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俯下身，朝我伸出手。

我打了個滾避開了他扶我起來的動作，支撐著站起來。

“你給我個解釋。”

他似乎有點訝然地看著我，但神情分明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桃桃，我說要來找數據的時候明明和你說過。”

我擡頭，露出了一個絕望的笑容。

“你從來沒有想過幫我回家對嗎？”

他走過來，每進一步我就退一步，最後靠在了書架上。

他伸手輕柔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我順著他的眼睛，看見了很多過去的時光。

——“我每天做夢都在想，怎麽把你留下。”

他明明說的都是真的。

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在我的笑聲中，不遠處數據庫的石門轟然打開，一個溫雅翩然的身影——或者說，曾經溫雅翩然的身影出現在那裏。

“陸淵，你瘋了嗎！”

我從來沒有見過沈翳那種看上去像是要殺人的憤怒樣子。

不過我還是很冷靜地在他手中的筆甩出一個招式過來後把陸淵拽到了一旁，堪堪避開萬花滿是殺意的黑色墨汁。

為什麽要拽——估計是下意識作用。

其實我從來不曾了解過沈翳這個人。

就像也從來不曾了解過陸淵。

陸淵轉身，拔刀。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陸淵躍到沈翳身後，揚刀劈下，如流星墜地。

沈翳閃身揮筆，黑墨如游龍。

穆天樞曾經說“不要待在他身邊，快跑。”

就好像預言一樣。

我躲過濺射而來的墨汁，一回頭就看見了身後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人。

白發的道長一身白衣，持純黑的劍安靜地站在那裏，露在外面的左眼就像深埋地底的紅寶石。

我果斷轉身準備換一個方向跑，卻看見陸淵捂著左肩背對著我半跪在沈翳身前不遠處。

傷口發出詭異的綠黑混合的光。

前方一身墨黑的花哥正向他一步步踏進。

那一瞬間我幾乎沒辦法思考地就向他疾奔過去。

“陸淵！”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影如鬼魅地再次向沈翳襲去。

沈翳反應不及，中了一刀，向後太陰疾退。

大門處又出現了一個人影。淩陌塵身上也負了傷，冷著臉給了沈翳一劍。

淩陌塵的身後是三五個黑衣的隱元追兵，其中一個連忙扶過沈翳，另幾個則和淩陌塵打鬥起來。

陸淵沒有別的動作，平靜地站在那裏，傷口處翻湧的血色墨色與綠色交疊。

我跑向陸淵的時候，他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向後退了幾步。

他退回我的身邊，我扶住他的右臂，感到他一點點放松，把重量壓到我的身上。

好像是，傷得挺重呢。

身後一直被我忽略的道長在刀光血影之中仿若閑庭信步一般走到沈翳身邊護住他，朝我們說：“你們被包圍了，停手吧。”

而陸淵說出了我想說的話。

“嚴笑，好久不見。”

淩陌塵沒再出招，慢慢向我和陸淵的方向退。

我看見他的長劍上面又染了鮮紅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嚴笑抱臂：“陸淵，淩陌塵，還有這位不知道名字的姑娘，嚴重破壞世界秩序，伏法吧。”

沈翳靠在一個隱元衛的身上，神情慘然。

忽然他死死地盯著我：“桃桃姑娘，你為什麽要幫他找檸溪的數據！”

我只有默然。

他音色依舊溫潤，卻無比悲愴：“她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我腦中忽然靈光一現：“你就是……沈小花？”

“別用她的臉說這三個字！”他支撐著站起來，“你不配。”

嚴笑撫劍，舔了舔嘴唇：“說那麽多幹嘛。都殺了就清凈了。”

淩陌塵反應迅速地擡劍護在我和陸淵身前。

我的手摸上了化血鏢。

“讓我說完。”沈翳搖搖頭。

曾經有一個墨衣長發的翩翩公子站在戰亂長安的湖邊，說等一個故人很久了。

後來他慎重地寫下藥方給我治病，說是毒中上品。

再後來他在萬花谷的小屋看著玉佩眼神遙遠，說睹物思人，終是死物。

而現在他站在老長安城地下數據庫的書架之間，半是溫柔半是誘惑地對我說：“桃桃姑娘，你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與這一場動亂無關。殺了陸淵，我們送你回家。”

淩陌塵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嚴笑抱臂圍觀。

陸淵嗤笑一聲：“說得好聽，你也不過是一直找不到把她的靈魂從唐檸溪身體裏弄出去的方法，所以才一等再等。一旦兩者分離，你會管別人死活？”

“莫以小人之心度人之腹，”沈翳看著我，“桃桃姑娘，當斷則斷。”

“但是我怎麽知道哪種方法殺人是不回營地的抹殺？”我問道。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我感覺陸淵的身體劇烈地抖了抖，但很快平靜下來。

“墨斬，”沈翳回答，“純黑色的寒冷武器，都是抹殺。”

我忽然想到陸淵和淩陌塵的武器，想到那些死不瞑目的屍體。

就好像極沈重的黑雲壓上心頭。

“我沒有啊，墨斬，”我很感興趣地問，“你們給我一把？”

陸淵直接打斷了我的話，問沈翳：“毒，是你下的？”

“什麽毒？”

“何必明知故問。”

“你一定明白我會全力保護好唐檸溪的身體，所以當日才敢來萬花找我給她看診，”沈翳垂眸，“若是我知道那碗藥有毒，必定想辦法阻止。”

嚴笑抱臂微笑：“我倒是很喜歡這種毒，死亡的痛苦能免則免。”

“解藥。”

嚴笑好像在說什麽反正我們都是快死的人了給什麽解藥，沈翳掙紮著說不要傷害檸溪的身體，我的頭腦裏亂七八糟地攪成一團。

記憶中和沈翳有關的藥，只有萬花谷給我治病的那一碗。

慕丹青神情軟萌：“桃桃姐，吃藥啦。”

睡了三天醒來的時候沈翳說我的身體過於虛弱，不應該這樣的。

那麽美好的回憶啊，卻掩蓋著層層腐朽黑暗與虛假。

白發紅眸的道長微笑：“還有什麽遺言想說？”

黑發墨衣的花哥定定地看著我。

我知道他其實看的不是我。

可能從我來這個世界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如果我沒有來，唐檸溪不會消失，陸淵不會攪亂游戲秩序。

但是淩陌塵也不會因此，獲得嶄新的希望。

越來越多的隱元武衛湧了進來，場面有點僵持。

淩陌塵冷笑了一聲，而嚴笑身後一個剛進來的隱元武衛忽然擡起了頭。

要不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一定會受到嚴重驚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繼續漠然地扶著陸淵。

那個武衛的臉，和淩陌塵……一模一樣。

穆天樞曾經說過隱元會抹殺一個角色之後會再創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人，那一個顯然就是“新的”淩陌塵。

不過十分諷刺的是，這個淩陌塵也一樣進入了隱元會。

然後，兩個一樣面孔的人，兵戎相見。

不過另一個淩陌塵似乎比我認識的要更活潑也更開朗。

之前在進入隱元會的時候，淩陌塵偽裝的就是這一個淩陌塵，所以守門人才不疑有他。

嚴笑似乎懶得再等，揚揚手：“上。”

我擡起千機匣射出了一個裂石弩，而陸淵極為平靜。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淡鎮定：“還等什麽。”

然後我就看見嚴笑的胸口迸出血色的花。

他身後的淩陌塵表情很冷漠，就和我身前擋著的淩陌塵一樣。

一人，一劍，踏遍鮮血與白骨，走在荊棘滿地的道路。

嚴笑帶著無法置信的表情，緩緩倒在了地上。

隱元武衛一時群龍無首，裏面好像還混了幾個我們這邊的人，亂七八糟地戰成一團。

混亂中本來就受了傷的沈翳勉力支撐，且戰且退。

他對我說：“桃桃姑娘，之前說的，依然作數。”

我沒搭理他。

我聽見有人問另一個淩陌塵：“隱元會待你不薄，你為什麽！”

他回答道：“從我遇見我的前身開始，我就知道總會有這麽一天的。”

兩個面孔一樣的黑衣人隔著刀光劍影，冷著臉遙遙互相點了點頭。

陸淵靠在我身上，沈默地看著全局。

偶爾有想不開沖到我們這邊的，全被淩陌塵幹凈利落地解決了。

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陸淵剛開始就計算好的。

分毫不差。

獲勝的人歡欣鼓舞：“我們，成功了！”

失敗的人或是死不瞑目，或是快速回了營地。

但我感覺，挺沒意思的。

戰局結束的一瞬間，我向旁邊快速撤了一步，意圖把陸淵摔到地上，但是他還穩穩站在那裏。

我不開心，那你剛剛靠個毛線靠啊。

是利用我心中的同情和軟弱嗎？

我理了理思緒，冷眼看著他。

我曾經給他那麽深厚的信任，仿若這個世界的唯一。

然後一夕之間，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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