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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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芹菜姐去了北京,起初是在門戶網站做編輯,正趕上互聯網起飛的幾年,個人發展亦水漲船高,很快做到頻道副總編輯。最近這段時間,芹菜姐敏銳地察覺到了行業發展的瓶頸。她見證過紙媒從興盛到沒落,因此比其他人多了幾分危機意識。新興媒體已經有了冒頭的趨勢。她向公司建言,要及時調整架構、調轉船頭。把重點力量放在推廣平臺號、鼓勵自媒體落戶平臺上。想法和老大不謀而合,得到青睞。老大把招兵買馬擴大原生態內容的任務交付她。

芹菜姐雷厲風行地開展革新工作。除了搜羅已經有名氣的博主,她也著力於發掘有潛質待露頭的新人。她註意到人們的生活方式也在快速變化,出門必搜門店評分,以來種草或避坑,便有意從招攬幾個自媒體開辟新頻道做起,核心還是她原來做過的探店分享,逐步從文字為主轉變為圖文並茂、並探索視頻模式。

沒想到她在網上梭巡有趣有意思的博主時遇到了艾然。她大喜,這簡直是天賜良駒,而她就是那個一而再,再而三的奇跡伯樂啊。座下再收艾然這樣聽話、勤奮又靈氣滿滿的助手,何愁不能再創一段佳業呢。

然而讓她失望的是,艾然聽了邀約,消沈地說,她馬上要結婚了。

艾然沒有再接下去說話,蔡芹卻馬上懂了她的潛臺詞。

結婚,看起來是兩個人的事,卻往往只對女人有完全的約束作用。對結了婚的女人來說,她的職業去向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事,而是三個家庭的意見。尤其艾然已經有了一份穩定的公職,辭職去鄉,去新的城市接受新的工作簡直是異想天開。

蔡芹很失望,但也明白這種事不能強求,就算沒有結婚這種意外,以現在公考的激烈程度,艾然穩端金飯碗,要不要下海上她的小舢板也是兩說呢。

她對艾然說:“我這裏永遠為你留一條後路,什麽時候想來北京,找姐。”

艾然笑了,“芹菜姐,你真好。”

“要結婚了什麽感覺?”

“感覺一切都太快了反應不過來,又感覺終於可以松一口氣。”

“你什麽時候提了一口氣?”

艾然仔細想了想:“那口氣是慢慢提上來的。可能從我坐長途車回家鄉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單位的氛圍,同事的議論,親友的喜訊,父母的焦慮,潛移默化地就讓那口氣堵到了我嗓子眼裏。他們總讓我覺得,錯過這個我可能就要孤獨終老了,所以結婚的事情差不多定住後,比起幸福,更多的是慶幸。我終於能當個正常人了,就是這個感覺。”

在這個小城市做個正常人,意味著她可以過一馬平川的生活了。這條路沒什麽好說的,一眼就望見頭,也一眼可見的平坦、順暢。人們對幸福有不同的定義,這也能算是其中一種吧。

“怎麽不聽你提新郎,是和他一起來北京的嗎?來張照片看看。”

艾然從手機裏翻照片。他們在一起時不常合照,艾然也很少去拍他的照片。這麽一檢點競一無所獲。她只好說,“過幾天讓你把關,我們馬上去拍婚紗照了。”

她們又拉拉雜雜聊了半天,問芹菜姐現在的感情狀態,芹菜姐坦然地說,在北京沒有人關心你是單身還是有伴侶,伴侶是男是女還是條狗。她覺得自己活得很自在,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什麽。

艾然著實羨慕了一番。

她們最後交換了聯系方式,加了微信,芹菜姐聯系她好好經營自己的微博賬號,說這是一個風口呢。

婚紗照是幾天後的周末拍的。雖然殷新城曾經說過要去新天鵝城堡拍一套王子與公主的經典婚紗照。其實到了關頭,要辦簽證護照、要向單位請假,要開出國說明,林林總總的事在一起,反而讓艾然興致缺缺。最後,他們找了城中一家小工作室,準備隨便拍一套。反正婚紗照就那麽一回事,堂姐說除了結婚那幾天拿出來請大家翻看幾遍,婚禮儀式上做播放背景,也沒了其他用處,早就塞床底吃灰了。

他們天蒙蒙亮就去了工作室化妝試衣服。艾然坐在化妝鏡前,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一層層地刷粉底,上眼影,描眉毛,貼三層假睫毛,最後睜開眼睛一看,謔,一張描摹精致的假臉,哪還有艾然的影子?她撲閃著像一把刷子的假睫毛,在鏡子裏看到了殷新城,他已經換了一套挺括的西裝,簡單地收拾了發型,修剪了眉毛,襯得整個人面如冠玉,風流俊逸。

感受到艾然在鏡子投過來的目光,殷新城扯著嘴角笑了笑,一手揣在褲兜走近了。他的手撐在她露出來的肩膀上,臉貼近鏡子,仔細地審視鏡子裏的他們。

“親愛的,你真美。”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幾分縹緲。

“你也不錯。”她看著鏡子裏一雙男女,男人黑西裝,女人白婚紗,他們都長得好看,收拾得光彩照人,朦朧的鏡面裏,殷新城笑,“看看我們,誰能不說郎才女貌。”他掏出手機,對著鏡子拍了一張照片,自己鼓搗了一陣,又放回兜裏了。

這一天他們都在攝影師的擺弄下機械地做著各種動作。攝影師助理不停地說,“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啊,女生再靠近一點”“男生,手放女生腰上……是不是你老婆?怎麽這麽生分?”“眼睛,眼睛,深情對望,嘖,深情再給一些。怎麽回事,你們是陌生人嗎?”

艾然懷疑這個攝影助理是不是懷揣一個電影導演的夢想,不僅設計他們的動作,還要調整他們的眼神,一定要他們演繹出情意綿綿,你是風兒我是沙。他們又不是演員!

最後的取景點是城市遠郊的海邊。夕陽西下,遠遠的海岸線上面是漫天粉色的落霞。海水退潮,留下了一片濕潤的灘塗,她和殷新城疲倦地背靠背坐在海灘上。風吹來,帶著海的鹹腥味。

有一段時間,他倆都沒有說話,而是轉過頭盯著海天一線,遠處流雲風散,赤橙淺粉,天空美得讓人失神,撫平了這一天的疲累。良久,她聽到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準備好一起過一輩子了嗎?”

艾然的目光還在被夕陽染紅的暮雲間流連,一只海鳥吱嘎一聲,振翅飛進彩霞裏。她深深呼吸一口空氣,胸臆間充斥著海風鹹鹹的氣息。接著回收目光,轉過身,看著殷新城,“當然。你呢?”

眉目間尚存一絲疏淡的男人聞言笑了,他隔著衣服按熄了褲兜裏嗡嗡作響的手機,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傾身側向她,在她唇間輕輕留下一吻。

不遠處的攝影師適時按下了快門。

這是艾然最喜歡的一張照片。穿筆挺西裝的男人俯身,一襲白婚紗的女人擡臉,一個眼睛裏有決心,一個眼睛裏有順從,在漫天瑰麗晚霞的映襯下,這個自然而然的吻多了幾分繾綣和柔情。

至少在這個時刻,他們是真的想和對方共度一生的。

彩雲易散琉璃脆,美好的事物都不長久。晚霞更是如此,稍縱即逝。拍了這張照片後,不消半刻,夕陽墜入海面,天色迅速暗沈下來。他們換了來時的便裝,坐攝影工作室的車返回。

海郊離市中心有四十分鐘的車程,拍攝一天兩個人已經透支了,坐上車便歪倒在車座上閉目養神。車一路疾馳,黑暗裏艾然聽到殷新城的手機一遍遍振響,殷新城一遍遍按斷。

她忍不住問:“誰啊?接起來吧。”

殷新城閉著眼睛,語氣有幾分冷漠:“騷擾電話。”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亮屏幕,在艾然眼底下晃了晃,屏幕上一串陌生的號碼,後面綴了括號,標志騷擾電話。他長按側鍵關了機,聳聳肩,“可能我前幾天在淘寶買了粗制亂造的手辦,給了賣家差評,他想用呼死我來報覆。”

艾然重新閉上眼睛,困倦得哈欠連連:“真是什麽人都有。”接著便在搖搖擺擺的車上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那個疑似被殷新城寫了差評的店主都在鍥而不舍地用手機報覆他。艾然不止一次地看到殷新城掛斷手機,滿臉寫著厭惡和不耐煩。有一次他實在受不了,避著她走遠了接起來,她聽到他壓低的生氣的聲音:“你到底想幹嗎?!”

等他打完電話回來,先是陰沈著臉不說話,半晌實在憋不住,和艾然抱怨:“我真是不該招惹這種人!”

艾然不走心地安慰他:“現在社會上這種睚眥必報的人太多了。你得罪了他,他是絕對不會讓你好過的。有時候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殷新城頹然地躺在餐廳的座椅上,吃什麽都沒了胃口。

那件事應該發生在第二天。他們去訂舉辦婚禮的酒店,經理領他們參觀宴廳,每一把白色的椅子背上都紮了紫色的大蝴蝶結,宴廳中間有玻璃鋪的棧橋,倒映出棚頂璀璨的水晶燈。在空曠的大廳,手機鈴聲響起的很突兀,讓人心裏莫名地一抽。殷新城慣例看了一眼就按成了靜音,任由手機屏幕無聲地亮著。

“這個廳還是偏大了。最近八項規定抓得緊,席面數量要審批的。而且我女朋友想辦室外婚禮,這樣的話中間走紅地毯的棧橋路就沒有必要了。”他低頭有條不紊地和酒店經理討論宴廳的大小布局。

她並不知道那時候他心裏在想什麽,有沒有聽到從天而降的砰的一聲,那聲音抱著必死的決心,把他們的生活砸得粉碎。

那時候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這個轉變,仍然投入地討論著在三個月後的婚禮細節。禮臺的香檳酒是什麽牌子的,每個桌子上要不要擺煙,宴席每桌的標準是多少,這些瑣碎的事情都讓艾然覺得,結婚這件事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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