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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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這個城市就是這麽小,來來回回是這些人。在幾個高中同學的聚會上,有人姍姍來遲,甫一露面像獲得滿場關註。江嘉樹也跟著擡頭看去,楞。來人正是白歆梅,穿寶藍色的吊帶式連體褲裙,裸露了大片小麥色的肌膚,頭發紮成高高的丸子頭,顯得脖頸修長。可以說是艷光四射,照亮了不整個簡陋的包間。

白歆梅坐定,環顧四周,笑意盈盈地隔著桌子向他致意:“江學弟,這麽巧。”

江嘉樹遙遙地笑了,他向白歆梅回應:“白學姐好。”眼神極盡坦然。

白歆梅被他的坦蕩楞住了,眼睛裏一點錯愕閃過。

江嘉樹這時才發現,再見曾經勾魂攝魄的學姐。從前強烈的占有欲消退地幹幹凈凈,再沒有半分波瀾。原來一場慘淡的情事真的可以給很多遙遠的人物袪魅。他在心裏拍拍自己的肩膀,誇讚自己,不錯啊江醫僧,又成長了。然後發現,這個聲音居然是艾然的聲音,帶點調侃,帶點笑意,軟綿綿的清脆。

他翹翹嘴角,悄悄笑了。

因為有女神在場,這場聚會的牛皮吹得格外響,拖拖拉拉怎麽也散不了場。有人提議要去ktv續二場。大家鬧哄哄走出去。飯店門口,江嘉樹停下來說:“你們去吧,我還有事,不過去了。”三三兩兩的哄勸聲中,有白歆梅沙沙的聲音:“我也有事,你們先走吧。”

熱鬧的氣氛便有些僵硬。

等人群散去,白歆梅走幾步來到江嘉樹面前,偏過頭笑,問他:“有女朋友了?”

江嘉樹啊地一聲表示疑問,白歆梅便笑著說:“你的氣質變了。說不上哪裏,以前是藏起來的棱角,總覺得冷冷的。現在好像整個人化了,變得松弛了,溫柔了。那個女孩子一定很美好。我看你吃飯時不時就笑,好像想起了什麽好玩的事。”

江嘉樹又笑了,是和席間如出一轍的弧度。他不置可否,和白歆梅揮揮手:“再見學姐,見到你很高興。”

就這麽走了。盛香晚上九點鐘,空氣紋絲不動,燥熱的道路樹上的蟬叫聲一陣高過一陣。他給艾然發消息:幹嘛呢。

艾然發過來的信息透著一股子怨氣:我媽讓我看新聞聯播。

江嘉樹驚訝:“沒想到你這麽關心國家大事。”

一定是節目很無聊,艾然的信息回得相當快:“我媽說以後考公務員有好處。”

他突然想聽聽她的聲音,於是撥通了電話。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笑意,“餵?”

他起初不說話,只聽手機聽筒裏傳來的她輕淺的呼吸聲,就像悶熱夏夜蕩出來的一陣清風,吹散他的燥郁。

“外面真熱。”後來,他隨口向她抱怨天氣。

“哦。”她答應著,又陷入沈默。

聽筒裏便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長,一個短;一個重,一個輕。

“你怎麽不說話?”他語氣中幾分似嗔似怨。

“電話明明是你打來的。”她聲音軟綿綿的,明明耍賴。

“嗯……我現在在外面,剛見了老同學……”

“男的女的?”

“也有男的,也有女的。同學聚會”

“哦~~~~~”她的哦轉了九曲十八彎,“那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她突然問。

“我……”他被噎住,然後脫口而出,“我喜歡你。”

那邊的呼吸聲也暫停了。

一分鐘後,艾然才發出聲音:“那你喜歡女的。我就是女的。”

她緊接著咳了一聲:“你喝酒了?”

江嘉樹輕輕嗯了一聲。

“報告你的位置。”

江嘉樹原地轉了一圈,“西海路82號,剛剛經過一家布藝店,再前面還有家花藝店。”

艾然坐到電腦前,打開了谷歌地圖,鍵入江城西海路82號,網頁上呈現衛星從上向下俯拍的實景地圖,鱗次櫛比的房屋、縱橫交錯的街道,82號附近有一家花店,她念出地圖上的名字:“阿彌陀佛花花世界?”

江嘉樹又轉了一圈,“怎麽回事,你在我身上裝了監控?”

“你往前走嘛。”她嘻嘻笑,一路念他經過的地方,“再前面是不是有家紅豆冰店?那裏的紅豆冰好吃嗎?”

他擡頭,前面兩三步,果真一家紅豆冰鋪子,他點頭:“好吃。這家店開了很多年了,我小時候就在。紅豆每天現煮的,格外綿軟,有機會帶你來吃,你一定會喜歡。”

他走幾步,經過它。

再前面是服裝店,碩大的立牌,青春逼人的代言人,“我走過服裝店了。”

她吃吃笑,“美特斯邦威。楚雨尋穿上後不敢在鏡子裏認自己。”

他繼續走。這條普通的街道變得有趣起來,他第一次這麽認真的打量自己經過的每一處。

“你到宮廷糕點了嗎?那裏都賣什麽糕點?慈禧吃過的嗎?”

“馬上到了。它家的綠豆包非常好吃,是用帶皮綠豆做的,要搶剛出鍋的,熱烘烘的最好吃。”

“好想吃啊。”

“開學給你捎回去,去小賣部用微波爐叮一下,覆原度□□成。”

喝了酒的江嘉樹走路有點不穩,口齒有時候不清,聽著手機那邊軟甜的聲音,心頭也一陣陣發飄。他們一路聊得手機發燙,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就是覺得自己很高興,高興的覺得自己變輕了,要輕成一股煙,一片霧,向手機聲音那頭飄過去。

江嘉樹到家了,艾然聽到他在電話裏和家人含含糊糊打招呼的聲音,放下心來,收了線:“好啦江醫僧,早休息。”

“晚安。”江嘉樹的聲音低低的,因為幾分醉意顯得格外溫柔繾綣。

“做個好夢。”艾然頓了一下,輕輕對著手機說。

暑假就這樣過去了。艾然帶著一肚子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回到了學校。滿口的大局意識、責任意識、憂患意識,一切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一時之間宿舍除了嬛嬛語錄又多了聯播語錄,艾然用了好長時間才改過來。

大三了,艾然從嬌艷可口的草莓變成了粗糙紮手的菠蘿。看著新入學的大一新生們,個個臉蛋鮮嫩,艾然不由得感慨歲月不饒人。大四的學長學姐們開始奔波在招聘會現場和實習公司,校園裏難得見他們的身影。艾然她們頗有猴子稱大王的神氣,大學姐的姿態拿捏得足足的。就連去外貿原單店買衣服,都挑成熟的款式買。添置的鞋子也有了小高跟。艾然踩著小高跟咯噔咯噔去上課,一路穿過學妹學弟仰慕的眼風,心裏美滋滋的。

在芹菜姐的經營下,城市畫報的探店欄目蒸蒸日上,在J市打出了招牌。漸漸有商家自動找上門來讚助,一開始是滿減券、優惠券,後來變成了試吃卡、暢玩卡、vip卡。即便沒有讚助,艾然去探店時亮出自己城市畫報的實習身份,往往會受到優待。探店欄目開辟了獨特的創收渠道,收益日漸豐裕。原本不以為然的主編對芹菜姐誇目相看。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芹菜姐卻日益消瘦,圓圓臉脫了相,尖下巴都突出來。

艾然去報社交稿,居民樓裏七扭八拐,終於來到辦公區。卻沒找看到芹菜姐,給她打電話,響鈴震了很久才接,傳過來的聲音啞啞的。艾然問芹菜姐,感冒了?

芹菜姐在手機那頭擤鼻子:“心情不好,哭了一通,好多了。”

艾然在樓梯拐角找到了芹菜姐,她正靠在墻面發呆,墻上是她的卡通形象,一個誇張的蘑菇頭,大大的黑框眼鏡,笑得見牙不見眼。相形之下,立體的芹菜姐顯得憔悴又沈郁,眼睛和鼻頭都紅紅的,

芹菜姐摸著墻上女孩的頭發,有點悵惘。她問艾然:“像我嗎?”

艾然點點頭,“像呀,傳神。”

芹菜姐陷入回憶:“這是我剛來報社的第二個月,美工小張給我畫的。墻上有所有夥伴的卡通形象。看到自己上墻了,就安心了,覺得自己被接納了。那時候多開心,總覺得未來有無數種可能,我們要創造屬於自己的美好明天。”

芹菜姐是追隨男朋友來到這裏的。J市是她男朋友的家,卻不是她的。她的家在東北,盛產高麗參、蘑菇和活雷鋒。家鄉的人豪爽熱情,說話直接了當,笑起來是嘎嘎的。在北京念書的時候,男朋友喜歡她敢說敢幹一股倔勁,她喜歡他細膩斯文無微不致。畢了業,男朋友說家裏給安排了工作,她便義無反顧跟著他來到陌生的城市,從找工作開始,白手打拼到現在。到了要談婚論嫁的時候,他高級知識分子的父母從她說話音量的大小挑剔到吃飯的習慣。他們習慣了體體面面,從不把不滿擺在桌面上,卻融匯到每一個眼風和微微撇起的嘴角裏。

就是這些細碎的東西折磨著她的神經。曾經說好要一起去幸福的明天,鞋子裏卻灌進這些細小的沙礫,在看不見的暗處搓磨著她的血肉。

艾然和芹菜姐一起沈默。原來我們說可以為愛情生、為愛情死,到頭來,唯獨不能為愛情忍。

這天晚上艾然失眠了。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試圖研究愛情這一亙古的大型課題。她一時覺得芹菜姐不該跟著男朋友來到他的地盤。女人交付了一切,便只能待人宰割。何況這種奔赴本來就是一種沈重的犧牲,時時挾恩,自然有不足的時候。一時又覺得芹菜姐畢竟遵循了當時的本心,也有過兩情相悅時的幸福。誰又能承諾長久,當時擁有就已足矣。在她兩難抉擇將要沈沈睡去的時候,她腦子裏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也許芹菜姐最不該的是把朋友發展成愛人。愛情啊,就是巫婆手裏抹了毒藥的紅蘋果,小仙女們要離它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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