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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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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履薄冰

“我一生如履薄冰,自知走不到最後。家生是自己人,我一手培養出來,值得信任,楚生和公司,我都交托於他。我不在之後,家事公事你不可自做主張,要同家生商議之後再做主意。”

陳永福坐在紅木椅上,一手執起茶托,一手掀了杯蓋輕輕將浮在水面上的青茶推至一旁,輕啜一口,又將茶放回桌案上。

陳清宇站在一旁,看著那杯茶,思緒萬千。

雞缸蓋碗,敞口,深腹,臥足。杯上彩釉繪畫雄雞,間以山石、蘭草點綴。

原本是一對的,如果是明代成化真品,那將價值連城,可惜是清代仿制的贗品,而且只餘一只。

陳楚生剛接來宅子不久,就闖了彌天大禍,他不僅未經同意偷偷摸進了陳永福的書房,還把一對雞缸蓋碗打碎了一只。驚慌失措之下,二少爺只能找到大哥求助。

他並不清楚這位曾經素未謀面的兄長是否會願意幫他,但宅子裏,除了陳清宇,沒有任何人有餘力幫他。

陳清宇看著一地狼籍,面露難色。那是二叔伯從古董店裏拿來給陳永福的,他雖不懂得鑒賞,但看那杯子精巧無暇的樣子也猜到必然價值不菲。

“阿爸回來後,你什麽都不要說,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你沒進過書房,更沒有打碎杯子。”

二少爺懵懂地點頭答應。

晚上,陳清宇主動向陳永福認錯,他還等著陳永福罰他,結果出人所料,陳永福看向書房門外,一雙灰溜溜的眼睛正緊緊盯著陳清宇看。

“碎了一只,剩下的一只反倒成了孤品,塞翁失馬,焉知禍福?”

陳永福笑著講,一副慈父形象。

躲在門外的陳楚生長舒一口氣,確定兄長不會替自己受過,才放下心來回了房間。

“這本就是仿制品,不值錢,即使是你打碎的我也不會怪你,更何況不是你所為。”

陳永福笑容可掬,難得的好心情。

“阿宇,我很高興你能把楚生當做弟弟一樣照顧。”

“阿宇,你的私事我從不過問,我也知道你偽裝自己的苦衷,但你始終是陳家長子,該要擔起的擔子你要擔負起來。”

陳清宇慢慢擡頭看向陳永福,謹慎地問,“阿爸,好端端的,怎麽突然講這些?”

他畢恭畢敬站在一旁,不敢有半點馬虎怠慢。陳永福上了些年紀,骨子裏的狠礪被歲月沖談一些,也盡力扮演著一位和藹可親的老竇,但仍有著上位者不怒自威氣勢,讓身邊的人倍感壓力。

“人嘛,總是要死的,我上了年紀,總要多做打算……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楚生,如果他能一生順遂,我九泉之下,也能去見楚紅,厚顏求她的原諒……”

陳永福說到動情處,有些哽咽,止住了話,陷入沈思。

“阿爸,您把楚生教養得知書懂理,年少有為,紅姨泉下有知,一定不會再怪你了。”

陳永福聞言,輕輕搖頭, “都怪我年輕一時義氣,一步錯,步步錯。做線人,做馬仔,何時能出頭,我不甘心屈於人下,一輩子看著老大們臉色活著,我要做人上人,我事情做得太絕,終要遭報應的,楚生的阿公阿婆因我而死,她母親怨我恨我,不肯再見我一面。這是我自作自受,可阿紅因我半生郁郁寡歡,是我害了她……”

“阿宇,我當年帶你回陳家,確實動機不純,但這些年,我自認為待你不薄。”

“阿爸,您待我如親生一般。” 陳清宇情真意切,讓人分辨不出真假。

陳永福點點頭,繼續講,“我沒有殺你父親,當時我給了他一筆錢,把人趕出了寨城讓他另謀生路,誰知他本性難移,又去別處賭錢,他最後死在暗巷裏,手指被切了七根。你母親生活得很好,嫁給一個糖水佬,夫唱婦隨,很是恩愛。”

陳永福托起茶托,要喝一口茶,潤潤喉嚨,陳清宇上前一步,伸手過去,“阿爸,茶涼了,我給您添些熱水。”

“不礙事,正合口,”陳永福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飲了一口茶。

陳清宇渾身發僵,伸出的雙手半天才縮回來放在身側,他想借機出去冷靜一下,理理頭緒。他不知道陳永福今天突然叫他來書房,談這些陳年舊事究竟是有什麽打算。試探嗎?敲打嗎?還是向他發最後通牒,他成了棄子,陳楚生已經能獨當一面,便不再需要他這個擋箭牌。

“糖水鋪開在深水涉桂林街,陳皮紅豆沙做得最地道,有時間你去嘗一嘗。”

“阿爸,”陳清宇笑容有些僵硬,“我不喜甜食,從不吃糖水的。”

陳永福笑著搖頭,好似嘆息一般,“真是沒有口福。”

陳永福托著蓋碗細細端詳,餘光中,陳清宇始終一副恭敬溫馴模樣。

“楚生最親近你,他有當你做親生大哥一樣。我那時怕人尋仇,把他們母子藏匿起來,直到他母親去世,才把他接回宅子。之前,一直是家生照顧他的,但我看得出來,他更依賴你,以後,楚生還是要你多多照看。”

“阿爸,您放心,我會盡一個兄長的職責,護楚生餘生無憂,平安順遂。”

“少爺,到了。您要吃哪種,我去買。”

陳清宇回神過來,轉頭透過車窗去看旁邊的糖水鋪。

小小的一間鋪子,白墻,奶茶色的遮陽棚遮住了店門,暖黃色的招牌隱在裏面。

鋪子裏面一對中年夫妻正在忙著做開門前的準備。

“四份陳皮紅豆沙。”

“可我們只有三個人啊?”

“還有一個很麻煩的家夥,要是沒有他的份,阿文會不高興的。”

阿江沒再多問,下車徑直進了鋪子。風鈴響了起來,女主人放下手中的活計忙著招呼進來的客人。

她眉眼彎彎,笑容和煦如春日暖陽,縱有皺紋爬上了額頭眼角,鬢發已見灰白,歲月在這個歷經苦難的女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但陳清宇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恨她嗎?怨她嗎?

陳清宇自己也說不清,只有在母親剛離開時他會經常想起她,日子一長,他便也不再去想了,不是他無情,而是有更緊要迫切的事情需要這個小小的孩子思考,比如如何填飽肚子,如何在父親喝酒撒瘋時模糊掉自己的存在感……

陳清宇仔細想了想,應該是不怨不恨的吧,這個無依無靠的女人也是身不由己,她本就如浮萍無托無依,顛沛流離,遇人不淑又被他這個小孩拖累。

帶著孩子又能逃多遠呢?帶著孩子又怎麽討生活呢?帶著孩子一起餓死嗎?

她猶豫良久,思慮重重,終是狠下心做了這個決定。

她應該是愛他的,陳清宇想,她臨走時還願意騙他哄他。

陳清宇有些釋然,但心裏感覺怪怪的,空落落的,卻隱隱泛著苦。

阿江把打包好的糖水放在副駕位子上,準備發動車子回租屋。大少爺叫停他,讓他遞給自己一碗糖水。

“真難吃。”

大少爺評價道,但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大口大口地吃了個精光。

於頌文在樓下一邊抽煙一邊等人。

看見黑色賓利緩緩駛了過來,便撚滅手裏的煙丟進垃圾桶裏。他快步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坐在大少爺身旁。

“我有事求你幫忙。”

在陳清宇遞過來一碗糖水時,於頌文在褲子上擦幹了手心裏的汗,拿出羅森留給他的紙條準備遞過去。

一分鐘後,陳清宇佯做平靜地看清楚了紙條上記錄的信息,他扯出一抹笑,明知故問,“是你求我還是替你那個師弟求我?”

於頌文咽下一口紅豆沙,面不改色地講大話,“是我求你。”

“好,我盡力幫你查。”陳清宇不戳穿他,也不再嚇他。

他想,他還願意騙他哄他,他也是在意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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