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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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殷新城開車送她回家的時候,她已經察覺到他有幾分心神不寧。他在等紅燈的間隙不斷地查看自己的手機,艾然問:“怎麽了,有什麽事?”

他搖搖頭:“沒什麽。我就是沒來由得心慌。像有什麽不好的預感。”

車窗外的燈光映照著他的臉,那張總是浮著一層笑笑神色的臉現在有幾分倉皇不安。

艾然安撫地摸摸他的頭,“是不是想到真的要和我結婚了,開始焦慮,怕我變成一只母老虎?”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騰出右手牽住了她的左手。他的手是冰涼的。

艾然疊過她的右手,握緊了他的手,柔聲道:“別害怕,我不會吃了你的。”

這是個周六的晚上,殷新城送下她沒多做停留,很快回去了。艾然最近總有種倦倦地、打不起精神來的感覺,因此早睡下了。第二天她醒得早,第一件事是半閉著眼摸索到手機開機。結果發現殷新城淩晨四點給她打過一個手機。她詫異地回過去,那邊很快接通了,他的聲音聽上去像在發抖。

“你怎麽了?”她懷疑他比她先患上婚前恐懼癥,並且認真思考起這關口如果他想退婚她要作何反應,林月娥女士會提刀殺了她吧?

“你能出來一下嗎?我就在你家樓下。”

艾然趿著拖鞋就出去了。殷新城坐在他的路虎上,車窗搖下一半,雙眼失神,青色的胡茬是一夜間冒出來的。從沒見過他這樣落拓的樣子。

見她走近,他擡起頭來,布滿血絲的眼睛一股蒼涼和脆弱。

她心裏一驚,拉開車門坐進去。他回身抱住她,艾然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我的一個……老同學,昨天死了。”良久,他才開口傾訴,聲音發幹。

“這麽年輕?出了什麽事?”艾然很意外。然而殷新城沒有回應她。他還在朋友驟然離世的悲痛情緒裏,艾然抱著他,像揣著一片秋天的落葉,輕而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碎在手心裏。

“你要和我說說他嗎?”艾然試圖引導他走出來。

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說:“我不知道怎麽說。他是我的……同班同學。又去了同一個社團。他很有才華,但有才華的人多半也很有性格。他在學校是比較孤立的。因為我們在一個社團,一起出入多,一來二去感情比別人親厚。所以聽到他去世的消息,我真的很難受。我們很長時間不聯系了,我應該和他多聊聊的,我知道他好走極端。如果能好好和他說話,他可能不會走了牛角尖。”

隨著他平平的講述,他的背部在艾然手心下悶悶地震動,像是聲波傳導過來的聲音,又像是他心跳扯動的聲音。她輕輕地拍打他一下,安慰道:“也許對於敏感的人來說,離開這個世界未必不是解脫。”

“那活著的人怎麽辦?”

“活著的人……就要背負著陸續壓過來的擔子繼續走下去。這是我們的選擇。因為我們對這個世界還有眷戀。”艾然說。

“選擇離開的人是不是對這個世界只有恨?”殷新城問。

“應該是在某個時刻,對這個世界的恨壓倒了愛吧。”

“那個時候,他一定不想讓還和他有關聯的人們好過。用自己的生命去報覆,他的心真狠。”

“不,是他真傻。對這個世界的愛和恨都是消消長長的,捱過這一刻,也許下一刻就會遇到一個能讓他感受到愛的人啊。”

“我從來沒有問過你……你愛我嗎?”殷新城問。

“我媽認為我應該愛你。”艾然說。

殷新城直起身來,看向她的眼睛。那是一雙黑白分明、像溪水般清澈坦誠的大眼睛。他魔怔了似的,也慢慢吐出自己的心聲:“是嗎……我媽卻認為我不該去愛誰。”

艾然一笑,“她們總愛這樣。”她輕輕拭去他眼角的一滴淚。

然後她握住他冰涼的手,認真地說:“雖然愛不能用應不應該去判斷,但我有信心我們能過好下半輩子。”

“為什麽?”

“因為……在我看來,愛情不是天雷勾地火,不是海誓山盟,愛應該是一飯一疏一點一滴,慢慢累積成峰。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站在上帝面前,他問我,你什麽時候最愛那個男人。我要說,就是這一刻。我和他共度完人生,一起養育了兒女,體驗了生、老、病、死,在那個時候,我才能說,我愛這個男人。”

“我能做那個男人嗎?”他仰靠在車椅上,看起來十分疲倦,“現在什麽都是脆弱的,婚姻也不能保證能陪你走到最後的人是我。”

“看起來只能是你了。”她開玩笑的說。

殷新城朋友去世的事情像是一粒石子掉進了池塘,只在那一時激起了一圈圈水波。當殷新城震驚的情緒過去,他們的生活又回到了水波不興的狀態,看起來什麽也沒有改變。

對了,就在那一天,艾然還收到一封信。

這是一封掛號信,信封上還貼著兩張郵票,封口處印著一個式樣奇特的火漆。艾然從郵遞員手中接過信時心裏還嘀咕:什麽時代了還有這麽古典的通訊方式呢?

艾然疑惑地打開信封,從裏面掉出一張明信片,她翻過來看了一眼,回憶洶湧而出,讓她幾乎捏不住這張薄薄的信紙。

這是一封來自五年前的信,信的擡頭是25歲的大艾然。

耳邊好像響起了一把熱情洋溢的聲音,來自一個20歲的女孩子。她有明媚的笑臉,一雙大眼睛,裏面沒有煩惱沒有陰影,那麽的幹凈明亮。她說:

25歲的大艾然,你好嗎?

我是20歲的小艾然。

接到信的你在幹什麽呢?我真好奇。

但是我想,現在的你一定很幸福。身邊應該有一個你愛的也愛你的人吧?這是必須的!嗯,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工作呢?我想應該是OL,我一直覺得穿細高跟鞋和窄步裙很有派頭!

今天我和江嘉樹逛了一天的民俗街。我們吃了臭豆腐、榴蓮酥、烤雞爪、章魚小丸子、小吊梨湯、鴨血粉絲湯、麻香面……都很好吃哦。我騙江嘉樹說小吊梨湯是用市民洗過腳的泉水做的,他好像真的信了,再也沒喝一口。哈哈,怎麽會有這麽單純的男孩子呢?現在他在後面想偷看我在寫什麽,當然不能告訴他。

真想一下子跳到五年後,看看你在過什麽樣的生活呀。不管怎麽說,祝你快樂、幸福。啊,偷偷告訴你,我今天就很快樂,非常、非常快樂。

愛你,五年後見!

明信片的背面是幾米的畫,一個小女孩、一只貓,走在漫天的櫻花樹下,夢游般的色彩和筆觸,下面一行小小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有有效期。

艾然反反覆覆把來信看了好幾遍,直到眼框紅了。

原來最快樂的時光,已經過去。

她和過去的聯系,還有一個。就在那幾天,艾然收到一條消息,來自沈寂已久的“108”的微信群。燕子說: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還在宿舍,艾寶買了個很好吃的面包,然後我們每個人都嘗了下,她回來就沒了,氣死她了。

艾然看了,立馬在群裏大叫:為什麽?!我現在聽到也很生氣!

舍長說:別問,問就是故意的。

靜雅說:真是,在夢裏都欺負艾寶。

潘子說:艾然,你要檢討一下你自己,為什麽夢到你就是吃吃吃呢?

慧慧發來一串笑聲。

108宿舍這一天齊齊整整的。艾然便在群裏順勢宣布:朋友們,我要結婚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在群裏層出不窮的提問題。艾然說:“稍安勿躁,本周末我即將蒞臨J市,屆時請大家齊聚一堂,一個都不能少,括弧務必攜帶家屬,讓我看看有沒有一代新人換舊人。”

周末,殷新城開車和她去J市。踏上j市的地界,艾然百感交集。沖在最前頭的想法是,果然所有的路只在她上學時期修。現在的J市,立交橋四通八達,主幹路開闊平整,高樓林立,大型廣告牌隨處可見,居然隱隱有了大都市的風範。

他們先去了婚紗店試婚紗,在強烈的光線照射下,滾刺繡的、鑲水鉆的、鋪銀線的、絲綢的、蕾絲的、蓬蓬紗的……每一件婚紗都美輪美奐,好像穿上就能變身最美麗的公主,從此和王子happy ever after。殷新城本來預計試穿婚紗要大半天時間,但艾然非常利落幹脆地選定了一件簡約的束腰貼身款婚紗,除了一件輕盈的頭紗,多餘的裝飾一概全無。殷新城問她不再多試幾件,她回頭嫣然一笑:“不,我第一眼看中的就是最好的。”

“我是你第一眼看中的嗎?”他挑起嘴角,笑著問。

“你是我千挑萬選的。”她這次頭也沒回,只在鏡中淺淺一笑:“希望沒有挑花眼。”

穿婚紗、試戴頭紗的艾然有一種聖潔的美,讓殷新城的心跳空半拍,同時有種沒來由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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