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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二】行行(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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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二】行行(13-15)

13.

雲深不知處向來卯時作,亥時息,不得遲誤。即使前一夜根本沒有睡實多久,時刻一到,藍忘機便醒轉過來,卻實在無力起身。半倚著榻屏過了小半夜,他此時只覺得全身上下都僵了。好在左肩和肋下已經不似昨夜那麽疼,終於能躺下去。

仍是冷,到底還是起了低熱。但不疼也無礙行動,已經是幸事。

屏風與帷帳外一陣衣衫簌簌,隨即又是金鐵撞擊的清響。藍忘機不知金淩要做什麽,無力也無心再管他。橫豎整座城此時再無異狀,他跑到哪裏去都無大事。

不想片刻後卻傳來劍刃出鞘的長鳴,震得窗欞都隱隱顫動。

金淩竟是在庭院裏習劍!

避塵雖實有分量,但外觀看去是極輕靈的。歲華卻是實打實的一柄大劍重劍,長逾三尺,尋常稚子只怕拿起來都困難,更不要說揮動。

藍忘機起初有些疑惑金淩為何習的是雲夢劍法,轉而又一想,金光瑤自己並不長於修術,大抵也不會格外關照金淩去習劍,又如何去習。更何況這孩子一眼就能看出在金麟臺是被驕縱的。大概也只有雲夢的江澄在上心教他。

客舍比不得校場,縱然庭院再大,也還是小的,雪亮劍氣困在庭樹檐墻間,像只被羅網囚住的白鳥。好在此時金淩沒有昨夜拔劍時的戾氣,否則這客舍早該毀在歲華之下。

這不是藍忘機第一次見到雲夢劍法,也不是他見過使得最好的雲夢劍法。雲夢劍法使得最好的人自然是魏嬰。但他同那人只打過幾回,本以為時間久了,又是別家劍法,早已不甚清楚,此時看金淩一招一式使出來,才驚覺自己原是記憶如新。

忘不了的,怎麽可能忘呢。

他倚在窗下看金淩習劍,眼見小孩一招一式地過,心下默默想著。

雲夢江氏起自游俠,劍法自然有飄飄然淩雲氣。藍忘機曾與魏嬰對過劍,識得小孩此時這套招式名作“遺周羽”,即取遺世獨立,周流羽化之意。每一式又以楚地山水為名,借自然造化,煉人事之功。

瀟湘水。洞庭波。雲夢浦。大荒流。巫山高。九嶷道。蒼梧煙。神女雲。高唐游。

七八歲的小孩身量不足,肌骨也未成,與其說練劍,不如說是被那劍練,動作稚拙又吃力,只過了幾遍就氣喘籲籲,薄汗浸透春衫。但某幾個起落閃轉間,已能看出靈動輕捷的模樣。劍尖偶爾一點地,光芒艷發,那小小的影子在劍光裏倒躍出去,身姿舒展,也像只羽尖掠雪的飛鴻。

下一刻就一個倒栽蔥摔了下去,長劍哐啷一聲砸在青石階上。

好在人是摔在軟泥地上的,沒有大礙,但這一下仍是夠狠。藍忘機眼見小孩似是摔懵了,好半天才爬起來。他本以為金淩會哭,不想這孩子只在原地怔了半晌,隨即竟又撲過去拿劍。

小孩自是沒意識到有人在看著自己的。但他擡頭的瞬間,藍忘機清楚地看到一個逼人的,咬牙切齒的眼神——

那一刻藍忘機便知道,這客舍束不住他,金麟臺束不住他,連同年紀與宿怨也束不住他。

他想到那個幼時聽過的故事。楚人有珠,為其作木蘭之櫝,薰以桂椒,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羽翠。但無論匣子裝飾得多麽華美,真正珍貴的仍是其中的明珠。縱使有一日盛著它的匣子蒙塵碎裂,摔在泥地裏,被無數只腳踩過去,那明珠仍是明珠,不會因這遭際而貶損半分。

這孩子身上流著楚人的血,也當是顆灼灼的明珠。

藍忘機默默看了許久,直到日光大盛,金淩以頭搶地摔下去三回,方卷了竹簾出去。

“適可而止。”他淡聲道,“收劍。”

小孩子一臉的汗水泥跡,聲音仍是啞的:“要你管!”

藍忘機朝外走去,並不看他:“食時辰。你不吃飯麽。”

14.

他們昨夜換了住處,靈犬仍是尋了過來。但藍忘機自是不許金淩帶著狗上街的,整整一夜的驚魂,金淩早被嚇怕了,乖乖將靈犬留在了客舍。他自從昨天起就沒吃過東西,清晨又結結實實練了一回劍,沒走多遠便眼前發花,差點一頭栽過去。

下一個瞬間便是身子一輕,原是藍忘機將他一把抱了起來。經了昨日一場,金淩縱然有一百個不服氣一千個尷尬,也僵著身子不再亂動。

在蘭陵時金淩是真的被嬌慣,衣必錦繡,出必車輿。江澄雖不似金光瑤那般嬌著他,但蓮花塢如今戒備森嚴,人不得輕易出入,是以金淩在雲夢時,也沒有這般走過街市。此時見得這凡世煙火,止不住好奇地左顧右盼。

洛陽城西有大市,周回八裏,市西又有延酤、治觴二裏,其間人善釀酒。有諺雲:“不畏張弓拔刀,唯畏白墮春醪。”日頭一上,熏人的酒香便漫出來。金淩年紀尚小,經不得酒氣,被嗆出個巨大的噴嚏。藍忘機看他一眼,快步走出了這片地方。

金淩哼道:“雲深不知處禁酒。這裏又不是你家,怕他作甚。”

藍忘機淡淡道:“慎獨。”少頃又一怔,“你如何知我雲深不知處禁酒?”

金淩道:“我舅舅說的。”

藍忘機知是江澄,淡淡道:“我當江宗主早忘了,不想他倒是記得清楚。”

金淩憤聲:“我舅舅才不會忘事!他記性可好,什麽都記得。他說還雲深不知處是最無趣的地方。什麽都禁,破禁便罰。連外姓門生都不放過。抄書不算,還要去祠堂裏罰。還要上戒尺。”

七八歲的孩童已經有些分量,又加了一柄重劍,藍忘機被壓得指尖發涼,但礙於左肩的傷,不敢換手,只道:“是。”

金淩又道:“我舅舅還說,玄門子弟到了十五歲,都要去那地方聽學。到時候我也得去。”

藍忘機道:“是。”

金淩磕磕巴巴了半天,似是想問什麽又不敢問,最後小聲道:“戒……戒尺疼嗎?”

這一問,倒顯出這個年紀的模樣來,究竟是怕罰也怕疼的。

但抄書和戒尺算得了什麽呢,抄幾遍,百餘下,罰過便忘了,疼過便忘了,從來都記不住的。要真的長記性,少不了經些真正入骨的疼。比如火與血,比如鞭子,比如生別離,比如求不得,比如看人在眼前死。

藍忘機道:“你可以試試。”

“誰要去試!”金淩一擡頭,揚著下巴冷冷地道,“我才不會被罰!誰敢!金麟臺都沒人罰過我!”

藍忘機淡淡道:“我掌罰。別人不敢,我敢。”

小孩當即噤聲。

又走過半條街,見到早開的食肆。藍忘機便將他放在桌前:“吃飯。”

市井的吃食遠遠比不得金麟臺和蓮花塢。換在平常,金淩大概是看都不會看一眼的,但此時他已經餓了一天一夜,只要有些吃食就是好的。

小孩還不大會用箸子,藍忘機眼見他將一碗羊酪搗得亂七八糟,卻還是吃不到一口,實在看不下去,向店家要了只羹匙來。

沒有調蜜的羊酪味道很奇怪,金淩只吃了一口,就差點吐出來。但擡頭看到藍忘機臉色,硬是沒敢說一句話,又往嘴裏送了一勺。

藍忘機將小孩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無心解釋更多,只淡淡道:“夜裏吸了煙氣,清肺。”

所以其實是在吃藥嗎。金淩更加痛苦了。但在“餓死”和“有的吃”之間,還是本能地選擇了後者,接著努力地吃下去。

好不容易咽了小半碗,他剛一擡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聽得藍忘機道:

“不可挑食留剩。”

片刻後,那把冰涼聲音又道:“吃完。”

金淩險些噎住,只一瞬又發現了什麽,理直氣壯道:“你不是也留剩!也沒有吃完!”

藍忘機一怔。早不是小孩了,他怎麽可能是因著挑食留剩。只是吃不下而已。

在邙山夜獵時,他帶的是年紀輕的門生子弟,自然要時時警醒,大意不得,幾日裏從未敢睡實過。後來又受了傷,進洛陽後又在那胡寺浸了安息香,再強使靈力,更不說昨夜還被舊傷折騰了半宿,晨間又起了熱。此時吃了幾口已是勉強至極,再讓他喝些水怕是都要吐。

他嘆了口氣,啞聲道:“不吃便罷。”

不料小孩聽得這話,反而將碗一把抱回去:“誰說我不吃。”

藍忘機完全沒力氣和他再糾纏,只抵著額頭,竭力壓抑喘息。

小孩總是坐不住的,不出片刻,金淩忍不住又道:“夜裏那兩人說,我小叔叔也……”他本想說煉屍,話到嘴邊又變了,“……做,那種事情。是真的嗎。”

藍忘機低聲道:“生著眼睛,便自己去看。”

金淩聽不大懂,只知他並未點頭說是,自然就當不是的了。低頭吃了沒兩口,又道:“那你說人死了就活不過來,是真的嗎。”

藍忘機道:“是。”

已經是初知生死的年紀,小孩茫茫然點了點頭,仍不罷休,接著道:“像我爹都不行嗎?他的劍這麽厲害,自己定是也極厲害的。他回不來嗎?”

藍忘機道:“是。”

金淩眼眶又紅了,卻還是不放棄,又道:“那我娘呢?舅舅說她最疼我了,她那麽疼我,都不能回來看看我嗎?他們都見過我娘,”小孩掰著手指,一個個數著,“舅舅,小叔叔,蓮花塢和金麟臺的人。你見過我爹,肯定也見過我娘。那麽多人都見過,就我沒有。我都不知道她是什麽樣。她也回不來嗎。”

藍忘機淡淡道:“是。人死不能覆生。”

小孩沒有再說話,只是埋頭一勺一勺往嘴裏塞東西,大滴眼淚無聲地落在碗裏,又被舀起來,一同咽下去。

藍忘機靜靜看著他一邊哭一邊吃。沒多久小孩便抽抽鼻尖,再不哭了,一揚脖子,傲然道:“我才不信!你說的也不信!你爹娘又沒有死,怎麽知道死了就回不來呢!”

眼前花了一瞬,不知是眩暈又起,還是傷病下意識昏沈。

他看到鮮潤的紫色龍膽,轉眼又是烈焰,七寶樓臺灼燒殆盡,滿目流火從天而降。

半晌後,藍忘機方輕聲道:“食不語。”

15.

午時後,金麟臺車馬便到。

華貴車輿停在大道前,烏漆輪轂,五色繩絡,廂壁鑲了雲母玳瑁,白日一照,便折出錯彩光芒。窗亦作鏤面雕花,玉鉤撩起羅帷。車蓋上繪一朵巨大的金星雪浪,鎏銀作花瓣,又嵌赤金為絲蕊。其奢華驕矜之氣,竟是將滿城正應景的牡丹都壓過。

藍忘機看那小小的身影朝車輿走去,靈犬一步不停地跟在腳邊。

有金家修士朝他躬身行禮:“禦劍勞頓,斂芳尊亦為含光君作車駕。敢問含光君將去何處?”

藍忘機向來不慣金麟臺做派,只淡淡道:“有勞。不必。”

他看那車馬向東,自己轉而朝南行去。

佛於四月初八夜從母右脅而生,後人恨未能親睹真容,故於是日立佛降生相,載以車輦,周行城市內外,受眾人之瞻仰禮拜。此時已能隱隱聽到梵樂法音,香煙似霧升起,不知是哪座廟宇已開始行像。一串尤為清越的梵鈴,高臺樓觀上人盡散花致禮,只見香花如雨,紛紛而下。

他裹了素帔自那花雨下走過,散碎花瓣沾了滿身。

不防有一大朵開得正盛的芍藥,不偏不倚落上他肩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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