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50 章
十一月，川州下了第一場雪。第一次總是萬眾期待的，雪無聲無息下了半夜，一大早朋友圈就被刷了屏，雖然窗簾還沒拉開，但躺在床上的艾然已經在朋友圈欣賞到川州市各處的雪景了。手機這時收到一條提示，是江嘉樹發來的。
“今年能不能挑戰下雪不摔跤？”
她本來懶懶散散不想起床，這會兒來了精神，馬上問：“挑戰成功什麽獎勵？”
“挑戰失敗你會收獲腿疼胳膊疼屁股疼。”
“這和挑戰成功兩回事，快說。”
“你想要什麽獎勵？”
“我結婚的時候給我雙份的紅包。”
那邊過了一會兒回過來，“好。”
她起床洗漱吃飯，飯桌上媽媽已經擺好了稀飯饅頭鹹鴨蛋和幾碟小菜、艾然用筷子掏鹹蛋黃，稀裏呼嚕地喝飯。艾然媽媽坐在旁邊，不滿地提醒她：“你慢點吃，哪有女孩子在餐桌上這樣，被婆家笑話。還有，鹹鴨蛋不要只吃蛋黃，等你結婚了，看誰吃你剩下的！”
艾然放下碗，嘴裏還有沒咽下去的飯，嘟嘟囔囔說：“那我就不嫁人了。既然結婚了反而要受苦，那還結哪門子婚呀！”
媽媽嗔怒地打她一下：“說什麽孩子話。對了，你堂姐結婚的日子定了，這個月12號。”
是的，從小和艾然一起過年的堂姐要結婚了，這意味了今年的除夕夜沒有姐妹和艾然一起看煙花烤老牛烘紅薯了。即使只是想想，艾然都覺得一股刻骨的孤獨感升起來。
堂姐的婚事幾經波折。
早在堂姐念高中的時候，就和艾然說，她的審美很單一，身高180就是底線。後來大學果然如願談了一個體育生，身高187，身形健碩，癡情不改。即使堂姐畢業回家，仍然苦苦堅持戀愛長途跑。
只是艾然的伯父伯母既看不上體育生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又看不上他家庭簡單不能助力，堅決反對這段異地戀情，堂姐最終和體育生分手。相親半年後，遇到一個家底殷實、年齡相當、正式編制工作的人，便順理成章地訂了婚，籌備起結婚事宜。
堂姐結婚前一天，艾然和殷新城一起去堂姐家裏幫忙布置閨房。他們忙著給氣球打氣、纏綢帶、貼喜字，忙裏偷閑還要研究堂姐拍的婚紗照。照片是在塞班島拍的，襯著藍天白雲大海和國外的街景，特別漂亮。新郎新娘每一張都笑吟吟的，看起來很幸福。只是堂姐夫在照片裏，看起來和穿高跟鞋的堂姐差不多高。
這一天什麽都鬧糟糟的，來串門的親戚朋友不斷。堂姐始終喜氣洋洋，艾然忍不住問她：“姐，你和姐夫認識半年就結婚了，你們愛情發展真快。”
堂姐奇怪地看了艾然一眼：“結婚和愛情有什麽關系？”
艾然啞口無言。
堂姐的話屬實沒毛病。在當下婚戀市場，人人都是砧板上的肉，在天平兩端稱斤論兩，條件合適便湊成一堆。有什麽神聖可言呢。在艾然見過的所有人裏面，殷新城就是最讓她心動的嗎？不，殷新城只是最合適的。或者說，條件最好的。
第二天艾然早早起床去送親。早上堂姐穿的秀禾服，窄袖細腰，款款地走上婚車。這時候雖然天氣寒冷，但秀禾服下面藏了保暖內衣，還不打緊。要命的是中午在酒店迎賓，外面扯起寒風，堂姐換了露肩的婚紗，穿著水晶鞋，站在廳堂裏有些瑟瑟發抖。艾然隨口感嘆：“所以為什麽偏要趕在冬天結婚呢，要風度就要不了溫度，真遭罪。”
站她旁邊的殷新城點頭道：“那我們就訂在明年夏天，舉行一場室外婚禮，怎麽樣？”
好像他們結婚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忙完了堂姐的婚禮，家族的目光順理成章的轉向了艾然。他們在婚宴的酒席上紛紛對艾然舉杯：下次看你的了。
他們不過交往了兩個月時間，卻已經被認為終生可托，良辰吉日走一波了。都說小城生活節奏慢，實際人生大事就像車輪滾滾碾過，讓人措手不及。
殷新城在艾然單位樓下接送過她幾次，很快大家就知道了艾然的男朋友姓甚名何、家庭情況，再見艾然時眼風裏就有了不一樣的東西——如果眼神有聲音，那一定是嘖嘖的發音。
有一天艾然早上上班打掃辦公室，給主任擦桌子洗杯子的時候，主任攔住了，“自己來自己來，以後咱們也改改辦公室的規矩，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工作中這樣的優容在艾然看來算不得善意。她時時能感受到背後的揣測、探究和懷疑，羨慕之中有輕蔑，隱臺詞是來日方長等著瞧。她是那時候知道的，人的視線一定有溫度，打到背上是發燙的。
除了探究的目光，工作本身也變得枯燥乏味而繁重。一開始是寫各種宣傳材料，寫得實際不浮誇，沒有亮點不能過；牛皮吹大了又鬧笑話。等開始上手寫材料，更是災難，三更半夜是常事，日日披戴星光回家。
黨建轟轟烈烈地來了，撲天蓋地的會山會海和要補的材料幾乎把她淹了。她向領導表達想輪崗去業務部門，領導說：艾然寫東西很好，在學校就經常發表文章，還在報社實習兼職過，現在黨建的任務很重，再堅持一段時間。在哪裏都是為人民服務。馬上年底評優秀評先進了，我這一票是要投給艾然的。
艾然憤然在微博上吐槽：小驢拉老磨，胡蘿蔔掛前頭，好日子在後頭。有人在下面發出哈哈哈哈的一串笑聲，她更生氣了。
艾然二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她替領導寫民主生活會上的自我批評材料，加班到半夜。那天她穿了一條保暖的瘦腿褲襪，寫到一半，就覺得下半身的血液簡直不循環了，她心一橫，過去把辦公室門反鎖了，拉上窗簾，把那條緊緊扒在她腿上的瘦腿褲襪脫了。脫下的瞬間，好像能感受到血液沖破束縛，在血管裏暢游的聲音。她一身輕松，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寫完材料，已經很晚了，她急匆匆收拾了包，沖出辦公室，準備回家。
一頭沖到樓下，被冷風一吹，才感覺褲管裏空蕩蕩的，絲絲發涼，想起保暖框線襪脫了沒穿回去。她回頭望望單位大樓，再望望回家的路，頭一甩，懶得再上樓去穿了，幹脆跑著回家吧。
她偶爾會有這樣天馬行空的想法，下傾盆大雨的時候偏要打傘去街對面的小賣鋪買一包話梅，腳趾從塑料的涼鞋裏冒出來，踩在街面的水窪裏，濺起的水打濕了小腿肚子。小小的放縱讓她感到快樂。歸根到底，這些無可厚非的小叛逆讓她以為自己能做主自己的想法、行動，又在她潛意識的安全可控範圍內。這讓她有種她是自由的錯覺。
就像現在，她獨自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頭。整座城市都在沈睡，只有街角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月光卻很亮，照得街道各處樹影纖毫畢現。很冷，肺腑裏呼吸吞吐的盡是寒意，冷風貼著褲角鉆進去，雖然腿都在發抖，但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她卻感受到一股久違的自由，是年輕的血液在奔湧，無人理會的自由自在。遠離了八股文章，沒有了人情猜忌，內心難得擁有了片刻的寧靜。
她就著月光看了眼手表，已經十一點五十五了，再過五分鐘，她就二十四歲了。二十四歲的她，沒有想象中光鮮亮麗。她不是穿套裝蹬高跟的都市OL，而是為人民服務的小黃牛，一年到頭穿藍灰色的制服，穿久了自己都覺得像一身老鼠皮。上班頭一年還穿細尖頭的高跟鞋，現在只穿平底鞋。口紅都不擦，單位的男同事不值得一支口紅的價錢。二十四歲，不應該有夢想有朝氣，有熱情有沖勁嗎？她卻過早地沾染了一身暮氣，在死水潭般的工作裏漸漸消沈下去。
手機嗡的一振，12點了，她收到一條短信——“艾稅務官，二十四歲生日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十一月，川州下了第一場雪。第一次總是萬眾期待的，雪無聲無息下了半夜，一大早朋友圈就被刷了屏，雖然窗簾還沒拉開，但躺在床上的艾然已經在朋友圈欣賞到川州市各處的雪景了。手機這時收到一條提示，是江嘉樹發來的。
“今年能不能挑戰下雪不摔跤？”
她本來懶懶散散不想起床，這會兒來了精神，馬上問：“挑戰成功什麽獎勵？”
“挑戰失敗你會收獲腿疼胳膊疼屁股疼。”
“這和挑戰成功兩回事，快說。”
“你想要什麽獎勵？”
“我結婚的時候給我雙份的紅包。”
那邊過了一會兒回過來，“好。”
她起床洗漱吃飯，飯桌上媽媽已經擺好了稀飯饅頭鹹鴨蛋和幾碟小菜、艾然用筷子掏鹹蛋黃，稀裏呼嚕地喝飯。艾然媽媽坐在旁邊，不滿地提醒她：“你慢點吃，哪有女孩子在餐桌上這樣，被婆家笑話。還有，鹹鴨蛋不要只吃蛋黃，等你結婚了，看誰吃你剩下的！”
艾然放下碗，嘴裏還有沒咽下去的飯，嘟嘟囔囔說：“那我就不嫁人了。既然結婚了反而要受苦，那還結哪門子婚呀！”
媽媽嗔怒地打她一下：“說什麽孩子話。對了，你堂姐結婚的日子定了，這個月12號。”
是的，從小和艾然一起過年的堂姐要結婚了，這意味了今年的除夕夜沒有姐妹和艾然一起看煙花烤老牛烘紅薯了。即使只是想想，艾然都覺得一股刻骨的孤獨感升起來。
堂姐的婚事幾經波折。
早在堂姐念高中的時候，就和艾然說，她的審美很單一，身高180就是底線。後來大學果然如願談了一個體育生，身高187，身形健碩，癡情不改。即使堂姐畢業回家，仍然苦苦堅持戀愛長途跑。
只是艾然的伯父伯母既看不上體育生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又看不上他家庭簡單不能助力，堅決反對這段異地戀情，堂姐最終和體育生分手。相親半年後，遇到一個家底殷實、年齡相當、正式編制工作的人，便順理成章地訂了婚，籌備起結婚事宜。
堂姐結婚前一天，艾然和殷新城一起去堂姐家裏幫忙布置閨房。他們忙著給氣球打氣、纏綢帶、貼喜字，忙裏偷閑還要研究堂姐拍的婚紗照。照片是在塞班島拍的，襯著藍天白雲大海和國外的街景，特別漂亮。新郎新娘每一張都笑吟吟的，看起來很幸福。只是堂姐夫在照片裏，看起來和穿高跟鞋的堂姐差不多高。
這一天什麽都鬧糟糟的，來串門的親戚朋友不斷。堂姐始終喜氣洋洋，艾然忍不住問她：“姐，你和姐夫認識半年就結婚了，你們愛情發展真快。”
堂姐奇怪地看了艾然一眼：“結婚和愛情有什麽關系？”
艾然啞口無言。
堂姐的話屬實沒毛病。在當下婚戀市場，人人都是砧板上的肉，在天平兩端稱斤論兩，條件合適便湊成一堆。有什麽神聖可言呢。在艾然見過的所有人裏面，殷新城就是最讓她心動的嗎？不，殷新城只是最合適的。或者說，條件最好的。
第二天艾然早早起床去送親。早上堂姐穿的秀禾服，窄袖細腰，款款地走上婚車。這時候雖然天氣寒冷，但秀禾服下面藏了保暖內衣，還不打緊。要命的是中午在酒店迎賓，外面扯起寒風，堂姐換了露肩的婚紗，穿著水晶鞋，站在廳堂裏有些瑟瑟發抖。艾然隨口感嘆：“所以為什麽偏要趕在冬天結婚呢，要風度就要不了溫度，真遭罪。”
站她旁邊的殷新城點頭道：“那我們就訂在明年夏天，舉行一場室外婚禮，怎麽樣？”
好像他們結婚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忙完了堂姐的婚禮，家族的目光順理成章的轉向了艾然。他們在婚宴的酒席上紛紛對艾然舉杯：下次看你的了。
他們不過交往了兩個月時間，卻已經被認為終生可托，良辰吉日走一波了。都說小城生活節奏慢，實際人生大事就像車輪滾滾碾過，讓人措手不及。
殷新城在艾然單位樓下接送過她幾次，很快大家就知道了艾然的男朋友姓甚名何、家庭情況，再見艾然時眼風裏就有了不一樣的東西——如果眼神有聲音，那一定是嘖嘖的發音。
有一天艾然早上上班打掃辦公室，給主任擦桌子洗杯子的時候，主任攔住了，“自己來自己來，以後咱們也改改辦公室的規矩，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工作中這樣的優容在艾然看來算不得善意。她時時能感受到背後的揣測、探究和懷疑，羨慕之中有輕蔑，隱臺詞是來日方長等著瞧。她是那時候知道的，人的視線一定有溫度，打到背上是發燙的。
除了探究的目光，工作本身也變得枯燥乏味而繁重。一開始是寫各種宣傳材料，寫得實際不浮誇，沒有亮點不能過；牛皮吹大了又鬧笑話。等開始上手寫材料，更是災難，三更半夜是常事，日日披戴星光回家。
黨建轟轟烈烈地來了，撲天蓋地的會山會海和要補的材料幾乎把她淹了。她向領導表達想輪崗去業務部門，領導說：艾然寫東西很好，在學校就經常發表文章，還在報社實習兼職過，現在黨建的任務很重，再堅持一段時間。在哪裏都是為人民服務。馬上年底評優秀評先進了，我這一票是要投給艾然的。
艾然憤然在微博上吐槽：小驢拉老磨，胡蘿蔔掛前頭，好日子在後頭。有人在下面發出哈哈哈哈的一串笑聲，她更生氣了。
艾然二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她替領導寫民主生活會上的自我批評材料，加班到半夜。那天她穿了一條保暖的瘦腿褲襪，寫到一半，就覺得下半身的血液簡直不循環了，她心一橫，過去把辦公室門反鎖了，拉上窗簾，把那條緊緊扒在她腿上的瘦腿褲襪脫了。脫下的瞬間，好像能感受到血液沖破束縛，在血管裏暢游的聲音。她一身輕松，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寫完材料，已經很晚了，她急匆匆收拾了包，沖出辦公室，準備回家。
一頭沖到樓下，被冷風一吹，才感覺褲管裏空蕩蕩的，絲絲發涼，想起保暖框線襪脫了沒穿回去。她回頭望望單位大樓，再望望回家的路，頭一甩，懶得再上樓去穿了，幹脆跑著回家吧。
她偶爾會有這樣天馬行空的想法，下傾盆大雨的時候偏要打傘去街對面的小賣鋪買一包話梅，腳趾從塑料的涼鞋裏冒出來，踩在街面的水窪裏，濺起的水打濕了小腿肚子。小小的放縱讓她感到快樂。歸根到底，這些無可厚非的小叛逆讓她以為自己能做主自己的想法、行動，又在她潛意識的安全可控範圍內。這讓她有種她是自由的錯覺。
就像現在，她獨自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頭。整座城市都在沈睡，只有街角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月光卻很亮，照得街道各處樹影纖毫畢現。很冷，肺腑裏呼吸吞吐的盡是寒意，冷風貼著褲角鉆進去，雖然腿都在發抖，但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她卻感受到一股久違的自由，是年輕的血液在奔湧，無人理會的自由自在。遠離了八股文章，沒有了人情猜忌，內心難得擁有了片刻的寧靜。
她就著月光看了眼手表，已經十一點五十五了，再過五分鐘，她就二十四歲了。二十四歲的她，沒有想象中光鮮亮麗。她不是穿套裝蹬高跟的都市OL，而是為人民服務的小黃牛，一年到頭穿藍灰色的制服，穿久了自己都覺得像一身老鼠皮。上班頭一年還穿細尖頭的高跟鞋，現在只穿平底鞋。口紅都不擦，單位的男同事不值得一支口紅的價錢。二十四歲，不應該有夢想有朝氣，有熱情有沖勁嗎？她卻過早地沾染了一身暮氣，在死水潭般的工作裏漸漸消沈下去。
手機嗡的一振，12點了，她收到一條短信——“艾稅務官，二十四歲生日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