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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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從大廳到辦公室，少了很多形形色色的納稅人可以觀察，換成了和脾氣秉性各不相同的同事打交道。他們今天找艾然領瓶膠水，明天找艾然要只簽字筆，艾然每次都笑容可掬地立馬奉上。等艾然找他們要匯報材料匯總，個個都打起了官腔。還有不可琢磨的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一把手高深莫測，二把手插科打諢，三把手雷厲風行。艾然在會議室一角做會議記錄，只覺得話裏有風，陣陣都擦著她的臉飛走，但她又搞不懂這看不見摸不著的風到底是什麽，總能老老實實逐字記錄。連簽到表排序都有門道，艾然做了兩次大會簽到表，第二次散了會，被單位一個中年大姐找上門來，指著鼻子問：為什麽把我排在司機後面？
老大姐是合同制派遣工，司機是部隊新轉業的士官。排序是主任安排，艾然偷眼去看主任，主任又捧起了他的枸杞茶，徐徐吹開水面的枸杞，頭都不擡地喝水。
有一次，財稅系統開座談會，主任通知艾然去走個過場。艾然懵懂懂去了，會議室環形的長條桌，桌上一個隔一個擺了席簽，靠邊還擺了一圈座椅。艾然去得早，在寫著川城區國稅局的席簽前坐定。人陸續來了，在她身邊落座的都是氣場沈重的中年人，每個人都詫異地看她一眼，她還猶自不覺，埋頭整理會議材料。座談會開始了，艾然的分管局長姍姍來遲，環顧四周，自己悄悄找了靠邊的椅子坐下了。會議進行一半，各局輪流發言，到了川城區國稅，會議主持人親切地把臉轉向角落：“陳局長，您說兩句？”艾然這才發現陳局長和幾個年輕人坐在一起，臉騰的紅了。
職場上諸如此類的狗屁倒竈，說起來都不是大事，但每一件都讓艾然在當時覺得難堪、吃力、無所是從。工作一年半，曾經活力四射愛說愛笑的艾然被磨掉一層皮肉，變得安靜沈默。
在家和父母同住的幸福也在眼見著減少。俗話說，遠香近臭，艾然在外上學時，是媽媽的乖寶寶；剛回來上班，是給媽媽添榮耀的心肝；上了一年半班，已經成了不知好歹的死丫頭。媽媽開始頻繁張羅攜女參加的各類飯局，參加飯局的是爸媽同輩的知交好友、同事親朋，遍布全市各行各業。大家在席間心照不暄地打量讚美艾然，詢問艾然有沒有男朋友。她像一件被展示的貨品，全方位地接受鑒賞。吃飯要小口吃，舉止要得體有分寸，不能多話，也不能不說話。最好是溫柔嫻靜大方優雅，艾然學著笑不露齒，喝湯不出聲音，走路放輕腳步。到最後，她實在厭煩了做一件光潔致密的瓷器，被人評頭論足。
她和媽媽的戰爭爆發在這樣一次飯局開始前。他們坐在爸爸的車裏，林女士絮叨了一路作一個優雅的女人註意事項一二三，以及隱晦地宣揚怎麽才能高嫁之一二三，艾然這才發現，生活在她身邊二十三年的林月娥女士，傳起教來的嘴臉儼然中老年版ayawawa。她對自己的發現悚然一驚，並下意味進行了反抗。
艾然說，我不想參加你們的飯局了。每次在席上我都覺得自己是只猴子。我是去免費給他們演猴戲的嗎？
艾然媽媽突然被打斷，一時還回不過神來：“這是哪裏的話，大家都在觀察你，說你聰明乖巧，又出色。大家多麽喜歡你！”
“對！就是觀察！他們為什麽要觀察我？是什麽人類學節目嗎？為什麽要從頭到腳審判我？我不需要他們的認同！我不需要他們說我聰明、說我乖，說喜歡我，暗地裏判斷我哪條基因能傳下去，傳到他們哪個兒子侄子外甥的後代身上！”
林女士被氣得發抖：“艾然你是不是有病？這個看不上，那個看不上，渾身一些公主的酸臭毛病。你怎麽一點危機感都沒有？你今年23，明年就24了！你現在覺得自己哪哪都好，再過幾年就是爛白菜，論斤稱都沒有人買！”
媽媽的尖聲尖氣撞到車壁又彈回來，傳到艾然的耳朵裏，艾然的頭都在嗡嗡作響。車裏的空氣讓她覺得窒息，她大口地喘氣，淚水湧到眼眶，怎麽擦都擦不幹。
車還在向前開，沒有停下的跡象。艾然只想離開這個密閉的空間，猛得一推車門。前面開車的爸爸覺察到不對勁，一腳剎車剁死在路上。艾然把車門摔上，兀自走開了。艾然媽媽沒有拽住她，眼看著女兒走在馬路上的背影，聲音就帶了哭腔：“艾國家！你說我生了個什麽東西！眼睛長在頭頂上，一年了，挑挑撿撿，誰都看不上，氣性還這麽大，這是早晚要氣死我啊！”
不知道天下的父母是不是一樣的自大，他們三令五申自己的兒女上學時候不許早戀，大學也要嚴防死守戀愛的苗頭，卻要求他們畢業就結婚，好像時候到了，天上就會掉下一個身高1米8，面貌端談吐佳、工作穩定家境好的女婿，萬事俱備只差放鞭。憑什麽呢？地球也不是圍著他們的想法轉啊。
工作後，也有很多人向艾然投遞過愛的月桂枝。公務員崗前培訓，最帥的那個男生，雙目含情，總愛對艾然笑。在培訓群裏單加她微信，艾然發了朋友圈第一時間點讚。偶爾來稅務廳辦業務的工廠小開，見了宣傳欄上貼的艾然工作照，從此包辦了他們家的稅務工作，月月來交稅，終於見了真人，由衷讚一句，真是和門口照片一模一樣。艾然聽了粲然一笑，我當然和照片一樣啦。小開見她笑，更是歡喜，認定遇到了心中的她，開保時捷來稅務局上下班，車後箱放滿玫瑰花。隔壁公安局的民警小王，警服英挺，面對嫌疑人一身凜然正氣，偏偏見了艾然就面紅耳赤，眼睛不知道往哪放好。他們當然是很好很好的，可是她不喜歡。
念書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多麽簡單。僅僅是因為冬日暖陽下多看了他一眼，從此心心念念都是他。現在呢，一個人帥氣、有錢、有安全感，都不再是心動的理由，他們不是那個人最初的模樣，明明什麽都做得很好，卻總是帶著懶洋洋的不在乎。
艾然在微信上和江嘉樹自嘲：“知道我現在在人們眼裏最大的優點是什麽嗎？一次戀愛都沒談過，清清白白的好女孩一枚呀！”
江嘉樹發來一串鼓掌的表情，乍看是讚揚，細看全是陰陽。
她悲從心起，控訴道：“這都要怪你！因為你始亂終棄，喜歡上別的女人，讓我一腳踩空。我大學沒談上戀愛這件事，你要負全責。”
江嘉樹人在宿舍坐，鍋從天上降，一時不得分辯，自己反省了半天，只好唯唯稱是：“我錯了，我錯了。”
可是不是所有的錯誤都能得到糾正的機會。她只好恨聲道：“晚了！晚了！全晚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全賴當時愛錯人。艾然把她後來遇到的所有坎坷不順都歸咎在江嘉樹的頭上，天長日久地埋怨他、以至於有時候想到他，悵惘的同時，還有一點牙根癢癢的錯覺。
江嘉樹無言以對，轉移話題：“我經常在微博看搞笑頭條，每次看到它又有新的投稿時，我都擔心是不是你又幹傻事了。”
“讓你掛心了。但是我已經成長為新的艾然了，一個……嚴謹、精致、不茍言笑的……人民公仆。”
“是嗎，那你上周是不是又開會坐到領導席，把你分管領導擠得無處可坐去坐小板凳了呢？”
艾然氣堵。
“……這你也知道？”
“海燕，你可長點心吧！”
局裏對大學生的培養路徑大多是廳堂一年，辦公室一年，再做業務輪轉。但那一年，業務口極度缺人，和領導打了請示，指明要男生。和艾然一起入職的王廣利直接調去了稽查科。在要害部門呆久了，王廣利身上的矜傲感更重了。但凡見了面，他定要像一只大公雞，抖一抖它亮麗的羽毛和冠子。艾然故意問他，相親怎麽樣了？
王廣利這兩年，不是在相親，就是在相親的路上，川州市各大司局領導的適齡女兒，相見了一個遍。見艾然如此問，他搖頭嘆氣：現在的女人，太現實了！一點都不可愛。
艾然問清高脫俗的王廣利，究竟是怎麽個現實法？
他一臉憤憤：“有些人，見了面不聊理想，不聊情懷，上來就問我家車庫多大？”
艾然忍住笑，問，那你家車庫多大？
王言廣利便訕訕的：“我最近看了好幾處樓盤，還沒定住。房子一天一個價，我現在買，怕不是要買到山頂上。”
他委實低估了房價的潛力。房價在艾然初工作的幾年，直線起飛，在趨勢圖上拉起了一個陡峭的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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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廳到辦公室，少了很多形形色色的納稅人可以觀察，換成了和脾氣秉性各不相同的同事打交道。他們今天找艾然領瓶膠水，明天找艾然要只簽字筆，艾然每次都笑容可掬地立馬奉上。等艾然找他們要匯報材料匯總，個個都打起了官腔。還有不可琢磨的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一把手高深莫測，二把手插科打諢，三把手雷厲風行。艾然在會議室一角做會議記錄，只覺得話裏有風，陣陣都擦著她的臉飛走，但她又搞不懂這看不見摸不著的風到底是什麽，總能老老實實逐字記錄。連簽到表排序都有門道，艾然做了兩次大會簽到表，第二次散了會，被單位一個中年大姐找上門來，指著鼻子問：為什麽把我排在司機後面？
老大姐是合同制派遣工，司機是部隊新轉業的士官。排序是主任安排，艾然偷眼去看主任，主任又捧起了他的枸杞茶，徐徐吹開水面的枸杞，頭都不擡地喝水。
有一次，財稅系統開座談會，主任通知艾然去走個過場。艾然懵懂懂去了，會議室環形的長條桌，桌上一個隔一個擺了席簽，靠邊還擺了一圈座椅。艾然去得早，在寫著川城區國稅局的席簽前坐定。人陸續來了，在她身邊落座的都是氣場沈重的中年人，每個人都詫異地看她一眼，她還猶自不覺，埋頭整理會議材料。座談會開始了，艾然的分管局長姍姍來遲，環顧四周，自己悄悄找了靠邊的椅子坐下了。會議進行一半，各局輪流發言，到了川城區國稅，會議主持人親切地把臉轉向角落：“陳局長，您說兩句？”艾然這才發現陳局長和幾個年輕人坐在一起，臉騰的紅了。
職場上諸如此類的狗屁倒竈，說起來都不是大事，但每一件都讓艾然在當時覺得難堪、吃力、無所是從。工作一年半，曾經活力四射愛說愛笑的艾然被磨掉一層皮肉，變得安靜沈默。
在家和父母同住的幸福也在眼見著減少。俗話說，遠香近臭，艾然在外上學時，是媽媽的乖寶寶；剛回來上班，是給媽媽添榮耀的心肝；上了一年半班，已經成了不知好歹的死丫頭。媽媽開始頻繁張羅攜女參加的各類飯局，參加飯局的是爸媽同輩的知交好友、同事親朋，遍布全市各行各業。大家在席間心照不暄地打量讚美艾然，詢問艾然有沒有男朋友。她像一件被展示的貨品，全方位地接受鑒賞。吃飯要小口吃，舉止要得體有分寸，不能多話，也不能不說話。最好是溫柔嫻靜大方優雅，艾然學著笑不露齒，喝湯不出聲音，走路放輕腳步。到最後，她實在厭煩了做一件光潔致密的瓷器，被人評頭論足。
她和媽媽的戰爭爆發在這樣一次飯局開始前。他們坐在爸爸的車裏，林女士絮叨了一路作一個優雅的女人註意事項一二三，以及隱晦地宣揚怎麽才能高嫁之一二三，艾然這才發現，生活在她身邊二十三年的林月娥女士，傳起教來的嘴臉儼然中老年版ayawawa。她對自己的發現悚然一驚，並下意味進行了反抗。
艾然說，我不想參加你們的飯局了。每次在席上我都覺得自己是只猴子。我是去免費給他們演猴戲的嗎？
艾然媽媽突然被打斷，一時還回不過神來：“這是哪裏的話，大家都在觀察你，說你聰明乖巧，又出色。大家多麽喜歡你！”
“對！就是觀察！他們為什麽要觀察我？是什麽人類學節目嗎？為什麽要從頭到腳審判我？我不需要他們的認同！我不需要他們說我聰明、說我乖，說喜歡我，暗地裏判斷我哪條基因能傳下去，傳到他們哪個兒子侄子外甥的後代身上！”
林女士被氣得發抖：“艾然你是不是有病？這個看不上，那個看不上，渾身一些公主的酸臭毛病。你怎麽一點危機感都沒有？你今年23，明年就24了！你現在覺得自己哪哪都好，再過幾年就是爛白菜，論斤稱都沒有人買！”
媽媽的尖聲尖氣撞到車壁又彈回來，傳到艾然的耳朵裏，艾然的頭都在嗡嗡作響。車裏的空氣讓她覺得窒息，她大口地喘氣，淚水湧到眼眶，怎麽擦都擦不幹。
車還在向前開，沒有停下的跡象。艾然只想離開這個密閉的空間，猛得一推車門。前面開車的爸爸覺察到不對勁，一腳剎車剁死在路上。艾然把車門摔上，兀自走開了。艾然媽媽沒有拽住她，眼看著女兒走在馬路上的背影，聲音就帶了哭腔：“艾國家！你說我生了個什麽東西！眼睛長在頭頂上，一年了，挑挑撿撿，誰都看不上，氣性還這麽大，這是早晚要氣死我啊！”
不知道天下的父母是不是一樣的自大，他們三令五申自己的兒女上學時候不許早戀，大學也要嚴防死守戀愛的苗頭，卻要求他們畢業就結婚，好像時候到了，天上就會掉下一個身高1米8，面貌端談吐佳、工作穩定家境好的女婿，萬事俱備只差放鞭。憑什麽呢？地球也不是圍著他們的想法轉啊。
工作後，也有很多人向艾然投遞過愛的月桂枝。公務員崗前培訓，最帥的那個男生，雙目含情，總愛對艾然笑。在培訓群裏單加她微信，艾然發了朋友圈第一時間點讚。偶爾來稅務廳辦業務的工廠小開，見了宣傳欄上貼的艾然工作照，從此包辦了他們家的稅務工作，月月來交稅，終於見了真人，由衷讚一句，真是和門口照片一模一樣。艾然聽了粲然一笑，我當然和照片一樣啦。小開見她笑，更是歡喜，認定遇到了心中的她，開保時捷來稅務局上下班，車後箱放滿玫瑰花。隔壁公安局的民警小王，警服英挺，面對嫌疑人一身凜然正氣，偏偏見了艾然就面紅耳赤，眼睛不知道往哪放好。他們當然是很好很好的，可是她不喜歡。
念書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多麽簡單。僅僅是因為冬日暖陽下多看了他一眼，從此心心念念都是他。現在呢，一個人帥氣、有錢、有安全感，都不再是心動的理由，他們不是那個人最初的模樣，明明什麽都做得很好，卻總是帶著懶洋洋的不在乎。
艾然在微信上和江嘉樹自嘲：“知道我現在在人們眼裏最大的優點是什麽嗎？一次戀愛都沒談過，清清白白的好女孩一枚呀！”
江嘉樹發來一串鼓掌的表情，乍看是讚揚，細看全是陰陽。
她悲從心起，控訴道：“這都要怪你！因為你始亂終棄，喜歡上別的女人，讓我一腳踩空。我大學沒談上戀愛這件事，你要負全責。”
江嘉樹人在宿舍坐，鍋從天上降，一時不得分辯，自己反省了半天，只好唯唯稱是：“我錯了，我錯了。”
可是不是所有的錯誤都能得到糾正的機會。她只好恨聲道：“晚了！晚了！全晚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全賴當時愛錯人。艾然把她後來遇到的所有坎坷不順都歸咎在江嘉樹的頭上，天長日久地埋怨他、以至於有時候想到他，悵惘的同時，還有一點牙根癢癢的錯覺。
江嘉樹無言以對，轉移話題：“我經常在微博看搞笑頭條，每次看到它又有新的投稿時，我都擔心是不是你又幹傻事了。”
“讓你掛心了。但是我已經成長為新的艾然了，一個……嚴謹、精致、不茍言笑的……人民公仆。”
“是嗎，那你上周是不是又開會坐到領導席，把你分管領導擠得無處可坐去坐小板凳了呢？”
艾然氣堵。
“……這你也知道？”
“海燕，你可長點心吧！”
局裏對大學生的培養路徑大多是廳堂一年，辦公室一年，再做業務輪轉。但那一年，業務口極度缺人，和領導打了請示，指明要男生。和艾然一起入職的王廣利直接調去了稽查科。在要害部門呆久了，王廣利身上的矜傲感更重了。但凡見了面，他定要像一只大公雞，抖一抖它亮麗的羽毛和冠子。艾然故意問他，相親怎麽樣了？
王廣利這兩年，不是在相親，就是在相親的路上，川州市各大司局領導的適齡女兒，相見了一個遍。見艾然如此問，他搖頭嘆氣：現在的女人，太現實了！一點都不可愛。
艾然問清高脫俗的王廣利，究竟是怎麽個現實法？
他一臉憤憤：“有些人，見了面不聊理想，不聊情懷，上來就問我家車庫多大？”
艾然忍住笑，問，那你家車庫多大？
王言廣利便訕訕的：“我最近看了好幾處樓盤，還沒定住。房子一天一個價，我現在買，怕不是要買到山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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