求和姿態如此松弛。

但即便如此，曾經打在自己臉上的耳光是真實的，不管是不是誤會。

金總夫人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爽朗一笑，主動撈起了她藏在身側的手：“那天的娛記是我找來的，怪我一時頭昏沒調查清楚傷了你，不過你放心，從今天起，到場的每一家媒體都會在各自的頭版頭條連續一周向你公開道歉。作為彌補，我想繼續投資你的劇本，包括但不限於《王妃別太撩》，早就聽孫總和我前夫哥提過你想拍原創長劇，我投了。”

賀知予看著這位全身奢品的貴婦姐姐，突然覺得那巴掌挨的……還挺值。

有錢能使鬼推磨。

剛剛因為被冷落而不舒服的孫總突然殷勤地靠了上來：“還得是金總夫……呸呸呸，幹大事還得是我琳姐啊！”

“一邊玩去~我剛剛在門外可都聽見了，你不聲不響把人家的劇本給賣了，還要什麽辭職違約金？我投的是編劇本人，違約金我替她付。”琳姐溫溫柔柔地用手指抵在孫總的大腦門上，暗暗使勁將他頂得老遠。

賀知予忍笑：“謝謝琳姐的美意，只是，不管是《王妃別太撩》還是《私藏喜歡》，版權都不在我手裏，我無福消受。”

琳姐雙手環胸，含笑打量著她：“小賀妹妹，我很欣賞你的性格和才華，過去的就讓他翻篇吧。這樣，你到我這來，我給你開行業內最高的底薪，你只管創作，新劇本寫出來，無論預算多少，我都給你投資。”

“抱歉，”賀知予承認自己心動了一瞬，但她同時也知道自己該走的路並不在眼前這個女人的規劃裏，“琳姐，我已經有心儀的去處了。”

個人金主的興致來得快也去得快，她在這行摸爬滾打數年，知道和外行人合作前期的餅畫得有多大，後期的磨合就有多麽痛苦。

她做原創長劇集的野心，只有宇宙影業這樣專業並且能長期合作的大平臺才能安放。

-

幾天後。

“叮”電梯門開了，和賀知予一同湧進的還有一大批戴著工作牌的員工，她不得不退到了電梯間的角落。

這種陌生人含量過高的場合讓她很不適應，於是稍稍側身背對著人群，面向電梯橋箱的鏡面，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消息。

接到宇宙影業的邀約郵件，賀知予第一反應其實是“詐騙”。

即便她現在人在宇宙影業總部大廈，剛剛咨詢完前臺，確認今天確實有面試、而自己的名字也確實在面試名單裏。

她還是神情恍惚，仿佛在做夢一般。

誠然，編劇圈很小，編劇很多、好編劇卻很少。

所以即便是簽了保密協議的槍手，也不是沒有被發現和挖墻腳的先例，但她沒想到這種中彩票的概率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在楊姝有意封殺自己的情況下，她所在的公司竟然還會對自己發出入職邀約。

“誒~聽說了嗎？聞總空降來咱們宇宙影業總部了！”女員工A喝了一口手裏的拿鐵，朝身邊的女員工B擠了擠眼睛。

女員工B頂著黑眼圈，原本無精打采，聞言先是立刻雙眼放光，下一秒又捂著素面朝天的臉沮喪道：“聞總？！你怎麽不早說，我今天沒化妝！”

聞總？

賀知予右眼皮跳了一下，應該不是她想的那個聞總吧？

女員工A失笑道：“想什麽呢？是女聞總、聞葉斐！聽說她之前暫退是為了親自盯顧少高考，現在突然重出江湖，沒有選擇聞家最香餑餑的地產，而是空降她沒涉獵過的文娛領域做CEO，你猜為什麽？”

聞葉斐……

聞逸舟的姐姐。

這熟悉的名字讓她不由得神經緊繃。

“為什麽？難不成是聞總第二春來了，為了方便泡娛樂圈的小鮮肉？”女員工B一臉艷羨。

只見女員工A神秘兮兮地附在女員工B耳邊：“據說是為了她的準弟媳——”

賀知予無意偷聽，但這電梯間一共就這麽點大，就算是再壓低聲音的悄悄話也很難聽不到。

準弟媳，應該是她知道的那位洛小姐。

“聞氏馬上要和洛氏聯姻了嘛！洛氏集團的千金洛綺也剛從國外留學回來，現在就在咱們宇宙影業制片部呢！哎，聞總應該是特意回來關照她的，真羨慕洛家千金，含著金湯匙出身，有才有貌，就算嫁人也不用擔心妯娌矛盾。”

果然是她。

賀知予也終於確定，宇宙影業和聞逸舟竟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她想起昨晚那封來自宇宙影業HR的郵件，一時不猜不透這究竟是聞逸舟給自己遞來的橄欖枝，還是聞葉斐給自己遞來的刀子。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

“18層到了。”

機械提示音響起，賀知予心情有些沈重地走出電梯間，走向堪比刑場的面試戰場。

而在她身後，議論聲似乎才剛剛到達了興奮點。

“哎？剛剛出去那個女生好像有點眼熟！”

“何止是眼熟，你沒看上周的熱搜嗎？這位賀姓女編劇胃口未免太大了，要我說，女聞總來宇宙影業未必是沖著準弟媳，還可能是為了提防某人靠美色上位……”

也對，在旁人眼裏，聞逸舟的未婚妻依舊是洛綺。

那場突如其來的英雄救美在吃瓜群眾眼裏，只是一出別有用心的鬧劇。

現在，她和聞逸舟的關系不過是分手多年的陌生人而已。

-

宇宙影業的面試門檻在業內是出了名的高。

要麽出過爆款、要麽拿過含金量高的獎項，據業內消息，從篩選簡歷到錄用，上岸比例將近1：1000，難度堪比考公。

若不是那封主動發來的面試邀約郵件和已經被采購的劇本版權，賀知予沒有十足的把握能過。

她掃了一眼面試候場區，幾乎都是她在各種文藝訪談節目裏看到過的熟面孔，這些在各大影視公司摸爬滾打數年的資深編劇想要入職宇宙影業都要走面試的流程。

自古文人相輕，咖位差不多的編劇之間互相看不上對方，尤其是看不上她這種美貌大於才華的女編劇。

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這種半熟不熟的關系、眼下又是競爭關系，倒是省去了不必要的寒暄。

在這樣各自沈默、暗暗較勁的環境裏，她反而更自在。

“124號賀知予，可以進來了。”

直到會議室關門的瞬間，那些銳利的目光才如刀尖般齊刷刷地落在她的背影。

她聽見有人低低嗤笑一聲：“要是這都能內定，宇宙影業恐怕要貽笑大方了。”

聲音有些耳熟，隱約記得這個年輕的男人曾在一次劇本比稿中當過自己的手下敗將，雖然名字已經記不得了。

但她仍然面不改色，款款走到了幾位表情肅穆的面試官跟前。

面試的問題並不刁鉆，面試官們雖然嚴肅，但並不苛刻。

賀知予游刃有餘，憑借專業知識對答如流，絲毫沒有受之前那些流言蜚語的影響。

就在她回答完畢剛說了聲“謝謝”準備離場時，會議室的門突然開了。

“聞總。”

剛剛還正襟危坐的幾位面試官突然起身朝大門的方向行註目禮。

賀知予感受到身後有一道冰冷而暗含敵意的目光在盯著自己，身子微微僵住，今天收到的前方高能預告足夠多了，她不用看也知道來者何人。

她回頭，果然看到一身高定白色西裝、舉手投足盡顯優雅的女人——聞葉斐站在自己身後。

記憶中的聞葉斐也是齊耳的黑色直發，中性風的著裝，一副幹練女強人的模樣。

財富真的是一個女人最好的醫美，她依舊是七年前那副精致的面孔，和聞逸舟有著相似的容貌，但她的五官更為淩厲，氣場也更為強勢。

“我就是過來看看面試的情況，希望沒有影響到你們。”聞葉斐微笑著走向面試官的陣營，沒有分給賀知予一個多餘的眼神，仿佛她真的只是臨時起意來看看。

賀知予這才註意到，原來面試官們不是坐得稀稀拉拉，而是那裏早就空著一個位置。

聞葉斐走到他們當眾，卻沒有立刻落座，只是親厚地拍拍兩側面試官的肩膀，眼神示意他們坐下繼續。

“賀知予……”她安撫好手下，順手拿起桌面上的簡歷翻閱，捎帶著瞟了一眼忐忑的應聘者。

賀知予眼神黯然了幾分，落在兩側的拳頭稍稍握緊。

如果說這位女士進門前，她尚且有十足的把握，現在就只剩三成——作為宇宙影業的CEO，聞葉斐對她的入職應當有一票否決權，假如她真如傳言所說，又或者如七年前那般對自己接近聞逸舟保持著警惕甚至厭惡，那這個編劇崗位，她就半點也沾不得。

“她的面試環節已經結束了嗎？”

得到下屬肯定的答覆後，聞葉斐微笑著看向賀知予，微微側頭：“那我最後問一題：你為什麽想加入宇宙影業？”

？

賀知予聽到“結束”二字剛想走人，就聽到這棘手的拷問，腹誹道：不是說好結束了嗎？

為什麽想加入？

總不能回答“貴公司買了我的劇本版權，所以我本人也買一送一來了”吧？

大概是看出她的糾結，聞葉斐雙手環胸，公事公辦地補充道：“我的提問不計入面試分數，你可以放心回答。”

賀知予抿了抿嘴唇：“因為在國內影視行業IP改編的大趨勢下，只有宇宙影業在堅持每年推出原創劇本的影視作品……我想，沒有編劇會拒絕在這樣一家有原創生命力的公司工作，我也是。”

聞葉斐聽完，不帶任何表情地點點頭，話鋒一轉：“很好。假如公司對項項目的規劃方向與你的個人職業規劃方向相左，你會作何選擇？”

賀知予平靜地直視聞葉斐的目光，微微一笑：“我相信宇宙影業高層對市場的判斷力，絕對服從公司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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