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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三】白雲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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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三】白雲鄉(1-2)

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

帝鄉不可期,楚些招歸來。

01.

隱隱地有雨聲,柔細綿密,意識剛掙開一線微弱的清明,又被那雨聲浸得透軟,無聲地貼回昏昏然的混沌。

然後他聽到有人叩門。

他的神志還在陷在一片軟綿綿的將醒未醒裏,一時間竟生出些奇異的倦憊。所有的警惕和對身體的掌控似是都在細雨裏溶去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睜眼。

淡薄天光在眼前抹開溫柔微亮的白。他恍惚地想,天亮了。

叩門聲又響起。外間的人應是從未離開。久不見應聲,那人卻毫無焦躁氣,相反,叩門還弱了幾分緩了幾分,只幾下便又停了,似是猶疑著怕擾了裏間的人。

藍忘機慢慢吐了口氣,撐著身子坐起來:“兄長。”

外間人溫聲應道:“忘機。”

藍曦臣轉過屏風,見藍忘機擁衾坐在榻上,目光卻游移,似是在尋著些什麽。肩背的新傷已經被妥帖地處置過,單薄中衣下卻仍能見出隱約血色。

“起不來便不起了。身上有傷,留神再涼著,又要遭罪。”

已是暮春時節,落的雨都是暖的,呼吸間一片溫潤的潮意。藍忘機道:“不會。”

藍曦臣道:“你說了算,還是那涼風說了算?”

藍忘機:…………

枕邊不知何時多出件潔凈外衫,疊的極齊整,他並未多想,只默默拾起來披在身上。外衫下卻仍不見抹額。藍曦臣似是沒有意識到他的異樣,將手中提盒放在窗下高幾上,在榻邊坐了。他忍過半晌,終於耐不住,問道:“兄長,可有見過我的抹額?”

藍曦臣聞言,極有趣似的盯著他看。失了抹額本就是尷尬事,藍忘機垂了眼不去看他,不料片刻後,反而聽到自家兄長帶著笑意的聲音:“先生昨夜說你燒得連人都不認,我還不信。今日來看當真如此。”

藍忘機一怔。他自洛陽一路南下,過了淮水回到姑蘇,趕在夜禁前進了雲深不知處,已是疲憊至極。分明只是昨夜的事情,也像蒙了層油紙,如何都回想不清。過了好半日,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藍曦臣在說什麽,下意識撫了撫額角:“兄長說……是先生……?”

藍曦臣嘆道:“昨夜是先生給你取的抹額。”他一面說著,一面也伸手試了一下藍忘機額頭。雖說見他眼神清明,便知高熱已經退了大半,卻仍是放不下心。“忘機那時候燒得昏沈,大抵是不記得了。”

藍啟仁是否來過,又是何時來的,他確然印象全無,只模糊記得額上曾落了片清涼。藍忘機盯著錦衾看了半晌,方低低道:“……不該。”

雲深不知處規訓,不可不敬尊長。而他昨夜別說禮待自家叔父,壓根連人來過靜室都沒有意識。已經是將至而立的年紀,卻還像幼童一般,累得人來照顧自己。

他無意識地抿了抿唇,靜默片刻後,又道:“我去見先生。”

藍曦臣笑道:“先生守了半夜。忘機總得容他也歇下片刻。”見青年耳根已經紅了,他便也不再逗人,溫聲道:“昨夜我本也想來,先生說你剛睡實。我怕擾了你,便沒進來。又放心不下,便早間再來看看。”看藍忘機臉色仍是蒼白,神情懨懨,不免有些歉疚,“本想著你若是起不來,便也罷了。此下可是擾醒忘機了?”

藍忘機微微搖頭,道:“起得來。”

藍曦臣細細看他,似是在考量他這話可信或否。片刻後,方頷首道:“既是起了,便先進些吃食,服了藥再去歇著。”

藍忘機道:“好。”

見他動作緩慢地推開被衾,藍曦臣便先行避了,將裏間留給他稍理一理儀容。出去前,仍不忘補上一句:“剛退了熱,起身時動作慢些。留神頭暈。”

02.

怕他傷病裏吃不下,提盒裏只備了份白粥和幾味清淡的小菜。饒是如此,藍忘機仍然無甚胃口,只喝了幾口便再咽不下去,胸口煩惡欲嘔,冷汗一層層往外滲。藍曦臣嘆道:“知你是吃不下……只是不進些飯食,藥喝下去更受不住。或是忘機可有什麽想吃的?我遣了人去做。記得你小時候喜歡帶莖的蓮蓬,可惜現下才四月,還未到時候。”

藍忘機閉了閉眼,忍過又一陣嘔逆,低低道:“不必。”

雲深不知處飲食清淡,不可挑食留剩,不可飯過三碗。藍忘機之前一直都自認無甚口腹之欲,但“逢亂必出”,在外的時候長了,才驚覺自己也是會懷戀家裏的味道的,哪怕只是一份白粥。

那提盒始終拿符篆溫著,藍曦臣仍有些不放心,道:“若是涼了,便不吃了。”

藍忘機道:“沒有。”片刻後,忽又問道:“兄長早間可有用飯?”

藍曦臣被問得一怔。他早間起身便去了醫修處取藥,而後就來了靜室,完全不及想這樁事。雲深不知處不可欺誑,他也不欲讓藍忘機擔心自己,遂道:“我之後便去。”

外間的細雨不知何時停了,幾聲早鶯新燕。不知哪處梵鈴被拂了一下,鳴聲清遠,回韻悠長。藍忘機慢慢喝完面前那份白粥,凝神聽了半晌,道:“洛陽也有很多梵鈴。”

藍曦臣從提盒裏端出一盅藥,穩穩地推給他,道:“同是崇佛地,寺宇自然多些。聽聞之前城裏本有數座佛塔,後來遭了大火,沒能留住。火勢三月不滅,滿城的信眾常人,盡來觀火,悲聲震城。三比丘赴火而死。過了整整一年,那片地方猶有煙氣。”

他說得平平,但不難想象當時該是何等慘烈景象。藍忘機瞳子微震:“兄長也曾去過洛陽?”

藍曦臣示意他喝藥,道:“我早年夜獵時經過伊洛二水,卻未曾進城。是先生同我講的。”他微微一笑,又道:“‘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忘機現下如是,先生也有過年輕時候。”

藥汁漆黑濃稠,揭了盅蓋就是一股沖鼻的苦澀。藍忘機本不是嬌養長大的,更何況這幾年裏斷斷續續的湯藥就沒停過,早已喝慣了。此時卻不知為何,看著那藥汁只覺得反胃,一絲都不想開口。藍曦臣看他神色,知他是病著便不大耐得住苦,溫聲道:“良藥畢竟苦口,忘機略忍忍罷。”

藍忘機低聲道:“涼一涼。”

藍曦臣並不挑破,只道:“好。”又見藍忘機唇色仍是泛白,那碗熱粥竟沒催出半分血色,心下不忍,道:“若是實在不舒服,不喝也罷,讓人換些丸藥來。到底好入口些。”

藍忘機面色一赧,藍曦臣這話讓他錯覺自己是個鬧著不願吃藥的孩子,還需要兄長來哄。簡單道了聲“無需勞動”後,便去喝那盅藥。藍曦臣給他倒了杯白水,備著漱去藥氣,見他漆黑眉毛微微蹙著,顯然是強忍著不適喝下去的,不由得嘆道:“家裏還在意這些作甚。”

藍忘機闔眼緩過一陣,咳了兩聲,道:“我雖不是醫修,也知另做丸藥麻煩。”

藍曦臣嘆一口氣,不與他再辯。“傷在哪兒了?”

藍忘機猶疑片刻,還是照實說了:“左邊肩膀。”少頃,又補了一句,“我昨日便去了醫修處。長桑君說無大礙,兄長盡可放心。”

藍曦臣點頭,道:“早間我去藥舍,長桑君言道你昨夜咳得厲害,現下看來似是好些了。”

不想他竟親自去問了一回,心下不由得泛出些溫熱的酸楚。藍忘機解釋道:“大抵是在那胡寺裏嗆了些煙氣,兩三日自然散了,不是什麽大事。”

“不是大事?”藍曦臣重覆了一遍。

藍忘機無奈道:“兄長。”

藍曦臣凝眉看了他半晌,嘆道:“你若不算大事,這雲深不知處便也沒什麽大事了。”

藍忘機有些想駁他,一時又懶怠去駁。他本就傷著氣力不濟,歇了一夜後仍是困倦,卻又偏不想回榻上躺著,索性坐在原處不動。

藍曦臣道:“倘還有些精神,教思追景儀來見一見你?聽你受傷,他二人在我耳邊吵過幾日了。景儀還哭過一回。”

藍忘機微驚:“阿願倒也罷了。景儀?他平日不是最怕我。”片刻後又覺出些不妥來,道,“好端端的,兄長同他二人說這些作甚?”

平白被扣了個招惹孩子擔心的罪名,藍曦臣有些無奈,道:“不是我。是玉衡說的。”

藍樞與他同去邙山。他因回護子弟被兇獸利爪所傷,彼時是藍樞第一個撲上去試圖給他封脈止血的。雖說因著功力不足而未成,到底也起了幾分作用。藍忘機皺眉道:“話多。”

藍曦臣笑道:“你把玉衡都嚇到了,回頭還覺著人話多?可真是含光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後輩著實學不來。”

不知話端為何又轉回自己身上,藍忘機索性不接他這話。藍曦臣見他一直抵著額頭,顯是倦極,嘆道:“他們晚間來也不遲。忘機再歇一歇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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