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往

關燈
範戚見一個碩大的“暗器”飛向自己,當即閃身準備躲開,她瞇了瞇眼,用餘光去打量飛掠過去的東西,當真的看清時,她不出我所料的楞住了。

我扔給他的東西,正是雷大早已腐爛的頭顱。可憐天下父母心。

範戚沒有躲開,她瞬間扔下了金蛇劍對著雷大的頭,想伸出顫抖的雙手去接,又不知怎麽害怕起來,一來二去還是讓頭顱落在地上。

我想扯出個得意的大笑,不料傷口的疼痛使它顯得十分勉強,“聽說你找你兒子是吧,這不就給你送來了麽。”

範戚沒有說話,她時常瞇起的雙眼大睜著,哆哆嗦嗦的跪下來,嘴裏小聲地說著什麽,不過聲音太小我沒有聽清楚。不過比武過程中最忌諱分心,更何況是這種涉及生命的時候,我飛快示意向珞蟬還楞著著幹什麽,向珞蟬利落的手起劍落,把短劍送入範戚的喉嚨。

終於結束了。

我心力憔悴,一步沒穩住直接撲倒在地。回頭看一下範戚,她已經斷了氣,可是依然保持著剛才的樣子,眼睛大睜著望著她月餘未見的兒子。一代天驕,她本不該就這麽簡單的死去。

我在地上趴了半天,沒有人扶我起來,只能撐著完好的胳膊自己咬牙站起來,塵土和血跡弄臟了我的幕蘺。

我想我真是悲哀,利用的是人間最真摯的感情,以這種為人所不齒的卑劣手段取勝,我自己都唾棄自己。

————————————————————

二人送我回房後周謹行就留下幫忙整理阿江家的院子。我靠在窗邊坐下把袖子挽起來露出和衣服粘在一起的傷口,咬著牙等著向珞蟬處理。

我用眼睛瞥向步生煙,她一直低著頭,除了向珞蟬喊她幫自己遞東西或者搭把手時她才進屋,否則連門都不想進。這分明就是躲著我。

還沒等向珞蟬把我的傷口包紮完,我開口:“步生煙過來,向珞蟬出去把門帶上。”

向珞蟬慌道:“不行啊,盟主,沒弄完呢。”

“沒事,出去吧。”

向珞蟬看得出我臉色不對,沒再多說就出去了。

屋裏只剩下我和站的遠遠的步生煙,氣氛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看向紙糊的窗,冷冷開口,“給步萍津上墳了?”

“嗯。”

我回過頭去,盯著她的眼睛,“看著我。”她擡起頭,我問道,“你覺得我狠毒嗎?”

步生煙隨著我的接近後退一步,“不敢。”

我看了她一會兒,轉而回到窗邊,一把把窗推開。冬日寒冷潮濕的空氣襲來,我瞬間被激的咳嗽起來。

步生煙一步過來,脫下外袍裹在我身上,並伸手去拉外開的窗,想把它關上,“盟主,外面冷,身體要緊。”

我揮開她的手不用她的外袍,“不用,我不冷。”然後保持著手搭在窗框上沒有回頭,“我狠毒是嗎?我見過最溫柔軟弱的人,是我父皇。”

“我父皇是我幼年的時候很敬佩又很怨恨的人,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無所不會,無所不精,可惜唯獨,他不是一個好皇帝。”我想故作淡然的笑一下,可惜沒有成功。“父皇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閑散王爺,他既不喜歡,也為了避嫌,對於政治民生可以說是一竅不通,所以他在當時太子的手底下僥幸活了下來。可是誰能知道玄門一役當時的太子戰死沙場,父皇被強行推上皇位,他為人又溫柔心又軟的,動不動就開國庫濟民,國庫沒有了就去民間借,有人犯了罪從來不忍心殺,就連和蔣政濤通氣賣國的大臣劉引都可以寬恕,只是降了他的官職以示警告。這可是給他重生的機會啊!可是待這不服主的狗最後引著反賊攻入京城時他可有半點猶豫不曾?”

“盟主……”

步生煙試探著叫了我一聲,我想她無非就是想看看我有沒有流淚,於是轉過身來看她一眼,好讓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真正記掛我的人安心下來。我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有流,我不悲傷,我的心裏只有恨。恨意支撐著我無限活著的勇氣與力量。

我繼續平靜的開口,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樣:“父皇很喜歡花,宮裏面的花隨季節一槎一槎開著就沒斷過,所以他一直想要一個女兒。可是天遂人願,後妃給他添了四個兒子。等到母妃懷我的時候,父皇高興壞了,直接升了我母親的位份,補品異寶流水地送,所以你猜得到的,這就不免遭到別人的妒忌。

“母妃懷胎八月時,當時的盧妃向她的飲食裏摻了毒。當然這段事情是我聽說的了,因為看我和母妃在宮中受寵,所以宮人們總是對此諱莫如深,我也是一次祭祀之前在文淵閣不小心聽到母妃和父皇說的。那是父皇一輩子唯一一次狠心,他下令杖斃了了與此事有關所有宮人,一條白綾賜死了盧妃,還說如果有任何閃失就拉整個太醫院陪葬,最終母妃懷胎八月強行生產,致使我胎裏不足,從出生到現在藥就沒斷過,一丁點冷空氣都承受不了,每年有一大半時間都在生病,危及生命的時候數不勝數,重的時候還會咳血,步生煙,要不是我的愁還沒報,我真的早就撐不下去了……”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為什麽叫允兒嗎?”

已經一年多了,一年多我沒聽過別人這麽叫我了,我突然覺得它連同我曾經的身份、生活一起都屬於我的前世。而現在,那個曾經討厭的名字都讓我覺得陌生而留戀起來。

步生煙搖搖頭。

“我父皇啊,他太愛我了,在我小的時候他每晚睡覺都要親自過來哄著我,抱著我一圈一圈地在宮裏轉,他生怕我夭折,用珊瑚神石金玉打了無數個長命鎖,要不是我實在出不了門,他恨不得連上朝都帶著我。他什麽都想給我最好的,甚至舍不得我出嫁,最放得下的一次就是我們的最後一面,他身前是生死,身後是不知愁苦的牡丹和浮華的宮墻。

“父皇他固執的認為,只要我聽話,他就能把我保護的好好的,讓我絕不被世間陰暗所侵擾,絕不會遇到傷心難過的事情。所以我叫允兒,它和我的表面一樣乖覺,我要完全聽他的話。所以我的童年和你們都不一樣,和我的哥哥們也都不一樣,這十九年裏,我不被允許出門,不可以學跳舞,器樂,武術,不可以吃我想吃的東西,每天要穿厚厚的不方便行動的衣服,即使天氣已然轉暖。而且我也不能和我的四個兄長一起做我一切想做的事情,為了打發這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的時間,父皇給我的寢宮和文淵閣之間修了一個通道,我每天就兩點一線,把文淵閣裏的所有書籍了個遍,紙上談兵的功夫練的無人能敵,世人都道當朝長公主無所不通乃文曲星轉世,可誰又知道,我童年時最大的願望莫過於自己到禦花園裏看看那高懸於勁枝上的春桃……”

如今,這種困獸一般的日子終於結束了。我突然想起了宮前鳥籠裏的菊花鸚鵡,它一遍遍用喙去啄關它的籠門,可是除了籠子被毀之外,它就永遠也逃不出它的金絲籠。

我突然鬼使神差的強忍著手臂的疼痛迎著窗子張開雙臂,閉上眼,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肩上正長出翅膀,腳上再沒有鑲著珍珠瑪瑙的金色鐐銬,我好像真的自由了……

迎面一陣風吹來,我嗆個正著,劇烈的趴在窗邊咳嗽起來,簡單止血的傷口又一次裂開,步生煙趕快跑過來不由分說的用外袍把我裹起來,又把窗戶帶上,嘴裏一邊小聲在我耳邊道:“盟主,盟主您沒事吧……”一邊對外大喊:“向珞蟬!快進來!快!”

我胳膊上的血水染紅了她清白色的衣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