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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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潘子探出頭來,問艾然發什麽楞。

艾然深吸一口氣,露出笑容:“我在想,我得從現在開始打腹稿了,學校說不定什麽時候邀請我給學弟學妹做成功經驗交流會呢!”

面試的協議封閉班開始了。開班儀式上,所有人濟濟一堂,授課的名師臺上揮灑自如,對在座諸位寄予厚望——同學們,國家的明天靠你們了!聽聞此言,臺下的學員紛紛正襟危坐,目光炯炯,自覺國家興亡,責任在我,青春熱血更加沸騰了。

艾然端坐在各位未來的局長市長中間,迷茫、焦慮、患得患失。日程安排得很緊張,早晨讀、晚練習,白天填鴨式教學。人人嘰裏咕嚕背一堆雷同的素材和名言,發言必得一是一,二是二,順出條理,分出層次。艾然話也不會說了,講話打磕絆,答題翻來覆去口水話,挫敗感沈重地壓下來,好勝心尤自不死,邊邊縫縫裏還要頑強地擡起頭來。

天氣冷,酒店暖氣不足,睡覺要壓兩床被子,翻來覆去睡不好覺。再加上高強度的學習,艾然很快委頓了。她嗓子啞了,面帶菜色,頭發打油貼著頭皮。為了參加培訓班,她是提前離校的,行李打點的匆忙,只帶了有限幾件衣物,為了禦寒,亂七八糟地堆在身上。哪還有半分趕招聘時的光鮮亮麗,只覺得自己是灰色的,又臃腫又暗淡。

培訓的酒店離C大近,江嘉樹放假回家前來看過她一次,給她帶了感冒藥,臨走時留下了他的羽絨服。艾然下午下了課,準備去餐廳吃飯,看到了等在培訓酒店大廳的江嘉樹,第一反應是捂住了自己的臉。

江嘉樹掰開她的手,看到艾然原來清水分明的眼睛有了血絲,看起來又疲憊又無神,皮膚蒼白,更凸顯出青色的黑眼圈。他松開手,替她心疼:“睡不好?報效國家也不能燃燒生命啊。”

艾然喪氣地說:“只怕國家不給我這個機會呢。”

“沒有信心了?”

艾然吐出一口氣,第一次說出心裏話:“我怕自己考不上,又怕自己真的能考上。”

所以她備戰未必盡了全力,又不甘心落人名後。糾結和矛盾塞滿了胸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難受。

江嘉樹給她鼓勁:“加油艾記者,你是最棒的。論嘴皮子我只服你一人。你一定能舌戰群雄,千裏取一。明年必須給你的學弟學妹做經驗介紹。”

她仰著臉看他:“真的嗎?”

江嘉樹走後,有好事者來問,剛才是你男朋友嗎?好帥啊。又加一句:他以後工作會和你一處嗎?

大四,去哪裏是每對情侶面臨的現實問題。但是他們就沒有這個煩惱。

因為他們不是情侶呀。這不是很幸運嗎,艾然想。於是她對來者搖搖頭,說,不是哦,他是我的朋友,順路給我送藥。鬼天氣,把我凍感冒了。

好事者便長長的哦一聲,那拐著彎的長嘆和對她上上下下的掃視,好像都在透露著一句話:諒你也找不到這種男朋友。

痛苦的煎熬持續到二月,整個春節期間艾然都是抱著面試寶典過來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的時候,她就會去背一道題。不知道背會的這道題會指引她去哪裏呢?作用不大,但總歸是聊勝於無吧。

2月25日,她在六名考官面前顫抖地答完了最後一道題。走出考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已經過了最冷的時候,清冽的涼風中能感受到一點被解凍的柔軟。接下來,她只需要等待命運的宣判。

她想起一首詩——我將輕輕嘆息,敘述這一切;許多許多年以後;林子裏有兩條路,我——選擇了人跡罕至的那一條,它改變了我的一生。

人生的三岔口,她終於還是走上了媽媽眼裏最平直的那一條。是她沒有勇氣,可以在黃昏的林子裏走向一條沒有人在終點等她的路。

面試成績公布的第二天,研究生初試的成績也出來了。艾然貪圖專碩難度低,報考的專業又只要求政治、英語兩門考試。準備考試那段時間胡子眉毛一把抓,時政也看,新概念英語一二冊和□□背過前幾頁,出來的成績意外還可以。艾然報著微弱的心動問爸媽:“爸比媽咪~~我有可能去人大深造喲。你們怎麽看?”

艾國家埋頭在報紙後面,抖抖報紙,沒吭聲。林女士這兩天正是春風得意,走路都帶著喜氣。此時正給艾然削蘋果,刀口吞吐出了長長一條蘋果皮,聞聲斷了。本來帶喜的眉梢一跳,自己略緩了緩,和聲悅色地說:“寶寶,你能考上人大的,專碩”,她把專碩兩個字咬得重,“爸爸媽媽都為你驕傲,我們寶貝就是這麽聰明、能幹,最重要運氣好。但是寶寶,你想過沒有,研究生再上兩年,你還是要找工作的,但公務員考試會越來越激烈。再過兩年,什麽形勢,誰都不好說。你還能再找到一份穩定、事少、離家近的工作嗎?以後你回來上班,到下班的點,媽媽給你盛出梨湯晾涼,你到家梨湯的熱氣還不會散。”

“媽媽不是不支持你深造。專碩也有在職的,你上班以後可以去念mba,學習工作生活三不誤,學費媽媽給你出。”

她到底還是沒忍住,作結時悠悠加上自己的價值觀:“女孩子,時間是最寶貴的。”

在林月娥的觀念裏,女人就好比罐頭、火腿、是有最佳賞味期限的。而她作為第一生產者,有責任有義務在保質期內為她的得意產品找到最佳購買者。

艾爸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來,附和著生產合作者的英明決策:“然然,你媽說的對。當然,學習是好事,爸爸支持你什麽時候都重視學習、愛好學習,把學習當作一種追求、一種生活方式,求知若渴、求知若愚……”

艾然蹬蹬跑開了,艾爸的諄諄教誨仍在客廳餘音繞梁,裊裊不散。

春暖花開的時候,艾然接到了一個010開頭的座機號碼,電話裏一個中年人問她:怎麽沒來參加面試?艾然一頭霧水,您哪兒?對方說:這裏是中國人民大學。艾然聽了,沒頭沒腦地問了句:您那裏,離協和近嗎?

不遠,也不近。北京那麽大,40分鐘的車程已經可以算比鄰。她輕輕嘆一口氣,對手機裏的陌生老師說:“可是我離您那兒太遠啦,今天已經趕不過去了。”

艾然的大學四年就像一首交響樂,開篇是輕巧的,新奇的,有一點試探、一點青澀;展開是緩慢的,愉悅的,有很多碰撞、很多歡笑;繼而是抒情的、自如的,有揮灑的歌聲、圓轉的舞步,是她最快意的青春;而終曲是疾風驟雨,一切都是激越而匆忙的,好像霎時之間結果已見分曉。

阿君用兩年時間攻略了註冊會計師,捧著一大把證書成功入職了普華永道。四大在當年還是金光閃閃的殿堂,老大的成就可彪炳宿舍史。慧慧和她的老鄉鄭得勝攜手回歸故裏,被當地的農信社錄取。靜雅去了J市的股份制商業銀行,她的文青男友在市電視臺謀了差事,每天穿馬甲扛攝像機,穿梭在新聞節目的錄制現場,幾天時間肌肉塊都有了。潘子游手好閑幾年,到最後差點沒找到拖底的,愁苦半年,最後被家鄉的城市銀行接收。大美女燕子成功通過研究生覆試,去了C省頭牌C大。

艾然聽到這個好消息,驚奇地說:“啊,你馬上和江嘉樹是校友了呀。”

她把這個消息通報給江嘉樹:“你還記得燕子嗎?我們宿舍最漂亮的那個。”

江嘉樹在那一刻奇跡般地保持了直男不多見的敏銳,他說:“你們宿舍最漂亮的不是你嗎?”

艾然那一刻的開心是酸酸甜甜的,她的嘴角翹起來:“哎呀,話雖然這麽說,但在大多數男生心裏,燕子是我們金融學院一枝花啊。她現在要去你們學校了,我代為傳達,請C大青年才俊列隊,恭迎女神駕。”

“她不是有男朋友?”

“你這不是門清?”

江嘉樹無言以對,試圖岔開話題:“等我在學校見了燕子,請她吃飯哈。”

艾然搶白道:“你可別了吧,她不是有男朋友?”

臨近畢業,艾然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在江嘉樹面前,變成了一只渾身豎刺的小刺猬,她想盡可能地靠近,又總在靠近時冷不丁地紮他人一下。她總是無緣無故地想哭、想鬧、想撒潑。

她想這是因為她對即將到來的未來有巨大的不確定和恐慌焦慮。夜晚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宿舍的房頂看。才意識到這張床她睡了四年,這裏的一窗一門、一桌一椅都刻在了血液裏。連起床的鬧鈴時也是。四年了,她們一直在用燕子手機裏的《啟程》做鬧鈴。無數個清晨,“就在啟程的時候,讓我為你唱首歌/不知以後你能否再見到我”,清越的歌聲刺破黑暗,把她們從睡夢中叫起來。艾然總是抱怨,她聽到這首歌就心臟疼。可是想到以後再也聽不到熟悉的歌聲,心臟縮緊,好像疼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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