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回頭朝我微微一笑：“我們回家。”

懶得理他。

他倒也不在乎，隨手拿出一本藍色的書，遞給了一個黑衣人。

我瞟了一眼，還是沒忍住好奇心。

我問淩陌塵：“那是啥？”

淩陌塵冷著臉：“數據。”

我也知道是數據啊，我想知道那是啥數據。

我問另一個淩陌塵：“啥數據？”

那個淩陌塵笑盈盈的：“我也不知道啊。”

陸淵抱臂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就不問你。

然後兩個淩陌塵留在隱元會總部，我和陸淵坐上了馬車。

坐在馬車上，我很沈默。

找到唐檸溪和回家，是來到這個世界以來我一直為之奮鬥的兩個目標。我從來沒想過，我可能一個都做不到。

我又搓了一捆弩|箭。

往背包裏扔的時候看見了我在地下甬道撿到的純黑色匕首。

我沒再看。

馬車到了陸淵家附近的驛站的時候，我跳下車對陸淵說：“我想確認一件事。”

陸淵已經戴上了兜帽，也跳下了馬車。

“問吧。”

我和他肩並肩走在路上。

夜空有星月高懸。

“你知道我是誰，對吧？”

他的回答一如往昔地平靜：“嗯。”

“……什麽時候？”

“你第一天醒的時候。”

“是嗎。”

他對我不曾有過欺騙，只是隱瞞。

我該怎樣看著你呢？

以愧疚，以憎惡，以喜悅，以悲傷？

那是我拋棄了一年甚至都沒有升滿級的的帳號角色。

我甚至無法想像他是以什麽心態和我在一起，以什麽心態來看唐檸溪，又是以什麽心態阻斷我回家的路的。

“我……靜靜。”

我躲到我住的客房裏面，用被子蒙住了頭。

最初的那一天，我在這裏醒來，現在就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天空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我雖然整個身體都很疲倦，大腦卻異常清醒。

隔壁陸淵的房間很安靜。

我站在房門前，猶豫了幾秒，緩緩推開。

房間裏很安靜。

沒有一個人擦著他的彎刀，擡頭對我微笑。

唐門的昏睡之毒，無色無味，附在他的衣服上，隨著時間的蔓延漸漸彌散到整個房間。

陸淵躺在床上，面容很安然。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睡著的樣子。

曾經在另一個世界有人問我，如果你喜歡的人在你面前睡著了，你會怎麽辦。

是偷偷吻他，幫他蓋好被子，還是默默看著呢？

我說我怎麽知道。

現在我知道了。

我拿出一把純黑的匕首，一點點抵到他的心臟。

我的表情冷靜，手也沒抖，就像一個真正的唐門弟子。

只要插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殺了他。”

但陸淵，不是一串數據，而是一個真實的人。

就算一直以來我想象的他不是真的他，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還是頑固地留存在記憶之中。

有一首歌唱道，愛恨盤桓或躑躅，到頭都輕如無物。

依賴嗎？只要有他在身邊就感覺很安心。

愧疚嗎？如果剛開始就好好地把他養大是不是就不會對我執念那麽大。

我甚至都不能肯定，陸淵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一場報覆。

用信任和依賴的鎖鏈把我綁在他身邊，一面微笑擁抱一面冷靜籌謀。

就這樣吧。

我盯著那把匕首許久，終究還是把它拿了回來，塞進背包。

最多也不過是從生死不離，到江湖不見罷了。

這個天下那麽大，想要避開一個人其實很容易。

我脖子上還掛著他送我的平安吉祥佩，留著也沒意思，就把它摘了下來放在陸淵的床頭。

好像沒什麽需要做的了。

我剛準備轉身，就看見床上的人睜開了眼。

眼神極冷靜，一點都不像剛睡醒的人。

不對！唐門的這個香藥效該至少還有四個小時才會過去，就算陸淵體質好，也頂多提前個一兩小時。

我腦袋裏在思索，手上已經下意識地把剛扔進背包的匕首又拿出來握住。

感覺自己每天都在作死。

陸淵坐起來，認真地嘆了口氣。

“桃桃，我給你機會，你怎麽不戳下來呢。”

我手抖了三抖：“你……沒睡著？！”

“你那點毒，我早就發現了。”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身上的白色裏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大片胸膛。

然後他伸手握住我拿刀的手，再一次抵到了自己的心臟。

“來。”

語氣近乎蠱惑。

我忽然感覺有眼淚湧了出來。

我抹了一把臉，憤憤地把手拽出來，把匕首朝身後隨手一扔。

“你明明知道我下不去手，你很開心嗎！”

他楞了楞。

“我……”

“現在我就把話說清楚，我不想再看到你，過一會就走。你也不要來找我，以後就當陌生人吧。”

面前的人極沈靜也極悲傷地看著我。

“可是桃桃，除非我死。”

“什麽？”

“你不殺我，我怎麽會放你走。”他在我訝異的目光之中頓了許久，最終伸手把我抱到懷裏，“對不起。機會用完了。”

我使勁掙紮：“你瘋了！你不要想不開，我隨時一刀下去你就沒命了！”

“死在你手裏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死法……不，第二美好。”

他輕輕把頭埋到我的肩上：“最美好的是和你一起老死。我大概，早就瘋了。”

我無法理解陸淵的心理。

好好的一個喵哥，就算我沒有努力養吧，為什麽就這麽長歪了呢！

“桃桃，你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你會一直在的。”

但是明明是你蓄意蒙騙。

“餵我們好好……談……”

談。

我感到很糟心。這種關鍵時刻暈倒的體質是什麽鬼。都是嚴笑的錯，給我這麽正直善良的人下毒。

我昏昏沈沈地倒了下去，陷入了睡夢之中。

我睡得極不安穩，浮浮沈沈之中看見了很多面龐。

最好看的是一個左右眼睛顏色不一樣的人，大部分時間都很平靜，偶爾笑起來的時候可以吸引我所有的目光。

——“沒關系，總有一天你能光明正大地學會所有的技能，看過所有大唐最美的風景，擁有你想有的一切。我保證。”

“那時候，桃桃，你還在嗎？”

“嗯，我一定在。”

“你要記得你這句話。”

——“不覺得他們很樂觀很棒嗎？”

“是啊。所以這樣的世界，也是很美好的吧桃桃？”

——“桃桃，我不想說謊，所以我不能說。”

我忽然覺得，就這麽睡過去不醒，也挺好的。

都說哀莫大於心死。我覺得我的心沒死，就是特別累。

我特別厭倦地看了一眼夢裏一個正在說著什麽的喵哥，轉身直接走了。

走著走著我忽然眼前一亮，拼命地狂奔起來。

這裏是我的大學！

跑過幽靜的林蔭小道，繞過安靜的教學樓，經過人來人往的學生宿舍大門，爬過一層層的樓梯。

我站在宿舍門口大口地喘著氣，顫抖著手推開了極其熟悉的房門。

對鋪坐在那裏玩手機，聽見腳步聲，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檸溪，你不是去圖書館上自習了嗎？”

我很自然地回答：“我一直喜歡在宿舍自習的啊……”

“哦，最近你不是轉性了嗎。”對鋪聳聳肩，繼續盯著手機屏幕。

我卻忽然捕捉到她對話裏的關鍵詞，幾乎是顫抖著唇問道：“你剛剛……叫我什麽！？”

“不是你讓我們叫你檸溪嗎？”她劃拉了一下手機屏幕，“不是我說，你這樣隨便給自己換名字真的好嗎？”

我感覺我全身都在發抖：“不對，不對……我明明……”

我幾步走到了屬於我的桌子前面，桌子收拾得極為幹凈整潔。

就好像不是我的桌子一樣。

桌子上放了一面鏡子，我照了照，隨口問對鋪：“今天幾號啊？”

對鋪的回答我已經聽不清了，因為我分明看到鏡子裏面的人嘴唇動了動，卻只是兩個字的口型。

“再見。”

我幾乎是被嚇醒的。

鏡子裏面的自己動作和自己不一樣，這簡直就是一出恐怖電影。

我躺在床上，蓋著一層柔軟的被子。

如果不是不遠處有個人正看著我的話，我可能還會劫後餘生一般打兩個滾。

“桃桃。”

我幹脆地把頭扭到一邊，閉上眼準備接著睡。

我聽見陸淵的的腳步聲，應該是兩步跨到了床邊，然後開口：“你醒了，真好。”

我默默睡覺。

他說：“你想不想知道沈翳和唐檸溪是怎麽一回事。”

嗯我挺想知道的，只要換一個人和我說。

“其實本來不是必須毀掉唐檸溪數據的，不過沈翳一直致力於把你的靈魂趕出去再利用唐檸溪的數據恢覆一個唐檸溪，我也只好先下手為強。”

我默默睡覺。

“你不餓嗎。”

餓，不過聽你說話就感覺氣飽了。

我沒搭理他他倒自說自話起來，以前怎麽沒發現他有這麽多話可以說。

“我今天挺開心的。”

哦，我不開心。

“桃桃，昨天你師父和你師兄師姐來看你了，還有你徒弟。”

他們怎麽不打死你。

“他們問我們什麽時候成親。”

滾吧。

“我說桃桃還是不願意嫁給我，怎麽辦才好。”

我繼續睡覺。

“前天住長安的那個花姐和總是蹭飯的丐太來過一趟，帶了些好菜，可惜現在都涼了。”

沒胃口。

“聽說那個萬花谷的二少和客棧老板在一起了，嚷嚷著我們是媒人一定要重謝。”

挺好的。

“隱元會總部雖然在我們手裏，但是還有很多分支沒有歸順。前天浩氣盟發了長空令，你要是想看大唐風景的話可能有點麻煩了。”

我終於忍不住坐起身來：“你煩不煩！”

陸淵坐在床邊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嗯，喝碗粥？”

我看了他一眼：“你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2017/12/17 修文捉蟲，偽更抱歉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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