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破鏡重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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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破鏡重圓4
你沒有賴床，自然醒來的時候正值大好晨光。你拉開窗簾好讓陽光灑進來，溫暖的色調填充昏暗的房間，掃去一室塵霾。你打開窗戶，沾染著甘甜露水與清新草香的微風將你裹挾，生命在你的懷中肆意生長。
你伸了個懶腰，今天是個好日子。
“傑克，你想不想出去走走？”你洗漱完坐到餐桌，傑克正忙著早飯，你示意他先停下。
“姐姐想去哪裏？”傑克坐到你的對面問道。
“我還沒決定好，你先說你想不想去。”你看著他有點緊張的樣子，眨眨眼沖他狡黠一笑，“我們也可以先去你想去的地方。”
傑克思考片刻，看著你認真答道：“姐姐去哪我就去哪，我都可以的。”
“傑克，你沒有理想，這樣不好，不好。”你佯裝失望的沖他搖頭，隨後雙手一攤，“那就只好我來決定嘍。”
傑克讚同的點頭，“那我先去把早飯端來。”
“早飯吃什麽？”你多嘴問了一句。
“康納昨天給了我意大利肉醬面的配方，所以我試著做了出來。”話音落下，一盤意大利肉醬面擺在了你的面前。
你突然就笑了，釋懷的將面推到一邊，向傑克伸出手，“走吧，我們今天出去吃。”
“是我做的不好嗎？”傑克有些失落，“我還以為能給姐姐一個驚喜。”
“不是的傑克。我很喜歡吃意大利肉醬面，你是知道的。”你摸摸他的頭以作安慰。怎麽會不好呢，雖然表面和昨晚的意大利肉醬面不同，但你知道，它擁有你無法拒絕的完美配料比。
“可是喜歡的東西經常吃也會膩的。偶爾也該吃點其他的改善口味不是嗎？正好我們去買點出去要用的東西。”
“好。”傑克似乎聽懂了你的話，松開你的手跑開，“我去拿購物袋！”
你看向門外，艷陽高照，映射天地廣闊明亮，鳥語花香，一切都剛剛好。傑克拿好袋子主動拉住你的手，“我們走吧。”
“好。”你握緊傑克的手跨過門檻，一頭栽進迎接你們的世界。
“這個墨鏡不錯，傑克我戴上怎麽樣？”你將墨鏡試戴上轉頭詢問，傑克拿過另一副遞給你，“我覺得這個更配姐姐，你手裏那個有點大。”
“還是你會挑！”你接過墨鏡照照鏡子，滿意的看著鏡中自己的模樣。隨後將墨鏡取下看了看標簽，“品牌貨價格還那麽親民！就它了！這在我們那賣老貴呢。”
“姐姐，我們是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算吧，但乘飛機會很快，還是說你更想坐船？”你一邊找尋其他需要的商品一邊回應傑克。
“我們……還回來嗎？”傑克頓了一下，糾結半天還是問了出來。
“你舍不得嗎？你也可以選擇留在這裏。”你背對著他，在一眾遮陽帽裏挑挑揀揀，等待他的選擇。
傑克沒有立刻回答，靜靜地站在你身後。
他該去哪？他不知道。他被制造出來的初衷是陪伴。“你只需要做個聽話的孩子，陪伴你的主人度過餘生就可以了。”他聽見玻璃另頭的人這麽說著。
他覺得自己有在很好的完成任務。老婦人將他買下賜名傑克，把他帶到自己的家裏，拉著他的手慈愛的告訴他從今天開始就要一起生活了，老婦人讓他不要拘謹害怕，把這當自己的家就好。他下意識告訴她“我沒有家”。老婦人楞怔許久，隨即將他抱在懷裏輕語，“誰說的，這裏就是你的家。”
老婦人待他很好，明明他安裝了家政模塊，但老婦人讓他刪除，然後親自教他如何做家務。他一直不明白老婦人為什麽這樣，沒人不喜歡簡潔方便，也沒人買一臺機器回來是為了教導機器做事。可老婦人就是那麽古怪，不但親力親為地教他做事，甚至還教他識字讀書。多可笑的事啊，教一臺機器讀書識字。他擁有最新的數據庫，裏面容納的信息遠比老婦人知道的多得多，如果想知道什麽，他只需要查詢一下，立馬就能解答。
當他問出心中的疑惑時，老婦人只是寵愛地拍了拍他的頭，“總有程式與數據解決不了東西。”
當時的他並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他只要當個聽話的孩子就可以了。
直到老婦人的兒子瑟維回來，他才明白老婦人口中程式與數據解決不了的東西是什麽。
瑟維有個夢想，他想當個和爸爸一樣英勇的士兵，可他不敢說出來，因為母親會發火，於是他將自己的夢想捏成種子，種在小小的日記本裏。他拼了命的學習，想用傲人的成績與母親換一個實現夢想的機會。
他如願的考上了最好的大學。他激動不已地看著手中最高的獎項證書以及未來的Offer預定，覺得現在是時候了，他要和母親攤牌，他已經向所有人證明了自己的優秀。他懷著憧憬的心顫抖著手打開了家門。
“我說了你想都別想！”
藏滿雄心壯志的紙張如同瓢潑的大雨，傾頭而下，將他澆了個徹底。他楞怔的在一片飄揚的日記紙張中看著自己盛怒的母親，張著嘴巴說不出一句話。
“你爸爸怎麽死的你不清楚？你為什麽還要重蹈覆轍！”
“那都是意外！”他用最大的聲音和母親對抗，對母親也是對自己說，“他是被那些機器人害死的！”
“不管什麽原因他都已經死了！”他的媽媽憤怒急了，她已經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兒子。
“媽，我拿到了這些。它們足夠證明我有多優秀。”瑟維的態度軟了下去，哀求著：“所以我一定不會有事的，你就讓我去吧，求你了。”
“為什麽你一定要執迷不悟？既然拿到了好的Offer你就應該好好生活不要去冒什麽險！”女人的胸口因激動的情緒而快速起伏，等心情稍微平覆些，她漠然開口：“除非我死了，否則你想都別想。”
他閉上嘴巴，低著頭站在一地狼藉中。母親當他想明白了，也放緩了語氣，“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就夠了，我已經失去了你的爸爸，不能再……你在做什麽？”
他沈默著撕掉了手中的“優秀”，他紅著眼盯著母親認真又清楚地吐著每個音節以確保他的母親能夠聽清，又像是在鼓舞著自己，“我要去，您就當我死了吧。”他沖出家門跑得飛快，快到母親的呼喚都追趕不上。
他離開了家，再沒回去過，如願的當上了小士兵，以為這就是幸福的開始。
為了當一名足夠優秀的士兵，他每天都刻苦訓練，每場考核都極其認真的對待，雖然達不到完美，但也是同期裏優秀的存在。盡管教官對他稱讚，戰友為他自豪，他也不曾懈怠對自己的要求，因為他的對手是那些軍用仿生人。
軍用仿生人擁有最先進的算力，他們能通過計算打出完美的靶分得數，精密的機器能出色的完成每項任務，那是人類做不到的。原本軍用仿生人和人類編制的軍隊是不沖突的，可政府的補貼與制作商的技術更疊讓軍用仿生人的花費降低了一半，仔細盤算下來訓練一支仿生人軍隊比培養一隊人類士兵用到的開支便宜太多，於是上面決定減少人類士兵的數量以增加更多精確完成任務的仿生人。而人類士兵得足夠優秀才能繼續留下來，否則服役期滿就要滾蛋。瑟維不願如此，他要做出成績來，他要證明自己。
所以瑟維除了參加每日訓練，還在空閑之餘給自己布置額外的加練，他堅信自己的努力有用。可人體是有極限的。最終考核那天他的身體熬不住了，也許是沒休息好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他的每項測試都是靠後的。於是他被宣布不合格。瑟維不敢相信，他要求大家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只是沒準備好，他一定可以的。
“瑟維，你知道的，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他聽見考核官帶著遺憾的口吻說，又許是怕他太傷心，考核官又善意的提醒道：“上面會大量增加軍用仿生人的購入，以後我們的生存空間會越來越小，矛盾也會越來越多，聽我句勸，早點回家沒什麽不好的。”
瑟維空洞地看著隔壁的軍用仿生人訓練室，他們臉上沒有表情，高速移動的目標幾近肉眼不見，抑揚頓挫的機槍聲如同沈重的降調音階，每一聲都叩擊著聽眾的心臟，讓人壓抑得喘不過氣。
精準十環，無一例外，要害命中率高達百分百。
考核官努努嘴，眼中帶著不屑，“你看，這些機器怪物輕易做到了我們做不到的事，成本又低，上面高興地合不攏嘴。我看再過不久，我也要下崗了。”
“但機器就一定好嗎？這樣恐怖的造物一旦脫離管控我們就全完了。”
“誰知道呢，那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了。我們太渺小了，瑟維。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活好自己的當下。”
……
時隔四年，他重新站在這扇門前。四年前，他扔下母親孤獨地守著無人的屋子；四年間，他一封信都沒寄過；四年後，他帶著一身頹敗與疲憊回到這個曾被他認為是牢籠的港灣。
他的理想破滅，他的美好未來被自己斷送，好在他還有等待他歸來的母親。母親會接納一無所有的他的，對嗎？
躊躇不安的心隨著門把的聲音一並落下，不知該用什麽表情面對母親的瑟維在看見仿生人的那一刻狠狠楞住了。
“請問你找誰？”傑克帶著善意的微笑，同時又警惕的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這難道不是維克多家？”瑟維詫異地詢問，也許是母親太失望把房子賣掉了，母親不會買仿生人的，他安慰自己。
“這裏是，請問你找誰？”
“這個聲音…是瑟維嗎？是瑟維回來了嗎？”還在忙著給植物澆水的老婦人聽到動靜，小跑著從客廳趕來，在看清門外的人影時因為太激動而沒握住手中的水壺，地板頓時濕了一片。
“天啊，你終於回來了！”老婦人沖過去一把拉過他，不住的摸著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虔誠地像在撫摸一件失而覆得的寶物，她怕這只是自己的一個夢，她不停的摸著自己的孩子，在確認真實性後，哽咽著撲進他的懷裏，“我的好孩子，你終於舍得回來了。”
“我回來了，媽媽。”瑟維低著頭摟住自己瘦小的母親，她比自己離家前瘦了不少，臉上的褶皺更深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婦人將他拉進屋裏，借著室內的燈光又撫摸起他的臉，“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都瘦了。”
“我沒有受苦。”瑟維微微偏開頭，老婦人的手在空中一滯，隨即眼神一黯。瑟維眼神看向自他們母子倆見面時就適時讓開主場跑去打掃客廳的傑克問道：“他是誰？”
“哦，你說傑克。”老婦人順著目光也看過去，眼神一下慈柔起來，“他是我帶回來的仿生人，你不在的時候都是他在陪我。我覺得你們或許能成為很好的兄弟。”
“一個鐵皮玩具？”瑟維冷笑出聲，傑克拖地的動作一頓，但很快恢覆正常。
“別那麽說傑克，在我眼裏他和我們人類沒有區別。”老婦人不滿地看著兒子，“他不叫鐵皮玩具，他叫傑克。”
瑟維沒有理會母親的警告，他陰沈著臉走上前奪過傑克的拖把，挑釁地看著傑克，“鐵皮玩具，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媽媽的兒子，瑟維維克多。”傑克回答的很快，但正是這一答案徹底讓瑟維暴怒。
“媽媽？誰準你這麽稱呼她的？！”瑟維一把揪起傑克的衣領將他提起，傑克的指示燈從藍色變成黃色不斷閃爍。
“瑟維！”老婦人驚呼一聲，沖上前扒拉住兒子的手，“放開傑克！”
“你就那麽在乎這個鐵皮玩具？難道他比我還重要？！”瑟維面目猙獰，他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又是仿生人。仿生人奪走了他父親的生命，奪走了他的夢想，現在還要奪走他的母親。
“你冷靜下來！你有不滿可以跟我說，傑克是無辜的！”老婦人也回瞪著他，片刻後瑟維選擇妥協，松開手但狠狠朝傑克身上推了一把。傑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指示燈在黃圈打了好幾轉才恢覆如常。
“傑克你沒事吧？”
面對老婦人的擔憂，傑克自我檢查了一下然後搖頭，“媽媽你放心，我沒事。”
“‘媽媽’，你就這麽讓一個鐵皮玩具喊你，你把我放在哪？”瑟維將積壓在胸口的怨恨一並發洩出來，他抓過一個花瓶摜到地上，對著他們怒目而視：“他們奪走了我的全部，現在你又要讓我跟鐵皮玩具共享一個媽？你是不是活癡呆了？！”
指示燈突然閃爍成紅色，傑克覺得他可能要做些什麽。
“傑克，不要動。”老婦人察覺到他的異常，回頭叮囑道。
不要動？傑克看了眼還在打砸東西的瑟維，以那樣的情態和距離，瑟維遲早傷到老婦人。他應該做些什麽。但最新指令是不要動。
——
“你只需要做個聽話的孩子就好。”
——
傑克等待了幾秒，這段時間內他的指示燈亮著穩定的紅燈。這是不對的。他必須得做些什麽。
果不其然，瑟維胡亂發洩的書朝老婦人飛了過來，緊要關頭傑克伸手推開了老婦人，下行的書本砸向了傑克的額角。藍血順著皮膚流下。
“傑克！我不是讓你不要動嗎？！”
“抱歉媽媽，我必須這麽做。”傑克看著情緒漸緩的瑟維，語氣堅定，“如果你不喜歡我也喊媽媽，我可以不喊，但你得停止惹媽媽生氣。”
“你有什麽資格同我談條件？！你這個垃圾鐵皮玩具！”瑟維的眼睛因生氣而充血，他被傑克的舉動再次激怒，沖上來就要揍他，這個時候老婦人拉過傑克將他護在了身後。
“我說了他叫傑克，不叫鐵皮玩具。”老婦人沈著臉指向門口，“如果你是回來跟我吵架，你現在就可以走。我歡迎我的兒子回來生活，但不需要一個不接納家人的小心眼。”
“小心眼？哈，我小心眼？你別忘了老爸是怎麽死的，是被他們害死的！”
“你的父親怎麽死的你難道不清楚嗎？他是為了救人，救這些被你唾棄的‘鐵皮玩具’而你此刻的行為是在做什麽？你看不起他們，對他們惡語相向。你侮辱他們等於侮辱你的父親。”老婦人語氣冷漠，看向自家兒子的眼神滿是失落，“你的父母不會以這樣的你為榮。”
一句話就像一把利刃，刺進瑟維本就扭曲的心，將本就不堪的心攪得更加碎裂。一口氣堵在心口，瑟維轉身朝樓上自己的房間走去，關門時故意發出很大聲響。
“傑克，你太胡鬧了！”老婦人趕緊拉住傑克檢查他身上是否還有其他的傷，心疼又生氣地責備。
“我不那麽做媽媽你就會受傷。”傑克認真地看著老婦人的眼睛，“我不想媽媽受傷。”
“你這孩子……”老婦人再也忍不住，將他摟在懷裏用力抱著。
傑克想了想，伸手環住了老婦人。這是他第一次回應老婦人的擁抱，冰涼的機械身軀感受著對方身上的溫度，溫暖的熱感像是把他體內的電線也帶的砰砰跳，傑克感覺自己一瞬間“活”了過來。也是在那個時候他明白了，程式和數據解決不了的，是愛。
傑克知道當仿生人取得革命勝利後他們就自由了。可以不用再聽人擺布做各種各樣的任務，他們可以像所有人一樣自由行動，按照自己的意願。老婦人也跟傑克說過去做他想做的事，但傑克依然決定留在老婦人這裏。他想在瑟維喝醉時保護她，他想說服瑟維大家一起好好生活。盡管每次都換來謾罵和毒打，但沒關系，他願意堅持，他始終認為瑟維沒那麽壞。
直到在酒吧遇見你。
那個時候瑟維只是在罵他，但聽了你一句話後瑟維徹底暴怒，酒精沖擊瑟維的頭腦讓他血氣上湧行事沖動，於是傑克挨了頓暴打。除了媽媽沒人在乎他的死活。
傑克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那麽恨他，每個看向這邊的眼神都帶著幸災樂禍或是惡仇得報後的解氣。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瑟維只是醉了，一切會好起來的。他告訴自己。
機器沒有感覺，傷口再多也沒關系，他不會痛。可當瑟維的拳頭從他的身體上移開，他視若珍寶的媽媽被推倒在吧臺時，他感到了痛。錯綜覆雜的線路暴露在空中，藍色的血液迫不及待地四溢著，冷空氣鉆進機械胸腔，像一只手胡亂地撕扯他的組成構件，好痛，他感覺自己在被拆解。可最痛的不是這裏，那顆仿真的機械心臟在抽搐，沒有節奏的胡亂緊縮膨脹，好像下一秒就要炸裂。紅色的指示燈長亮，劃破酒吧的昏暗，傑克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死死的護著身下的媽媽。不去理會媽媽讓他離開的指示，他聽見自己說：“這是我現在想要做的事。”他是自由的，從被媽媽領到家的那天起，他就是自由的。他不是在遵循系統的提示，他一直遵循著自己的意志。守護媽媽，守護好這個家，是他最想要的。
從前每次瑟維動過手都會戒酒一陣子，這個時間段他們相處還算正常，就算傑克依舊不被接受，可起碼能維持著表面的寧靜，直到下一次瑟維酗酒。傑克以為這次也一樣，等瑟維發洩完心中的怒氣，就好了。但這次不一樣。
當他躺在垃圾堆裏，失去了手和腿時，他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我要怎麽做你才能滿意？你才能和媽媽好好生活呢？”安頓完受傷的媽媽，傑克獨自找到了躲避警察的瑟維。
“怎麽做？大概你死了就可以。”瑟維瞪著他，眼神陰鷙地咒罵道。
“拆了我吧。但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諾。”傑克伸開雙臂，真誠的對他說。
瑟維楞怔片刻，下意識想罵道你是不是瘋了，但看見傑克純凈的眼睛時將話語咽了回去。他扯著嘴角，一步步向傑克走去，“好啊，是你自己要求的。”
傑克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被拆解的時候他又感覺不到痛了，瑟維也沈默著。
“你可以把我的四肢弄壞的更徹底一點，這樣就算我後悔了也沒辦法移動。”拆解途中，傑克突然對瑟維提出建議，“你還可以把我的頭拔掉。”
傑克的語氣太過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好像馬上要死的是別人不是他一般。瑟維突然暴躁地將他的腿砸在地上踩了幾腳，啞聲指著傑克的臉罵道：“老子他媽的知道要怎麽做，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
傑克便不再說話。瑟維將他扔到垃圾堆裏，當著他的面把他的四肢丟得遠遠的。
“終於不用看見你這晦氣的東西了！”瑟維大仇得報一身輕松地對著他吐了口口水，轉身就要走。
“你還沒有破壞我的視聽模塊，我會求救的。”傑克看著他漸遠的身影，最後提醒道。
瑟維似乎沒有聽見，雙手插兜，快步離開了這裏。
傑克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他將在這裏孤獨長眠，因他而不幸的人將迎來幸福結局。
沒有仿生人，人類就會快樂了。他是這樣認為的。
他會在這裏死去，如果沒有遇到你的話。
傑克記得你。你來到垃圾場的時候他就看見你了，但他沒有喊你。反正他都決定要死了，喊你做什麽，你在酒吧說的話他又沒忘，沒必要死前自討一頓罵。
你還是發現了他，然後對他說“要怪就怪你的制造者吧，沒被制造出來就不用受那麽多罪了。”
……傑克閉上了眼。他不想怪罪任何人，怪來怪去地總有人悲痛，他只想大家都好好的。傑克只是有點遺憾死前都沒能去一次一直想去的海洋館。
你的腳步消失，傑克知道你走了。他不會向任何人求救，他知道也不會有任何人救他。
再次睜開眼，看見你的模樣時傑克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麽詞語或是表情去面對你。怎麽會有人救他，怎麽那個人偏偏是你。後來他知道了，原來是媽媽讓你幫忙的。只能是媽媽了，除了媽媽誰還能對他那麽好？
你讓傑克離開這個家。他知道你不會收留他，但他無處可去，他沒有容身之所。這個時候他都沒想起來應該去海洋館看一看，他心裏想的是做自己未完成的事情——去死。
傑克走到十字路口，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程式處理不來的東西順著電線回路在身體裏游走纏繞，這種感受讓他痛苦，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那是一種名為悲傷的情緒。他在悲傷，悲傷自己被拋棄，世界明明那麽大，為什麽偏偏容不下一個他。
他看見死神在招手，告訴他死亡會接納每一個生命，死亡是最公正的。他邁開步子，去投靠那個能接納他的世界，臨門一腳你卻打開了門，喊住了他。
“滾進來。”你說。
傑克知道自己會拒絕的，可意料之外，他轉過了身子朝你走去。在程序深處，好像有個亂碼，跟他說著不要死，你並不想死。
你收留了他，他知道自己要表現地好一點要聽話才不會被你拋棄。他不想被你拋棄，但這並非舍不得你。純粹因為他發現自己不想死。機器和人類的另一個區別在於，他們坦然接受自己的“內心”。
與你相處下來，傑克發覺你沒那麽討厭他。你會用眼神嫌棄他，或是用“侮辱”的話語說他，盡管你的侮辱話語不及瑟維一半來的重，可你不會打他，也不會罵他廢物。更重要的是，你沒有用“鐵皮玩具”稱呼他，他知道，酒吧裏你一定是醉了才說出那樣的話。
如果你恨仿生人，老婦人給你再多的錢你也不會救他，更不會收留他，也不可能帶他去海洋館。所以，你其實是個好人。傑克覺得，跟你在一起其實比在老婦人家要快樂一些。所以他選擇用行動來表達想與你在一起的這份心情。他以為你會懂的。
傑克在你反問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他並不是舍不得這個地方，他只是有點舍不得媽媽。但他知道，沒有了他，瑟維會和媽媽一起好好生活的。他不該問你會不會回來。無論回來還是不回來，在他選擇你的時候，就失去參與維克多一家生活的資格了。你用反問逼迫他做個決定，留下就失去新生活，離開就割舍過去。這不是個難題，他早就做好了選擇，但他突然想到。萬一你希望他留下來呢？萬一你不想他跟著呢？
傑克恐懼著在他做出選擇後你的反應，並因此而躊躇不安。
你挑了一頂好看的遮陽帽，上面有朵漂亮的風信子。你轉身將它戴在傑克頭上，拉著他來到鏡子前，滿意地看著他略帶驚訝的模樣，“我真有眼光，你戴上真的合適極了。”
傑克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脫口而出：“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傑克不再害怕，不安的心平覆下來，被溫暖所填充，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這頂帽子，是你接納他的最好證明，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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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讚同的點頭，“那我先去把早飯端來。”
“早飯吃什麽？”你多嘴問了一句。
“康納昨天給了我意大利肉醬面的配方，所以我試著做了出來。”話音落下，一盤意大利肉醬面擺在了你的面前。
你突然就笑了，釋懷的將面推到一邊，向傑克伸出手，“走吧，我們今天出去吃。”
“是我做的不好嗎？”傑克有些失落，“我還以為能給姐姐一個驚喜。”
“不是的傑克。我很喜歡吃意大利肉醬面，你是知道的。”你摸摸他的頭以作安慰。怎麽會不好呢，雖然表面和昨晚的意大利肉醬面不同，但你知道，它擁有你無法拒絕的完美配料比。
“可是喜歡的東西經常吃也會膩的。偶爾也該吃點其他的改善口味不是嗎？正好我們去買點出去要用的東西。”
“好。”傑克似乎聽懂了你的話，松開你的手跑開，“我去拿購物袋！”
你看向門外，艷陽高照，映射天地廣闊明亮，鳥語花香，一切都剛剛好。傑克拿好袋子主動拉住你的手，“我們走吧。”
“好。”你握緊傑克的手跨過門檻，一頭栽進迎接你們的世界。
“這個墨鏡不錯，傑克我戴上怎麽樣？”你將墨鏡試戴上轉頭詢問，傑克拿過另一副遞給你，“我覺得這個更配姐姐，你手裏那個有點大。”
“還是你會挑！”你接過墨鏡照照鏡子，滿意的看著鏡中自己的模樣。隨後將墨鏡取下看了看標簽，“品牌貨價格還那麽親民！就它了！這在我們那賣老貴呢。”
“姐姐，我們是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算吧，但乘飛機會很快，還是說你更想坐船？”你一邊找尋其他需要的商品一邊回應傑克。
“我們……還回來嗎？”傑克頓了一下，糾結半天還是問了出來。
“你舍不得嗎？你也可以選擇留在這裏。”你背對著他，在一眾遮陽帽裏挑挑揀揀，等待他的選擇。
傑克沒有立刻回答，靜靜地站在你身後。
他該去哪？他不知道。他被制造出來的初衷是陪伴。“你只需要做個聽話的孩子，陪伴你的主人度過餘生就可以了。”他聽見玻璃另頭的人這麽說著。
他覺得自己有在很好的完成任務。老婦人將他買下賜名傑克，把他帶到自己的家裏，拉著他的手慈愛的告訴他從今天開始就要一起生活了，老婦人讓他不要拘謹害怕，把這當自己的家就好。他下意識告訴她“我沒有家”。老婦人楞怔許久，隨即將他抱在懷裏輕語，“誰說的，這裏就是你的家。”
老婦人待他很好，明明他安裝了家政模塊，但老婦人讓他刪除，然後親自教他如何做家務。他一直不明白老婦人為什麽這樣，沒人不喜歡簡潔方便，也沒人買一臺機器回來是為了教導機器做事。可老婦人就是那麽古怪，不但親力親為地教他做事，甚至還教他識字讀書。多可笑的事啊，教一臺機器讀書識字。他擁有最新的數據庫，裏面容納的信息遠比老婦人知道的多得多，如果想知道什麽，他只需要查詢一下，立馬就能解答。
當他問出心中的疑惑時，老婦人只是寵愛地拍了拍他的頭，“總有程式與數據解決不了東西。”
當時的他並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他只要當個聽話的孩子就可以了。
直到老婦人的兒子瑟維回來，他才明白老婦人口中程式與數據解決不了的東西是什麽。
瑟維有個夢想，他想當個和爸爸一樣英勇的士兵，可他不敢說出來，因為母親會發火，於是他將自己的夢想捏成種子，種在小小的日記本裏。他拼了命的學習，想用傲人的成績與母親換一個實現夢想的機會。
他如願的考上了最好的大學。他激動不已地看著手中最高的獎項證書以及未來的Offer預定，覺得現在是時候了，他要和母親攤牌，他已經向所有人證明了自己的優秀。他懷著憧憬的心顫抖著手打開了家門。
“我說了你想都別想！”
藏滿雄心壯志的紙張如同瓢潑的大雨，傾頭而下，將他澆了個徹底。他楞怔的在一片飄揚的日記紙張中看著自己盛怒的母親，張著嘴巴說不出一句話。
“你爸爸怎麽死的你不清楚？你為什麽還要重蹈覆轍！”
“那都是意外！”他用最大的聲音和母親對抗，對母親也是對自己說，“他是被那些機器人害死的！”
“不管什麽原因他都已經死了！”他的媽媽憤怒急了，她已經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兒子。
“媽，我拿到了這些。它們足夠證明我有多優秀。”瑟維的態度軟了下去，哀求著：“所以我一定不會有事的，你就讓我去吧，求你了。”
“為什麽你一定要執迷不悟？既然拿到了好的Offer你就應該好好生活不要去冒什麽險！”女人的胸口因激動的情緒而快速起伏，等心情稍微平覆些，她漠然開口：“除非我死了，否則你想都別想。”
他閉上嘴巴，低著頭站在一地狼藉中。母親當他想明白了，也放緩了語氣，“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就夠了，我已經失去了你的爸爸，不能再……你在做什麽？”
他沈默著撕掉了手中的“優秀”，他紅著眼盯著母親認真又清楚地吐著每個音節以確保他的母親能夠聽清，又像是在鼓舞著自己，“我要去，您就當我死了吧。”他沖出家門跑得飛快，快到母親的呼喚都追趕不上。
他離開了家，再沒回去過，如願的當上了小士兵，以為這就是幸福的開始。
為了當一名足夠優秀的士兵，他每天都刻苦訓練，每場考核都極其認真的對待，雖然達不到完美，但也是同期裏優秀的存在。盡管教官對他稱讚，戰友為他自豪，他也不曾懈怠對自己的要求，因為他的對手是那些軍用仿生人。
軍用仿生人擁有最先進的算力，他們能通過計算打出完美的靶分得數，精密的機器能出色的完成每項任務，那是人類做不到的。原本軍用仿生人和人類編制的軍隊是不沖突的，可政府的補貼與制作商的技術更疊讓軍用仿生人的花費降低了一半，仔細盤算下來訓練一支仿生人軍隊比培養一隊人類士兵用到的開支便宜太多，於是上面決定減少人類士兵的數量以增加更多精確完成任務的仿生人。而人類士兵得足夠優秀才能繼續留下來，否則服役期滿就要滾蛋。瑟維不願如此，他要做出成績來，他要證明自己。
所以瑟維除了參加每日訓練，還在空閑之餘給自己布置額外的加練，他堅信自己的努力有用。可人體是有極限的。最終考核那天他的身體熬不住了，也許是沒休息好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他的每項測試都是靠後的。於是他被宣布不合格。瑟維不敢相信，他要求大家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只是沒準備好，他一定可以的。
“瑟維，你知道的，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他聽見考核官帶著遺憾的口吻說，又許是怕他太傷心，考核官又善意的提醒道：“上面會大量增加軍用仿生人的購入，以後我們的生存空間會越來越小，矛盾也會越來越多，聽我句勸，早點回家沒什麽不好的。”
瑟維空洞地看著隔壁的軍用仿生人訓練室，他們臉上沒有表情，高速移動的目標幾近肉眼不見，抑揚頓挫的機槍聲如同沈重的降調音階，每一聲都叩擊著聽眾的心臟，讓人壓抑得喘不過氣。
精準十環，無一例外，要害命中率高達百分百。
考核官努努嘴，眼中帶著不屑，“你看，這些機器怪物輕易做到了我們做不到的事，成本又低，上面高興地合不攏嘴。我看再過不久，我也要下崗了。”
“但機器就一定好嗎？這樣恐怖的造物一旦脫離管控我們就全完了。”
“誰知道呢，那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了。我們太渺小了，瑟維。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活好自己的當下。”
……
時隔四年，他重新站在這扇門前。四年前，他扔下母親孤獨地守著無人的屋子；四年間，他一封信都沒寄過；四年後，他帶著一身頹敗與疲憊回到這個曾被他認為是牢籠的港灣。
他的理想破滅，他的美好未來被自己斷送，好在他還有等待他歸來的母親。母親會接納一無所有的他的，對嗎？
躊躇不安的心隨著門把的聲音一並落下，不知該用什麽表情面對母親的瑟維在看見仿生人的那一刻狠狠楞住了。
“請問你找誰？”傑克帶著善意的微笑，同時又警惕的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這難道不是維克多家？”瑟維詫異地詢問，也許是母親太失望把房子賣掉了，母親不會買仿生人的，他安慰自己。
“這裏是，請問你找誰？”
“這個聲音…是瑟維嗎？是瑟維回來了嗎？”還在忙著給植物澆水的老婦人聽到動靜，小跑著從客廳趕來，在看清門外的人影時因為太激動而沒握住手中的水壺，地板頓時濕了一片。
“天啊，你終於回來了！”老婦人沖過去一把拉過他，不住的摸著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虔誠地像在撫摸一件失而覆得的寶物，她怕這只是自己的一個夢，她不停的摸著自己的孩子，在確認真實性後，哽咽著撲進他的懷裏，“我的好孩子，你終於舍得回來了。”
“我回來了，媽媽。”瑟維低著頭摟住自己瘦小的母親，她比自己離家前瘦了不少，臉上的褶皺更深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婦人將他拉進屋裏，借著室內的燈光又撫摸起他的臉，“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都瘦了。”
“我沒有受苦。”瑟維微微偏開頭，老婦人的手在空中一滯，隨即眼神一黯。瑟維眼神看向自他們母子倆見面時就適時讓開主場跑去打掃客廳的傑克問道：“他是誰？”
“哦，你說傑克。”老婦人順著目光也看過去，眼神一下慈柔起來，“他是我帶回來的仿生人，你不在的時候都是他在陪我。我覺得你們或許能成為很好的兄弟。”
“一個鐵皮玩具？”瑟維冷笑出聲，傑克拖地的動作一頓，但很快恢覆正常。
“別那麽說傑克，在我眼裏他和我們人類沒有區別。”老婦人不滿地看著兒子，“他不叫鐵皮玩具，他叫傑克。”
瑟維沒有理會母親的警告，他陰沈著臉走上前奪過傑克的拖把，挑釁地看著傑克，“鐵皮玩具，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媽媽的兒子，瑟維維克多。”傑克回答的很快，但正是這一答案徹底讓瑟維暴怒。
“媽媽？誰準你這麽稱呼她的？！”瑟維一把揪起傑克的衣領將他提起，傑克的指示燈從藍色變成黃色不斷閃爍。
“瑟維！”老婦人驚呼一聲，沖上前扒拉住兒子的手，“放開傑克！”
“你就那麽在乎這個鐵皮玩具？難道他比我還重要？！”瑟維面目猙獰，他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又是仿生人。仿生人奪走了他父親的生命，奪走了他的夢想，現在還要奪走他的母親。
“你冷靜下來！你有不滿可以跟我說，傑克是無辜的！”老婦人也回瞪著他，片刻後瑟維選擇妥協，松開手但狠狠朝傑克身上推了一把。傑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指示燈在黃圈打了好幾轉才恢覆如常。
“傑克你沒事吧？”
面對老婦人的擔憂，傑克自我檢查了一下然後搖頭，“媽媽你放心，我沒事。”
“‘媽媽’，你就這麽讓一個鐵皮玩具喊你，你把我放在哪？”瑟維將積壓在胸口的怨恨一並發洩出來，他抓過一個花瓶摜到地上，對著他們怒目而視：“他們奪走了我的全部，現在你又要讓我跟鐵皮玩具共享一個媽？你是不是活癡呆了？！”
指示燈突然閃爍成紅色，傑克覺得他可能要做些什麽。
“傑克，不要動。”老婦人察覺到他的異常，回頭叮囑道。
不要動？傑克看了眼還在打砸東西的瑟維，以那樣的情態和距離，瑟維遲早傷到老婦人。他應該做些什麽。但最新指令是不要動。
——
“你只需要做個聽話的孩子就好。”
——
傑克等待了幾秒，這段時間內他的指示燈亮著穩定的紅燈。這是不對的。他必須得做些什麽。
果不其然，瑟維胡亂發洩的書朝老婦人飛了過來，緊要關頭傑克伸手推開了老婦人，下行的書本砸向了傑克的額角。藍血順著皮膚流下。
“傑克！我不是讓你不要動嗎？！”
“抱歉媽媽，我必須這麽做。”傑克看著情緒漸緩的瑟維，語氣堅定，“如果你不喜歡我也喊媽媽，我可以不喊，但你得停止惹媽媽生氣。”
“你有什麽資格同我談條件？！你這個垃圾鐵皮玩具！”瑟維的眼睛因生氣而充血，他被傑克的舉動再次激怒，沖上來就要揍他，這個時候老婦人拉過傑克將他護在了身後。
“我說了他叫傑克，不叫鐵皮玩具。”老婦人沈著臉指向門口，“如果你是回來跟我吵架，你現在就可以走。我歡迎我的兒子回來生活，但不需要一個不接納家人的小心眼。”
“小心眼？哈，我小心眼？你別忘了老爸是怎麽死的，是被他們害死的！”
“你的父親怎麽死的你難道不清楚嗎？他是為了救人，救這些被你唾棄的‘鐵皮玩具’而你此刻的行為是在做什麽？你看不起他們，對他們惡語相向。你侮辱他們等於侮辱你的父親。”老婦人語氣冷漠，看向自家兒子的眼神滿是失落，“你的父母不會以這樣的你為榮。”
一句話就像一把利刃，刺進瑟維本就扭曲的心，將本就不堪的心攪得更加碎裂。一口氣堵在心口，瑟維轉身朝樓上自己的房間走去，關門時故意發出很大聲響。
“傑克，你太胡鬧了！”老婦人趕緊拉住傑克檢查他身上是否還有其他的傷，心疼又生氣地責備。
“我不那麽做媽媽你就會受傷。”傑克認真地看著老婦人的眼睛，“我不想媽媽受傷。”
“你這孩子……”老婦人再也忍不住，將他摟在懷裏用力抱著。
傑克想了想，伸手環住了老婦人。這是他第一次回應老婦人的擁抱，冰涼的機械身軀感受著對方身上的溫度，溫暖的熱感像是把他體內的電線也帶的砰砰跳，傑克感覺自己一瞬間“活”了過來。也是在那個時候他明白了，程式和數據解決不了的，是愛。
傑克知道當仿生人取得革命勝利後他們就自由了。可以不用再聽人擺布做各種各樣的任務，他們可以像所有人一樣自由行動，按照自己的意願。老婦人也跟傑克說過去做他想做的事，但傑克依然決定留在老婦人這裏。他想在瑟維喝醉時保護她，他想說服瑟維大家一起好好生活。盡管每次都換來謾罵和毒打，但沒關系，他願意堅持，他始終認為瑟維沒那麽壞。
直到在酒吧遇見你。
那個時候瑟維只是在罵他，但聽了你一句話後瑟維徹底暴怒，酒精沖擊瑟維的頭腦讓他血氣上湧行事沖動，於是傑克挨了頓暴打。除了媽媽沒人在乎他的死活。
傑克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那麽恨他，每個看向這邊的眼神都帶著幸災樂禍或是惡仇得報後的解氣。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瑟維只是醉了，一切會好起來的。他告訴自己。
機器沒有感覺，傷口再多也沒關系，他不會痛。可當瑟維的拳頭從他的身體上移開，他視若珍寶的媽媽被推倒在吧臺時，他感到了痛。錯綜覆雜的線路暴露在空中，藍色的血液迫不及待地四溢著，冷空氣鉆進機械胸腔，像一只手胡亂地撕扯他的組成構件，好痛，他感覺自己在被拆解。可最痛的不是這裏，那顆仿真的機械心臟在抽搐，沒有節奏的胡亂緊縮膨脹，好像下一秒就要炸裂。紅色的指示燈長亮，劃破酒吧的昏暗，傑克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死死的護著身下的媽媽。不去理會媽媽讓他離開的指示，他聽見自己說：“這是我現在想要做的事。”他是自由的，從被媽媽領到家的那天起，他就是自由的。他不是在遵循系統的提示，他一直遵循著自己的意志。守護媽媽，守護好這個家，是他最想要的。
從前每次瑟維動過手都會戒酒一陣子，這個時間段他們相處還算正常，就算傑克依舊不被接受，可起碼能維持著表面的寧靜，直到下一次瑟維酗酒。傑克以為這次也一樣，等瑟維發洩完心中的怒氣，就好了。但這次不一樣。
當他躺在垃圾堆裏，失去了手和腿時，他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我要怎麽做你才能滿意？你才能和媽媽好好生活呢？”安頓完受傷的媽媽，傑克獨自找到了躲避警察的瑟維。
“怎麽做？大概你死了就可以。”瑟維瞪著他，眼神陰鷙地咒罵道。
“拆了我吧。但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諾。”傑克伸開雙臂，真誠的對他說。
瑟維楞怔片刻，下意識想罵道你是不是瘋了，但看見傑克純凈的眼睛時將話語咽了回去。他扯著嘴角，一步步向傑克走去，“好啊，是你自己要求的。”
傑克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被拆解的時候他又感覺不到痛了，瑟維也沈默著。
“你可以把我的四肢弄壞的更徹底一點，這樣就算我後悔了也沒辦法移動。”拆解途中，傑克突然對瑟維提出建議，“你還可以把我的頭拔掉。”
傑克的語氣太過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好像馬上要死的是別人不是他一般。瑟維突然暴躁地將他的腿砸在地上踩了幾腳，啞聲指著傑克的臉罵道：“老子他媽的知道要怎麽做，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
傑克便不再說話。瑟維將他扔到垃圾堆裏，當著他的面把他的四肢丟得遠遠的。
“終於不用看見你這晦氣的東西了！”瑟維大仇得報一身輕松地對著他吐了口口水，轉身就要走。
“你還沒有破壞我的視聽模塊，我會求救的。”傑克看著他漸遠的身影，最後提醒道。
瑟維似乎沒有聽見，雙手插兜，快步離開了這裏。
傑克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他將在這裏孤獨長眠，因他而不幸的人將迎來幸福結局。
沒有仿生人，人類就會快樂了。他是這樣認為的。
他會在這裏死去，如果沒有遇到你的話。
傑克記得你。你來到垃圾場的時候他就看見你了，但他沒有喊你。反正他都決定要死了，喊你做什麽，你在酒吧說的話他又沒忘，沒必要死前自討一頓罵。
你還是發現了他，然後對他說“要怪就怪你的制造者吧，沒被制造出來就不用受那麽多罪了。”
……傑克閉上了眼。他不想怪罪任何人，怪來怪去地總有人悲痛，他只想大家都好好的。傑克只是有點遺憾死前都沒能去一次一直想去的海洋館。
你的腳步消失，傑克知道你走了。他不會向任何人求救，他知道也不會有任何人救他。
再次睜開眼，看見你的模樣時傑克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麽詞語或是表情去面對你。怎麽會有人救他，怎麽那個人偏偏是你。後來他知道了，原來是媽媽讓你幫忙的。只能是媽媽了，除了媽媽誰還能對他那麽好？
你讓傑克離開這個家。他知道你不會收留他，但他無處可去，他沒有容身之所。這個時候他都沒想起來應該去海洋館看一看，他心裏想的是做自己未完成的事情——去死。
傑克走到十字路口，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程式處理不來的東西順著電線回路在身體裏游走纏繞，這種感受讓他痛苦，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那是一種名為悲傷的情緒。他在悲傷，悲傷自己被拋棄，世界明明那麽大，為什麽偏偏容不下一個他。
他看見死神在招手，告訴他死亡會接納每一個生命，死亡是最公正的。他邁開步子，去投靠那個能接納他的世界，臨門一腳你卻打開了門，喊住了他。
“滾進來。”你說。
傑克知道自己會拒絕的，可意料之外，他轉過了身子朝你走去。在程序深處，好像有個亂碼，跟他說著不要死，你並不想死。
你收留了他，他知道自己要表現地好一點要聽話才不會被你拋棄。他不想被你拋棄，但這並非舍不得你。純粹因為他發現自己不想死。機器和人類的另一個區別在於，他們坦然接受自己的“內心”。
與你相處下來，傑克發覺你沒那麽討厭他。你會用眼神嫌棄他，或是用“侮辱”的話語說他，盡管你的侮辱話語不及瑟維一半來的重，可你不會打他，也不會罵他廢物。更重要的是，你沒有用“鐵皮玩具”稱呼他，他知道，酒吧裏你一定是醉了才說出那樣的話。
如果你恨仿生人，老婦人給你再多的錢你也不會救他，更不會收留他，也不可能帶他去海洋館。所以，你其實是個好人。傑克覺得，跟你在一起其實比在老婦人家要快樂一些。所以他選擇用行動來表達想與你在一起的這份心情。他以為你會懂的。
傑克在你反問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他並不是舍不得這個地方，他只是有點舍不得媽媽。但他知道，沒有了他，瑟維會和媽媽一起好好生活的。他不該問你會不會回來。無論回來還是不回來，在他選擇你的時候，就失去參與維克多一家生活的資格了。你用反問逼迫他做個決定，留下就失去新生活，離開就割舍過去。這不是個難題，他早就做好了選擇，但他突然想到。萬一你希望他留下來呢？萬一你不想他跟著呢？
傑克恐懼著在他做出選擇後你的反應，並因此而躊躇不安。
你挑了一頂好看的遮陽帽，上面有朵漂亮的風信子。你轉身將它戴在傑克頭上，拉著他來到鏡子前，滿意地看著他略帶驚訝的模樣，“我真有眼光，你戴上真的合適極了。”
傑克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脫口而出：“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傑克不再害怕，不安的心平覆下來，被溫暖所填充，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這頂帽子，是你接納他的最好證明，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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