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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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啊,故人的問候,無論什麽時候收到都像是有只小鳥在心裏撲騰了一下翅膀。她回:“謝謝呀,江醫生~”

“有什麽願望嗎?”

他們很久沒有同時在線聊過天了。艾然一邊走一邊想:“嗯……覺得自己有了以前想要的一切,但現在突然想,如果不要這一切會發生什麽呢。讓我的人生來一次小小的脫軌吧。這是我現在的願望。”

“每一個好學生都會有一次頭腦發熱想跳車的沖動,但冷靜以後還是會循規蹈矩地繼續他的旅程。”

“我現在前所未有的冷靜。正穿著一條單褲一個人走在大街上,身心格外的冰冷。”

他打來電話:“你怎麽了?怎麽半夜一個人在外面游蕩?”

她舉著手機,擡頭看掛在中天的月亮,冒出一句話:“我們看到的是一樣的月亮嗎?今天我們這裏的月亮特別的亮。”

他頓了一下,仍然問:“怎麽還不回家?”

“剛加完班。領導委命我替他紅紅臉出出汗,我上去就是一個大動作,痛斥陳弊慷慨激昂,現在心潮澎湃,上頭了,走路回家發散發散。”

“……男朋友呢?沒跟著?”

艾然和殷新城交往,是她沒有告訴江嘉樹卻默認他知道的事情。一個人是不是單身狀態,總會在邊邊角角露出來,雖然沒有官宣文學,但在艾然的朋友圈裏,分享的美食照片餐具的擺放、美景照片影子的亂入和她墨鏡鏡片上的反影,都悄然告示了她生活的變化。

她無所謂地說:“好像是有應酬。這時候不知道散沒散場呢。”

他沈默下來。

半夜的街道很靜,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她嘆息一聲,呼出了一團白氣,很快消散在夜裏。

“嘆什麽氣,像小老頭。”

“我只是預感自己現在不跳車,就馬上要駛入人生快車道了。”

手機那邊的他耐心配合她,像極了於謙老師配合郭德綱,“怎麽說呢?”

“我堂姐剛結婚半個月,再見她就已經戒腥戒辣吃葉酸,開始備孕了。我有望在明年的這個時候當小姨。”

“嗬~~挺好。”

“不覺得節奏太快了嗎?回來上班,兩年還沒嫁出去我媽就快得失心瘋了,生怕產品過期砸她手裏。我也沒說讓她養我啊。”

“緣分說到就到。”

“遇到了合適的人,好像結婚也是很快的事。然後是生孩子,一個又一個,我很快會變成一個大媽,後面跟著一串小孩。你街上見了也認不出我。”

“怎麽會……”他頓一頓說,“不是還有計劃生育基本國策嗎。”

“那按政策,我可以生兩個。一個女孩,要漂亮、可愛、機靈;一個男孩,要聰明、帥氣,會說冷笑話。有點臭屁有點傲嬌也沒關系。”

他說:“真想不到你有一天會當媽媽。”

在江嘉樹心裏,艾然一直是那個迷迷糊糊橫沖直撞的女孩,愛笑,笑起來左臉頰一個淺淺的酒窩,像盛了酒。

她還在電話絮絮說著我也不想啊可是大家都這樣趕,他打斷了她的話,問:“他長得帥嗎?”

她楞了一下,低聲說:“還行。”

“他對你好嗎?”

她想了想,說:“他很有經驗。”

一陣意味深長的沈默。

她突然醒悟:“不是那一方面。我是說,他很會討女孩子歡心。”

殷新城看起來浪蕩,和艾然在一起是有分寸的。他們去看電影、去做陶藝、去插花,玩的時候也是開心的,卻很少有格外親密的舉動。後來就總是和他的朋友們一起,吃飯、打牌。他愛熱鬧、愛玩、愛嘗試,有朋友約他,只要機會允許他都會帶著艾然。人多擁擠的時候,他會用手臂環著她,把她攬在懷裏,看向她的眼神也有繾綣的柔情。艾然不討厭這樣的聯結,並認為這是他們可以共同生活的基礎。

“你現在走在東江一路上嗎?”他在手機那邊問。

“你怎麽知道?”

他笑:“我只是發現那年夏天你的秘密。”

啊。曾經有個夏天,他在同學聚會上喝了酒走路回家,與她打電話,她開著谷歌地圖,一路看著他經過的地方。他說過有機會請她吃那裏的紅豆冰,卻失言了。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她於是一路數點經過了哪裏,東江一路是林蔭道,現在都是光禿禿的枝叉子,但是春天夏天時很美麗;走過了中間的橋頭,川州市的幸福河從橋下流過,她小學時在橋頭立著看過絢麗的晚霞,一輪粉色的太陽落到水面下;嗯,附近都是居民區,店鋪不多,但是會有一個老奶奶在供銷社門口擺攤賣水果,她家的小白瓜特別甜……

就這樣走回了家。路沒有她想象中漫長,天氣沒有她想象中寒冷。她輕輕推開門,發現客廳裏開著燈,媽媽靠在沙發上半睡半醒,還在等她回家。她過去搖醒媽媽,讓她回去睡覺。

江嘉樹問她是不是到家了,艾然說:“到家啦,謝謝江醫生陪我回家。”

江醫生說:“小艾記者,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

“祝你幸福。”

“我盡力。”

這天晚上,江嘉樹做了一個夢。

超市水果區一畦畦的碧玉瓜、西紅柿、黃金桃,促銷架上擺著一排排粉紅色的糖桔、黑色的烏梅、橙色的情人梅、鹽津桃條、話梅條、蜜橘幹……一個小女孩伸手去夠架子上的糖桔。

她人小手短,再怎麽蹦也夠不到罐子,他幫她取了一罐,遞給她:“是這個嗎?”

小女孩點點頭,粉琢玉雕的一張小臉,一雙熟悉而似曾相識的大大眼睛。

他擡頭四顧,果然見一個身影,推著購物車,駐足在一個貨架前,正低頭研究手裏一袋食品的配料說明。長裙,頭發用一個真絲發圈攏束在後面,幾縷發絲拂在面龐。她現在完全是一個少婦了,少女時的天真明朗被溫婉素雅代替。

他遠遠註視她,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澆灌而下,譬如糖桔的甜、烏梅的酸、情人梅的澀。

等她終於發現孩子跑開了,張望時看到他,一怔,又展顏一笑。真好,笑容裏有他還記得的明媚。

她推著車走近,摸摸小女孩的頭,還是他認得的聲音,熟悉地像他們剛剛通過話。她說,寶寶,叫叔叔。

小女孩於是擡起頭,眨著與她相似的大眼睛,奶聲奶氣說:“謝謝叔叔~”

他在心痛中醒來,慶幸是個夢。卻轉瞬想,這是多麽真實的預演。

生日那一天,艾然並不快樂。先是艾然熬夜替領導寫的民主生活會上的自我批評稿件,早上領導看了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沒有表情地對艾然說:“艾然,等這個機會很久了吧?”

艾然不好判斷他是不是在講一個冷笑話,只好裝呆:“啊?這個……領導,要不您再指點指點我?”

領導應該不屑於點化一只不知道是缺心眼還是小心眼的家雀,仍然沒有表情地說:“出去吧,我再看看。”

艾然簡直是用腳尖著地走出了局長辦公室。

幾天後民主生活會如期舉行,之前文件裏再三強調的“辣味十足”“紅臉出汗”在大家十足的默契下變成隔靴搔癢、一團和氣,給艾然生動地上了一場政治課。當然,年終考評,領導言之鑿鑿要投給艾然的優秀員工票,究竟投給了誰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艾然顆粒無收。

她從局長辦出來不久,王廣利聞風而動,跑來問她:聽說你拿尚方寶劍把局長穿了個透心涼?就是不一樣啊,牛逼!

艾然正色看他:這麽機密的事也只有你能知道。到時候有群眾聲音局長小肚雞腸沒風度,你說,是誰說出去的?

王廣利好沒意思:“艾然啊,你剛入職的時候不這樣的,每天笑咪咪地多討人喜歡。現在是不是找了好人家,背靠大樹好乘涼,也不在乎群眾票了,怎麽說話這麽尖酸刻薄呢?”

她的牙咬了又咬,終於還是笑了一下:“不要老說我,你剛上班也是清清爽爽一表人才,怎麽現在這個辦公室坐坐那個辦公室串串,成了整天操弄是非的長舌婦了呢?”

她這話說的好生惡毒,王廣利臉上掛不住,哼的一聲拂袖而起:“不要以為你的高枝就抱穩了。殷新城這種公子哥,玩得花不花,老同學們都知根知底,以後有你打掉牙往肚子裏咽的時候。”

王廣利走了,剩下艾然一個人端坐在工位上,電腦屏幕映出她驚疑的臉色。她如果說信任她的男朋友,未免托大。她認識他才幾天?如何說她深知他的來路去處、品性涵養,不會背叛、不會欺騙?可她認識一個男人十幾年,難道就可以保證他從一而終,忠貞不二嗎?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博弈,風險自擔。

她在腦子裏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他們認識以來的細節,還是不願意相信殷新城是王廣傑嘴裏的那種人。他風流,但不輕佻;愛玩,但有分寸。他有很多的俏皮話,看你的時候是專註的深情的,然後偶爾會走神,眼神飄出去,不知道在想什麽。在那些時候,艾然會湧起好奇和惻隱,卻從沒有問過他。人人都有心事,這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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