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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竿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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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竿修竹

轉眼入了冬,到了十一月,沈頤回京成婚。

宋林英在他成婚的次日便迫不及待地拉上楚濟跑到了王妃墓前,她一早守在那裏,然後如願見到了那位讓沈頤惦念多年的未婚妻。

那當真是位極好的姑娘,樣貌自是不必提,膚白如雪,山眉水眼,尤其是她左眼眼角的淚痣,任人瞧見,都會生出幾分憐愛之心;性情更是沒得說,溫聲細語,眉眼間總是染著笑意,乖巧又溫順。

彼時,宋林英正吃著無雙送來的糕點,坐在楚濟對面,說:“我真的好喜歡清兒!”

楚濟擡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開口道:“那是位溫順好欺的,你莫拉著人四處閑逛,若不小心讓旁人欺負了去,沈頤可輕饒不了你。”

小姑娘猛地拍了下桌子,眉頭微擰著,喊道:“有我護著,我看誰敢欺負她!”

“是是是,”楚濟笑著應她:“太子妃威名在外,盛京城內無人敢惹。”

“不過啊,我不喜歡她眼角那顆淚痣,”宋林英垂眸望向桌上的糕點,低聲說:“雖然生在那裏很是好看,但我總覺得那顆淚痣,會讓她多遭許多苦難。”

“我想她一生都平安喜樂,無憂無慮。”

屋內有一瞬的靜默,楚濟放下筆,擡手摸了摸宋林英的腦袋,溫聲同她說:“有沈頤在,她會的。”

“嗯,”小姑娘看向他點了點頭,她拍開楚濟的手,起身收拾東西,眉眼微彎著,同他說:“你忙你的,我要去找清兒啦!”

有宋林英在,自是無人敢非議蘇清歡,她拉著小姑娘四處游玩,瀟灑了一段時日。然後,她將人累倒了,被沈頤拒之門外。

宋林英內疚了幾日,苦惱了幾日,煩躁了幾日,最終決定去尋楚濟,讓他領著她去王府。

她尋到楚濟時,他正在軍營。

王越站在楚濟身旁,微躬著身子,見她來,頭低得更低了些。

她詫異地掃了王越兩眼,問楚濟:“他犯錯了?”

“沒有,”楚濟看了王越一眼,回她:“只是今天本應沈頤當值,他卻派了王越來代他。”

“沈頤居然玩忽職守?!”宋林英震驚地看向王越,問:“在沈頤眼裏,還有比軍務更重要的事?”

王越沈默片刻,又低了低頭,回道:“有。”

宋林英也沈默了片刻,又問:“什麽事?”

楚濟慢悠悠地回了她兩個字:“移樹。”

“……,”宋林英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問道:“什麽樹這麽金貴?需要他親自去?”

“巧了,”楚濟看向王越,慢悠悠地說:“我也想知道。”

宋林英盯著王越,命令道:“快說。”

王越頑強地抵抗了他們片刻,然後心一狠、眼一閉,咬牙道:“是棵兩人粗的梨樹,貌似是夫人要的。”

宋林英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萬萬沒想到,沈頤居然是個見色忘義之徒!”

王越沒忍住,附和了句:“娶了媳婦忘了兵,忒不人道了!”

宋林英又附和了回去,說:“他還娶了夫人忘了妹妹,現在都不讓我進王府!”

“好了,”楚濟開口打斷他們,他笑著揉了揉宋林英的腦袋,問她:“找我什麽事?”

宋林英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拉起楚濟往回走,邊走邊說:“你同我一起去王府,沈頤定不敢攆你!”

“慢點,”楚濟先叮囑了她一句,擡手扶著她,反問她:“你確定?”

宋林英楞了楞,然後耍起了無賴,邊晃楚濟的胳膊邊說:“我不管,你必須得帶我進王府!”

“我已經好長時間沒見到清兒了,我好想她啊!”

楚濟由著她胡鬧,扶著她上了馬車後方才伸手敲了下她的腦門,嘆了句:“怎就那麽喜歡她?”

“沒有理由,”宋林英嘟著嘴,擡眸瞪了他一眼,說:“就是很喜歡!”

楚濟挑了下眉,道:“你不說我就不帶你去。”

宋林英錯愕地望著他,不可置信地說:“楚濟,你現在居然敢威脅我!”

楚濟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他又敲了下她的腦門,笑道:“說不說。”

小姑娘嘟了下嘴,她靠在楚濟肩上,眨了眨眼,輕聲說:“我總覺得,清兒很像我師兄。”

“就很怪,”她偏了下頭,莞爾道:“他們明明相貌、性情、待人處事的方式都不同,可我就是覺得他們很像。”

“我應該沒同你說過,我回師門時,小師姑剛過世,門內冷冷清清的。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對師門的印象其實挺模糊了,”

她想了想,說:“就只記得,師伯很忙,師母冷冰冰的,我有點怕她。”

“師祖雖疼愛我,但經常出神,望著一座小院發呆,門中好像還有位婆婆,她將自己關在了院子裏,我鮮少見到她。”

“唯有師兄,我記得很清楚,他教我劍法,督促我讀書,卻從不逼迫我……”

她微斂了下眸,望著車頂,聲音很輕,比起說給楚濟聽,她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他大概沒想過我會回西北,常教我些江湖大道。”

“他告訴我要嚴於律己、寬以待人,要與人為善、比試時不可動殺心下死手,要不計得失、著眼於當下的同時也不能無視未來……”

“後來,我要回西北,他又同我說從前教我的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分兩種,可信之人和不可盡信之人。”

她笑了笑,繼續道:“唯有可信之人,方可交付真心。”

“臨別時,他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阿英,你若分不清旁人是否可信,便去瞧那人的真心。當然,若你想主動同旁人交好,也要交付真心。”

她擡手比劃了下,道:“我還記得,他當時笑了下,方才慢悠悠地同我說,畢竟,在這世上,唯有真心方可換得真心。”

楚濟歪了下頭,碰了碰小姑娘的腦袋,感慨道:“原來你心裏那道線是他教你的啊!”

“你怎麽知道?”小姑娘猛地坐直身子,驚訝地看向楚濟,又問:“沈頤告訴你的?”

楚濟點了點頭。

小姑娘彎起了嘴角,笑問他:“是不是很有道理?”

楚濟也彎起了嘴角,他摸了下她的腦袋,回她說:“嗯,很適合你。”

“我師兄厲害吧!”宋林英重新枕在楚濟的肩上,感慨道:“可他不過年長我一歲,我時常在想,明明我與他一同長大,為何師兄變得無所不能,我卻變得這般蠢笨?”

楚濟又歪了下頭,碰了碰她的腦袋,說:“你可不蠢,我的阿英最聰明了。”

小姑娘笑了,她擡手輕敲了下楚濟的腦袋,道:“就你最會哄我。”

楚濟陪她笑了會,試探著問她:“那我現在,在那道線的什麽位置啊?”

“自然是線內啊,”宋林英不假思索地回了他,她回想著盛京城內她認識的人,掰起手指頭,邊數邊說:“除了你呢,線內還有沈頤、清兒、小禾和嬸嬸留給我的王嬤嬤。”

“陳敘呢,一半線內,一半線上;順平吧,自你入獄之後,他待我就變得有些真心了,目前和陳敘一樣。”

“嬸嬸留給我的其他人和三弟在線上,至於旁的人呢,全在線外。”

楚濟挑了下眉,問她:“你認識蘇清影才多久?怎就將她也放在了線內呢?”

“因為她像我師兄啊!”小姑娘回得理所當然:“像我師兄的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抿了下唇,央求道:“楚濟,你帶我去王府,好不好?”

“好,”楚濟揉了揉她的腦袋,寵溺地說:“等過兩日章禦醫來給你診平安脈的時候,我們拉上他一同去王府,到時沈頤定不會再攆你。”

宋林英想了想,覺得這個方法極好,開口誇了楚濟一聲:“聰明!”

幾日後,不知是因為楚濟還是章禦醫,反正宋林英成功進了王府,她主動同蘇清歡認了錯,她並沒有怪她,甚至在之後主動邀請她去了雲齋。

宋林英這次做足了準備,卻沒想到蘇清歡在這段時日內居然同雲齋的人熟絡了起來,尤其是那位新來的婆婆。

那位婆婆也是位頂好的人,廚藝高超,經常給她們做好吃的,同她們講些趣事,和藹近人,她瞧著她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到底在哪見過她。

漸漸地,又到了除夕,她與楚濟今年沒去皇宮,留在了太子府。

他陪著她站在滿城煙花下,先她一步許起了她的舊願:“一願戰事可平,二願百姓安穩,三願人人皆可闔家團圓。”

而後,他俯身,抵上了她的額頭,輕聲同她說:“阿英,你的新年願望,要留下來保佑你和孩子都能好好的。”

她捧起他的臉,眉眼微彎,輕聲回了他:“我希望,我們一家人都能好好的。”

她們相識三年有餘,成婚兩年,一同過了四個新年。

他許了三次她的願望,送了她柄象征皇權的楓若劍,違抗過父皇的旨意,總是護在她身前,生氣吵架時先認錯哄她,會學說書先生的語氣和聲調為她講話本,陪她守在嬸嬸墓前……

他的眸光總是深邃覆雜的,如他這個人一般,可當視線落在她身上時,眸中總是有著隱隱的笑意,眼神清澈,就如此時一般。

她想,嫁給他,還是挺不錯的。

小姑娘踮起腳尖,在滿城煙花下,吻上了她夫君的唇。

許是知道自己活下來有多不容易,孩子出生的時候沒怎麽折騰宋林英,哭聲響起之時,她擡眸看向他,他小小的一只,有點黑,雙眼緊閉著,很醜。

她這麽想著,卻還是彎起了嘴角,閉上了眼。

再次睜眼時,楚濟正抱著孩子守在床邊,見她醒了,立即將孩子交給一旁的乳娘,扶她起了身,餵她喝了湯。

那湯油水很大,她嫌棄地不想喝,卻還是被楚濟哄著喝了一大半。

喝完,她方才得空問楚濟:“孩子叫什麽名字?”

“父皇送來了三個字,”楚濟擡手招來了一旁候著的宮女,回她說:“你瞧瞧哪個合適?”

宋林英懵懵地眨了眨眼,問他:“我取嗎?”

“怎麽?”楚濟伸手勾了下她的鼻尖,笑道:“不想嗎?”

她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起,垂眸看向那三個字,最後選了“竹”字。

她的染木劍劍鞘上就雕著幾竿修竹,師兄說,不種閑花,池亭畔、幾竿修竹。

未料到蘇清歡次日來見她時也說了這句話。

她逗弄著懷裏的孩子,眉眼微彎著,輕聲道:“不種閑花,池亭畔、幾竿修竹。相映帶、一泓流水,森寒潔綠。”

“楚竹,這真是個好名字。”

她怔了怔,擡眸望向蘇清歡,想,她和師兄真的好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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