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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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七月，艾然上班了。川州市川城區國稅局離她家十分鐘的車程，此處指自行車車程。爸爸搬出了艾然上初中時騎的自行車，擦洗一新。艾然每天就騎這輛自行車上下班。
自行車是粉色的，車身小巧，前面掛一個白色的大車筐，不是變速車，騎起來慢悠悠的。艾然騎著它穿過老市區的街道，街道兩旁合抱粗的綠樹枝葉交拱，夏日的清風吹拂過她的發梢。在這些時候，她仍然覺得自己是快樂的。
快樂的事情還有中午回家能吃到爸媽準備好的飯。吃飽了不用洗碗，媽媽自會趕她去午睡。朝八晚五，上次過這麽規律的生活還是她初中的時候。事實上自從回到家上班，歸籠到父母的羽翼下，確實又讓她有了中學那會兒單純的感受。以前是她只要好好上學就行，現在是她只要好好上班就行。
在新單位，艾然被分配到大廳工作，每天在窗口受理納稅申報、□□等等雜事。起初跟著一個老師學習，後來自己獨立上崗，受理業務從戰戰兢兢到熟練上手，總有兩三個月的時間。說起來，艾然畢業的時候明明已經是整座學校深負資歷的大學姐，可以用鼻孔看一眾弟弟妹妹的，一入職場，馬上淪為菜鳥一枚，跑腿打雜、看人眼色，極其青澀。如果大四的她被戲稱為開除出水果屆的西紅柿，那現在的她就是一根小黃瓜——雖然都是蔬菜，但她明顯看起來更嫩更紮口。
不過即使是一根黃瓜，艾然也是頂端戴小黃花、看起來最鮮亮可愛的那一個。也許因為她總是逢人先笑，讓人覺得明亮討喜，誰見了都想多說幾句話。有幾個單位的財務大姐，最喜歡艾然，來辦過幾次業務，就笑咪咪問艾然：“談過對象沒有啊？”
艾然先“啊？”的一楞，然後羞澀地說：“沒有呢。”
今年新來的小孩，是不是單身、住在哪裏、經濟狀況如何乃至上溯五伏內的家庭背景，是上班第一周就能在本單位流傳遍的信息。和艾然同期入職的還有一個男生，叫王廣利，個子不高，看著細弱，單眼皮，架一付細邊的眼鏡。在知道艾然的父親在辦公室爬格子多年，僅止步科級幹部後，迅速打消了對艾然的興趣。他有一次語重深長地和艾然談心，公務員的編制身份就好比那金袈裟，鍍了一層金後，他們的在婚戀市場的分量可就不一般了。千萬不要心急，穩住了精挑細選，當今社會，婚姻不僅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也是男人再世為人的機會。
艾然沒好意思說，金袈裟不是出家人的裝備嗎，出家人還能這麽俗？
事實證明，出家人也不能免俗。工作以後的世界更功利、更現實，在大部分人眼裏、一個新人是他長相身高、教育學歷、過往經歷以及家庭背景的合集。所有的條件都可以拆解出來精確打分，供人評斷。艾然，身高163，不過不失，0分；長相端正討喜，有福相，加2分；父母雙職工，加5分；母親副高，再加3分，父親正科，加3分；國稅局在編，加10分。有時候艾然覺得睡覺時都能聽到她的母親林月娥女士劈裏啪啦打算盤的聲音。
林女士加減乘除、計算半天的結果是給艾然添裝備、加砝碼。艾然拿到駕照的第一個周末，全家就逛起了川州的4S店。經過反覆比較思量，由媽媽拍板，給艾然買了一輛奶黃色的MINI Cooper。比起它的同門，mini的價格顯然更具性價比，同時低調小巧符合艾然新進公務員的身份。比起它的同價位車，它又顯而易見的不實用，不實用有時候反而是一個車的特色。林女士非常滿意自己的決策，至於艾爸對於車過於袖珍的質疑，林女士嘖的一聲，微微一笑：“這就是買給我們女兒的代步車，以後寶寶嫁了人，還能是家裏的主力車嗎？”
與其說是給艾然的代步車，不如說是面子工程。上下班的時間段道路擁擠，騎自行車十分鐘的路，開車要二十分鐘。比起心煩氣躁地堵在車裏，艾然還是喜歡騎著心愛的小粉腳踏車，穿行在樹影下，風撲在臉上的感覺。
發了冬季制服後，艾然穿著它照了第一張工作照，和前輩們的工作照一起上了門口的公示欄。艾然每次上下班經過宣傳欄時都會駐足欣賞一會兒。照片裏是剛參加工作的、22歲的艾然，她戴小檐卷帽，穿深藍色的制服，打紅色領帶，肩上是金色的徽章，深重的顏色設計下，應該是要人襯托的莊重嚴肅的，但因為她的眼神還有少許的稚嫩，嘴角還有稍稍的翹起，照片裏的艾然只能說是年輕的、端正的，可親的，當然也是好看的。
她忍不住在宣傳欄前用手機拍了照片，發給江嘉樹。消息很久回過來，他說：“艾稅務官，久仰。”
江嘉樹這段時間在備考研究生。醫學生和其他專業不一樣，考上醫學院的時候就決定了這是一條漫長的沒有終止的學習路，何況他的必取目標還是全國醫學生的聖殿協和醫學院。因此備考非常認真，艾然一般不騷擾他。
她把自己的碎碎念都寫在了人人上。然而當年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人人網也漸漸沒落了，隨著微博、微信的崛起，人人網像是被遺棄的後花園，漸漸荒蕪而少人經過。艾然把陣地轉到了微博，她在大學時註冊的賬號裏吐吐槽、發發牢騷，po一些美食特色店打卡，漸漸有一些人關註，和她在此交流。算是無聊排遣的一種方式。
冬天來了，連著下了幾場大雪，下了雪的路面很不好走，尤其是單位大廳門前的大理石路面，每次下雪都會變得滑不溜秋，饒是艾然走得再小心翼翼，也免不了摔幾個呲牙咧嘴的屁股墩。每當這個時候，艾然都會變得特別鬼祟，先快速東張西望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再若無其事爬起來，拍拍屁股就走。
基於一個新人的自覺，艾然在上班的頭半年，一直早來晚走，因此摔跤的囧事少有人見。只有江嘉樹，川州下雪的時候，他深夜下了自習，給艾然發來慰問微信。每次的語氣都介於關心關懷和幸災樂禍之間，把握的極其微妙：“艾然，真的很擔心你。又摔第幾個跟頭了？”
艾然開始還真情實意，敘述自己的疼痛程度、丟人感想，回憶自己還是個中學生時，在川州度過的每一個冬天，無一例外都有幾個結實的屁股墩。江嘉樹在那邊哈哈大笑。後來艾然學乖了，面對此類問候短信一律是，你才摔跟頭，你全家都摔跟頭。
江嘉樹從容地跟艾然分析：“你這種情況屬於人體平衡力差，不能準確地控制人體肌肉的張力和協調運動，難以完成非常覆雜的動作。主要原因是……”
他一賣關子，艾然就好上當，馬上湊上去問：“是什麽？”
“是你小腦不發達。”
艾然氣極了。對江嘉樹的脈脈溫情碎成了渣渣，她想恢覆自己昔日牙尖嘴利的氣勢，醞釀半天，噴薄而出：去！死！吧！
江嘉樹大獲全勝，鳴金收兵：“晚安，艾然。”
“祝你做惡夢。”
“夢裏會有你嗎？”
“看你怎麽定義惡夢。”
夜深了，冬風敲擊窗戶。咚咚咚，那是遠去的時光的聲音。怦怦怦，這是還在跳動的心臟的聲音。
冬雪消融，春風送暖，夏雷陣陣，上班道路兩旁的綠化樹，從枝椏光突突到萌生嫩葉再到葉子巴掌大小，能為騎車經過的艾然撐起一片陰涼，又一年忽忽而過。艾然已經是大廳裏的業務熟手，與之匹配的是屬於新人的八顆牙的笑容變成了微笑。大廳的庸碌和繁忙消磨了她天生豐富多溢的熱情。她偶爾從電腦屏幕的反光裏看到自己的臉，和前輩一樣的線條，透著幾分冷漠。工作從新奇的探索轉向單調重覆的勞作，回家的快樂在短短一年裏就眼見得少了幾分。
大廳工作滿一年後，艾然調去了局機關辦公室，每天收發公文、寫黨建材料、搞宣傳會務，工作零零碎碎，經常要加班加點，回去到深夜。艾然的辦公室主任是個中年男人，不知道是基因使然還是寫材料太廢頭發，頭上己經寸草不生，春夏秋冬都要抱一杯枸杞水暖手。
艾然說：“江嘉樹，你知道嗎，光頭和光頭還是不一樣的。有的光頭泛著一層青皮，你一看就知道這是有希望的。但我辦公室對面的光頭，光滑的像個鹵蛋。”
已經是協和研究生的江嘉樹在手機那邊嗤嗤的笑。笑完說，艾然，你怎麽一天到晚盡研究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呢？
艾然一攤手：“這能怪我嗎？你不知道我的工作有多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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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艾然上班了。川州市川城區國稅局離她家十分鐘的車程，此處指自行車車程。爸爸搬出了艾然上初中時騎的自行車，擦洗一新。艾然每天就騎這輛自行車上下班。
自行車是粉色的，車身小巧，前面掛一個白色的大車筐，不是變速車，騎起來慢悠悠的。艾然騎著它穿過老市區的街道，街道兩旁合抱粗的綠樹枝葉交拱，夏日的清風吹拂過她的發梢。在這些時候，她仍然覺得自己是快樂的。
快樂的事情還有中午回家能吃到爸媽準備好的飯。吃飽了不用洗碗，媽媽自會趕她去午睡。朝八晚五，上次過這麽規律的生活還是她初中的時候。事實上自從回到家上班，歸籠到父母的羽翼下，確實又讓她有了中學那會兒單純的感受。以前是她只要好好上學就行，現在是她只要好好上班就行。
在新單位，艾然被分配到大廳工作，每天在窗口受理納稅申報、□□等等雜事。起初跟著一個老師學習，後來自己獨立上崗，受理業務從戰戰兢兢到熟練上手，總有兩三個月的時間。說起來，艾然畢業的時候明明已經是整座學校深負資歷的大學姐，可以用鼻孔看一眾弟弟妹妹的，一入職場，馬上淪為菜鳥一枚，跑腿打雜、看人眼色，極其青澀。如果大四的她被戲稱為開除出水果屆的西紅柿，那現在的她就是一根小黃瓜——雖然都是蔬菜，但她明顯看起來更嫩更紮口。
不過即使是一根黃瓜，艾然也是頂端戴小黃花、看起來最鮮亮可愛的那一個。也許因為她總是逢人先笑，讓人覺得明亮討喜，誰見了都想多說幾句話。有幾個單位的財務大姐，最喜歡艾然，來辦過幾次業務，就笑咪咪問艾然：“談過對象沒有啊？”
艾然先“啊？”的一楞，然後羞澀地說：“沒有呢。”
今年新來的小孩，是不是單身、住在哪裏、經濟狀況如何乃至上溯五伏內的家庭背景，是上班第一周就能在本單位流傳遍的信息。和艾然同期入職的還有一個男生，叫王廣利，個子不高，看著細弱，單眼皮，架一付細邊的眼鏡。在知道艾然的父親在辦公室爬格子多年，僅止步科級幹部後，迅速打消了對艾然的興趣。他有一次語重深長地和艾然談心，公務員的編制身份就好比那金袈裟，鍍了一層金後，他們的在婚戀市場的分量可就不一般了。千萬不要心急，穩住了精挑細選，當今社會，婚姻不僅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也是男人再世為人的機會。
艾然沒好意思說，金袈裟不是出家人的裝備嗎，出家人還能這麽俗？
事實證明，出家人也不能免俗。工作以後的世界更功利、更現實，在大部分人眼裏、一個新人是他長相身高、教育學歷、過往經歷以及家庭背景的合集。所有的條件都可以拆解出來精確打分，供人評斷。艾然，身高163，不過不失，0分；長相端正討喜，有福相，加2分；父母雙職工，加5分；母親副高，再加3分，父親正科，加3分；國稅局在編，加10分。有時候艾然覺得睡覺時都能聽到她的母親林月娥女士劈裏啪啦打算盤的聲音。
林女士加減乘除、計算半天的結果是給艾然添裝備、加砝碼。艾然拿到駕照的第一個周末，全家就逛起了川州的4S店。經過反覆比較思量，由媽媽拍板，給艾然買了一輛奶黃色的MINI Cooper。比起它的同門，mini的價格顯然更具性價比，同時低調小巧符合艾然新進公務員的身份。比起它的同價位車，它又顯而易見的不實用，不實用有時候反而是一個車的特色。林女士非常滿意自己的決策，至於艾爸對於車過於袖珍的質疑，林女士嘖的一聲，微微一笑：“這就是買給我們女兒的代步車，以後寶寶嫁了人，還能是家裏的主力車嗎？”
與其說是給艾然的代步車，不如說是面子工程。上下班的時間段道路擁擠，騎自行車十分鐘的路，開車要二十分鐘。比起心煩氣躁地堵在車裏，艾然還是喜歡騎著心愛的小粉腳踏車，穿行在樹影下，風撲在臉上的感覺。
發了冬季制服後，艾然穿著它照了第一張工作照，和前輩們的工作照一起上了門口的公示欄。艾然每次上下班經過宣傳欄時都會駐足欣賞一會兒。照片裏是剛參加工作的、22歲的艾然，她戴小檐卷帽，穿深藍色的制服，打紅色領帶，肩上是金色的徽章，深重的顏色設計下，應該是要人襯托的莊重嚴肅的，但因為她的眼神還有少許的稚嫩，嘴角還有稍稍的翹起，照片裏的艾然只能說是年輕的、端正的，可親的，當然也是好看的。
她忍不住在宣傳欄前用手機拍了照片，發給江嘉樹。消息很久回過來，他說：“艾稅務官，久仰。”
江嘉樹這段時間在備考研究生。醫學生和其他專業不一樣，考上醫學院的時候就決定了這是一條漫長的沒有終止的學習路，何況他的必取目標還是全國醫學生的聖殿協和醫學院。因此備考非常認真，艾然一般不騷擾他。
她把自己的碎碎念都寫在了人人上。然而當年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人人網也漸漸沒落了，隨著微博、微信的崛起，人人網像是被遺棄的後花園，漸漸荒蕪而少人經過。艾然把陣地轉到了微博，她在大學時註冊的賬號裏吐吐槽、發發牢騷，po一些美食特色店打卡，漸漸有一些人關註，和她在此交流。算是無聊排遣的一種方式。
冬天來了，連著下了幾場大雪，下了雪的路面很不好走，尤其是單位大廳門前的大理石路面，每次下雪都會變得滑不溜秋，饒是艾然走得再小心翼翼，也免不了摔幾個呲牙咧嘴的屁股墩。每當這個時候，艾然都會變得特別鬼祟，先快速東張西望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再若無其事爬起來，拍拍屁股就走。
基於一個新人的自覺，艾然在上班的頭半年，一直早來晚走，因此摔跤的囧事少有人見。只有江嘉樹，川州下雪的時候，他深夜下了自習，給艾然發來慰問微信。每次的語氣都介於關心關懷和幸災樂禍之間，把握的極其微妙：“艾然，真的很擔心你。又摔第幾個跟頭了？”
艾然開始還真情實意，敘述自己的疼痛程度、丟人感想，回憶自己還是個中學生時，在川州度過的每一個冬天，無一例外都有幾個結實的屁股墩。江嘉樹在那邊哈哈大笑。後來艾然學乖了，面對此類問候短信一律是，你才摔跟頭，你全家都摔跟頭。
江嘉樹從容地跟艾然分析：“你這種情況屬於人體平衡力差，不能準確地控制人體肌肉的張力和協調運動，難以完成非常覆雜的動作。主要原因是……”
他一賣關子，艾然就好上當，馬上湊上去問：“是什麽？”
“是你小腦不發達。”
艾然氣極了。對江嘉樹的脈脈溫情碎成了渣渣，她想恢覆自己昔日牙尖嘴利的氣勢，醞釀半天，噴薄而出：去！死！吧！
江嘉樹大獲全勝，鳴金收兵：“晚安，艾然。”
“祝你做惡夢。”
“夢裏會有你嗎？”
“看你怎麽定義惡夢。”
夜深了，冬風敲擊窗戶。咚咚咚，那是遠去的時光的聲音。怦怦怦，這是還在跳動的心臟的聲音。
冬雪消融，春風送暖，夏雷陣陣，上班道路兩旁的綠化樹，從枝椏光突突到萌生嫩葉再到葉子巴掌大小，能為騎車經過的艾然撐起一片陰涼，又一年忽忽而過。艾然已經是大廳裏的業務熟手，與之匹配的是屬於新人的八顆牙的笑容變成了微笑。大廳的庸碌和繁忙消磨了她天生豐富多溢的熱情。她偶爾從電腦屏幕的反光裏看到自己的臉，和前輩一樣的線條，透著幾分冷漠。工作從新奇的探索轉向單調重覆的勞作，回家的快樂在短短一年裏就眼見得少了幾分。
大廳工作滿一年後，艾然調去了局機關辦公室，每天收發公文、寫黨建材料、搞宣傳會務，工作零零碎碎，經常要加班加點，回去到深夜。艾然的辦公室主任是個中年男人，不知道是基因使然還是寫材料太廢頭發，頭上己經寸草不生，春夏秋冬都要抱一杯枸杞水暖手。
艾然說：“江嘉樹，你知道嗎，光頭和光頭還是不一樣的。有的光頭泛著一層青皮，你一看就知道這是有希望的。但我辦公室對面的光頭，光滑的像個鹵蛋。”
已經是協和研究生的江嘉樹在手機那邊嗤嗤的笑。笑完說，艾然，你怎麽一天到晚盡研究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呢？
艾然一攤手：“這能怪我嗎？你不知道我的工作有多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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