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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月窟搗藥仙，三月三趕著參加盛會，起身打翻了藥罐，青綠的藥汁浸了那霜白裙角。無妨，雖弄臟了最喜歡的裙子，只要能分到蟠桃就好。於是喜笑顏開地奔赴盛會，滿心期待地等那蟠桃送來。
誰知那西王母怎就知道了。
原來是那端桃的仙子告狀。“大不敬，穢眼，穢眼。”那漂亮的桃花小仙止住步伐冷言。
她只有嘆氣。“小仙何苦為難小仙啊。”
廳裏的人都等候著殿上發話。
遠遠的，西王母所在的高殿只有近乎一個小金點，聲音卻像近在眼前，如同洪鐘。“滿身汙濁來赴宴，真是膽大的小仙。既然你不成規矩，那就到人間去學了沈穩的性子來。”
聽其他小仙說，西王母慈眉善目，為神寬容，比玉皇大帝溫和一百倍一千倍。沒想到糾著小錯卻不饒人。這樣就算寬容的話，那玉皇大帝豈不是比地獄的閻王爺還要可怕。
“如今讓你到人間繁華處去，在橋邊作棵柳樹，磨一磨你的心性，五百年後再說。”
五百年？好吧，其實一只搗藥小仙對五百年沒什麽概念，是很短呢？還是很長呢？或者不長不短呢？五百年......是像五百棵桃樹一樣，一眼就望斷呢？還是像五百只藥罐一樣，好像永遠都裝不完？
從銀河那兒將墜天之際，一名面生的仙君守立一邊，面無表情。他同那幾守衛交涉一番後，幻化出一只木盒拋與她去。
“仙君留步，此為何物？”
仙君乘朵薄雲負手飄然飛去，話音裊裊將散。“娘娘賞你蟠桃，讓你活夠那五百年，拿去便是。”
今年也能吃到蟠桃了，還是一整個蟠桃。真不知還是該笑。還是笑吧，去人間一趟就能得這麽碩大一顆蟠桃，也算是因禍得福。而且人間這個東西，她還沒有見過呢。有時坐在月宮的桂花樹上往下望，只有茫茫碧落，或者煙雲繚繞，或者澄凈如洗，百年如一日，沒什麽好看的。但嫦娥仙子卻總往下投以綿長的目光。
其他小仙說：“仙子又開始想念人間了。”“仙子在想什麽呢？”“不知道，但大家都說她在後悔，我聽月老說，她那是在思念心上人呢。”
其實人間應該也不錯吧。
誰知一縷仙魂觸地之際，平白吹來一股大風，將她刮到離長安的百裏之外。本就是個萬事不通的小仙子，而今只好從它地走到長安去。“在天上能夠乘雲騰霧，飛來飛去，人間這個地方怎麽卻飛都飛不起來？”
又是形魄飄搖的一天，她計劃得尋個寶地，早日將娘娘給的桃子下肚才好。有處野林村落，旗子飄蕩，上有“桃花酒肆”四個濃墨大字，客人絡繹不絕。
“桃花？不愛桃花。”
不過還不至遷怒於這熱鬧之所。
四下三五成群，鬧哄哄座無虛席。左右無人能看見她，她只好悠悠飄到帳旁一角。一名年輕人捉著酒杯獨自飲酒。
看他粗布衣裳，一碟鹽酥花生吃得慢，下二兩小酒，又無人作伴，她繞過帳子走到那人對面坐下。
“看你無人作陪，那就讓小仙來作伴了。”她作法將那蟠桃一分為二，捧著入口，香甜多汁。“桃子啊，跟我一起受苦了。”半個就這樣吃盡，她看著躺在瑩白粉翠上的那碩大果核，細細端詳。“這一下肚，核子一丟，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將它種下，我便有數不盡的蟠桃了。”自言自語罷。她起身在帳外四處閑逛，人間果然到處是人。諸人皆是興致高漲，廳內一片榮榮。這處在執筆寫畫，那處在推盞搖扇。
這讓她奇惑。“那人怎的不高興？”
於是繞回來，仔細看去，那人跟在天上扇爐的小仙爐香看起來相似年歲，只不過小仙是個整日比她更嘻嘻哈哈的，哪會有眼前人這樣的愁容。“你要哭了？”她喚了一股氣，幫他吹走了頭上飛蠅。真是邋裏邋遢，她想。
她沒等到他真正哭出來。
“嫦娥仙子說傷心的人都會流淚。看來你不哭是因為你不夠傷心了？”她獨自點點頭。確信是這般原因。
很快她在這廳內就玩得煩悶了，知道了一群人擠在一起是在“吟詩作對，吟霜弄月。”正將離去，看見那個年輕人也要離開。“我同你一道出去吧。”
“你也往那個方向？那我們一起。”
一路她就這樣飄在一旁，左右同他講話也沒有個理睬。當然沒有理睬了，不過這樣一直講話，讓她感覺自己還在天上。
“天要黑了，你不找個住處？”天黑就要找住處，這是她剛才聽來的。那人就像聽到她的話一般，止住步伐擡頭望著天。“風雨欲來。”他竟說話了。暗暗低沈的一句，仿若透洩天公機密，墜星落塵般他人不可聽去。
“風雨欲來？風雨欲來？”她學那般樣子略含悵然，可未有半分相似。“不若尋個住處？”她道。
終是未有一步停歇。
本來這與她並無幹系，但旁邊那人衣衫那般破舊單薄，能禁得住風雨嗎？在天上時，有時候腳下雲層一閃一閃，他們總說：“人間下大雨咯，該收衣服咯！”
待到天邊閃出裂縫，空中滑來細雨。那人仍是不為所動。“奇怪啊奇怪。”她環手站在一旁嘖嘖作嘆。“既然如此，我這兒正好有個好主意。”
她走到一旁去試法，尚且能作出些法術。“果不出我所料，蟠桃就是好。”可能是由於離了熙攘的天界和那人一樣形單影只，她只望能一起平安無事到長安便好。
她藏身在沿途樹下，想著方才在酒肆見過的扇面，幻化成一把潑墨祥雲的油紙傘支在樹旁。
他見著了。但拿著傘卻不撐，先是細看了撐展的傘面，而後又將其收起。“這人好生奇怪！”她暗自抱怨。
她無可奈何不知還有何辦法，又一個轉念想到她還有那蟠桃。
“我的法力不行，但那可是娘娘賜的蟠桃，憑那般仙力還不能助我一臂之力？”她設想將那桃核化作一個老嫗人形，彎腰駝背，獨身淋雨到他面前，想來他不會坐視不理。
不知道該念什麽決，也不知道該施什麽法，她心中只念道：“順我心意化為人形！”這般牽強的咒術竟然成功，隱秘處緩緩結成個人形出來。“人間比天上好，心想事成。”她歡呼雀躍。
她動念令那老嫗過去。
“大娘，怎孤身一人在這荒郊野嶺？”他果真瞧見了。
她飄在雨中，心中念道：“雨大了，沒有傘啊。”那老嫗便跟著回答：“雨大了，沒有傘啊。”
他有片刻猶豫，很快便搖頭。“我無傘，這把傘應為他人遺落，不過現在想來可以救急。大娘你何不拿去暫借一用。”
“什麽？什麽？這傘才不是他人遺落，這是給你的。”她幾欲跳出來當面反駁，顧慮他是個凡人便按捺了情緒。
她心念：“人老了，不能舉傘。”老嫗跟聲：“人老了，不能舉傘。”
“我來為您撐傘。”
她這才松一口氣。
行了一夜，驟雨停歇，他將傘交予那老嫗，然後便分道。她將桃核收回，一路伴隨到長安。
長路漫漫，卻再無風雨。在那郊外那條河道旁，她看著他穿橋而過，未再跟往。碧清的寬河橫在面前，她想起來西王母說的“在橋邊作棵柳樹”。
“那便在這河橋邊作柳樹了，他日相見，不知是幾十年後。”她說完才想起來，“凡人只活百年，可能你我無再見之日。”她安心地化作了柳樹，紮根河邊。
今年多晴少雨。
一日風雨齊來，親眼見得對岸那棵小柳搖搖欲傾，令她心驚膽顫，唯恐天公降下一道閃電。幸好最後是沒有劈下來。
她就站在這橋邊，看花草色濃轉眼又疏離狼藉，河岸水時深時淺。
再多些四時輪番變換，她已然分不清是何歲月。
喧喧鬧鬧，賀聲四起，整條河堤攘著行列，印花紅旗簇著高馬，恍然醒神間，那人好生面熟，消瘦罩在那紅衣下，舉目四顧，春風得意。
“爐香若是個凡人，等到他到這般年紀，高興的樣子應該就是這般了。”
仔細思索，爐香這名字對應的面容已然模糊漸遠，未曾想天上幾千年幾萬年的熟識，到了人間，卻是幾十年便可忘的。
“何故想起爐香來？他應還是那般模樣，不知是否像我忘記他般忘記我。”她看著一行人乘興來去，想躍出這塊堤岸跟去看看，不過轉瞬便將這想法拋卻腦後。“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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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月窟搗藥仙，三月三趕著參加盛會，起身打翻了藥罐，青綠的藥汁浸了那霜白裙角。無妨，雖弄臟了最喜歡的裙子，只要能分到蟠桃就好。於是喜笑顏開地奔赴盛會，滿心期待地等那蟠桃送來。
誰知那西王母怎就知道了。
原來是那端桃的仙子告狀。“大不敬，穢眼，穢眼。”那漂亮的桃花小仙止住步伐冷言。
她只有嘆氣。“小仙何苦為難小仙啊。”
廳裏的人都等候著殿上發話。
遠遠的，西王母所在的高殿只有近乎一個小金點，聲音卻像近在眼前，如同洪鐘。“滿身汙濁來赴宴，真是膽大的小仙。既然你不成規矩，那就到人間去學了沈穩的性子來。”
聽其他小仙說，西王母慈眉善目，為神寬容，比玉皇大帝溫和一百倍一千倍。沒想到糾著小錯卻不饒人。這樣就算寬容的話，那玉皇大帝豈不是比地獄的閻王爺還要可怕。
“如今讓你到人間繁華處去，在橋邊作棵柳樹，磨一磨你的心性，五百年後再說。”
五百年？好吧，其實一只搗藥小仙對五百年沒什麽概念，是很短呢？還是很長呢？或者不長不短呢？五百年......是像五百棵桃樹一樣，一眼就望斷呢？還是像五百只藥罐一樣，好像永遠都裝不完？
從銀河那兒將墜天之際，一名面生的仙君守立一邊，面無表情。他同那幾守衛交涉一番後，幻化出一只木盒拋與她去。
“仙君留步，此為何物？”
仙君乘朵薄雲負手飄然飛去，話音裊裊將散。“娘娘賞你蟠桃，讓你活夠那五百年，拿去便是。”
今年也能吃到蟠桃了，還是一整個蟠桃。真不知還是該笑。還是笑吧，去人間一趟就能得這麽碩大一顆蟠桃，也算是因禍得福。而且人間這個東西，她還沒有見過呢。有時坐在月宮的桂花樹上往下望，只有茫茫碧落，或者煙雲繚繞，或者澄凈如洗，百年如一日，沒什麽好看的。但嫦娥仙子卻總往下投以綿長的目光。
其他小仙說：“仙子又開始想念人間了。”“仙子在想什麽呢？”“不知道，但大家都說她在後悔，我聽月老說，她那是在思念心上人呢。”
其實人間應該也不錯吧。
誰知一縷仙魂觸地之際，平白吹來一股大風，將她刮到離長安的百裏之外。本就是個萬事不通的小仙子，而今只好從它地走到長安去。“在天上能夠乘雲騰霧，飛來飛去，人間這個地方怎麽卻飛都飛不起來？”
又是形魄飄搖的一天，她計劃得尋個寶地，早日將娘娘給的桃子下肚才好。有處野林村落，旗子飄蕩，上有“桃花酒肆”四個濃墨大字，客人絡繹不絕。
“桃花？不愛桃花。”
不過還不至遷怒於這熱鬧之所。
四下三五成群，鬧哄哄座無虛席。左右無人能看見她，她只好悠悠飄到帳旁一角。一名年輕人捉著酒杯獨自飲酒。
看他粗布衣裳，一碟鹽酥花生吃得慢，下二兩小酒，又無人作伴，她繞過帳子走到那人對面坐下。
“看你無人作陪，那就讓小仙來作伴了。”她作法將那蟠桃一分為二，捧著入口，香甜多汁。“桃子啊，跟我一起受苦了。”半個就這樣吃盡，她看著躺在瑩白粉翠上的那碩大果核，細細端詳。“這一下肚，核子一丟，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將它種下，我便有數不盡的蟠桃了。”自言自語罷。她起身在帳外四處閑逛，人間果然到處是人。諸人皆是興致高漲，廳內一片榮榮。這處在執筆寫畫，那處在推盞搖扇。
這讓她奇惑。“那人怎的不高興？”
於是繞回來，仔細看去，那人跟在天上扇爐的小仙爐香看起來相似年歲，只不過小仙是個整日比她更嘻嘻哈哈的，哪會有眼前人這樣的愁容。“你要哭了？”她喚了一股氣，幫他吹走了頭上飛蠅。真是邋裏邋遢，她想。
她沒等到他真正哭出來。
“嫦娥仙子說傷心的人都會流淚。看來你不哭是因為你不夠傷心了？”她獨自點點頭。確信是這般原因。
很快她在這廳內就玩得煩悶了，知道了一群人擠在一起是在“吟詩作對，吟霜弄月。”正將離去，看見那個年輕人也要離開。“我同你一道出去吧。”
“你也往那個方向？那我們一起。”
一路她就這樣飄在一旁，左右同他講話也沒有個理睬。當然沒有理睬了，不過這樣一直講話，讓她感覺自己還在天上。
“天要黑了，你不找個住處？”天黑就要找住處，這是她剛才聽來的。那人就像聽到她的話一般，止住步伐擡頭望著天。“風雨欲來。”他竟說話了。暗暗低沈的一句，仿若透洩天公機密，墜星落塵般他人不可聽去。
“風雨欲來？風雨欲來？”她學那般樣子略含悵然，可未有半分相似。“不若尋個住處？”她道。
終是未有一步停歇。
本來這與她並無幹系，但旁邊那人衣衫那般破舊單薄，能禁得住風雨嗎？在天上時，有時候腳下雲層一閃一閃，他們總說：“人間下大雨咯，該收衣服咯！”
待到天邊閃出裂縫，空中滑來細雨。那人仍是不為所動。“奇怪啊奇怪。”她環手站在一旁嘖嘖作嘆。“既然如此，我這兒正好有個好主意。”
她走到一旁去試法，尚且能作出些法術。“果不出我所料，蟠桃就是好。”可能是由於離了熙攘的天界和那人一樣形單影只，她只望能一起平安無事到長安便好。
她藏身在沿途樹下，想著方才在酒肆見過的扇面，幻化成一把潑墨祥雲的油紙傘支在樹旁。
他見著了。但拿著傘卻不撐，先是細看了撐展的傘面，而後又將其收起。“這人好生奇怪！”她暗自抱怨。
她無可奈何不知還有何辦法，又一個轉念想到她還有那蟠桃。
“我的法力不行，但那可是娘娘賜的蟠桃，憑那般仙力還不能助我一臂之力？”她設想將那桃核化作一個老嫗人形，彎腰駝背，獨身淋雨到他面前，想來他不會坐視不理。
不知道該念什麽決，也不知道該施什麽法，她心中只念道：“順我心意化為人形！”這般牽強的咒術竟然成功，隱秘處緩緩結成個人形出來。“人間比天上好，心想事成。”她歡呼雀躍。
她動念令那老嫗過去。
“大娘，怎孤身一人在這荒郊野嶺？”他果真瞧見了。
她飄在雨中，心中念道：“雨大了，沒有傘啊。”那老嫗便跟著回答：“雨大了，沒有傘啊。”
他有片刻猶豫，很快便搖頭。“我無傘，這把傘應為他人遺落，不過現在想來可以救急。大娘你何不拿去暫借一用。”
“什麽？什麽？這傘才不是他人遺落，這是給你的。”她幾欲跳出來當面反駁，顧慮他是個凡人便按捺了情緒。
她心念：“人老了，不能舉傘。”老嫗跟聲：“人老了，不能舉傘。”
“我來為您撐傘。”
她這才松一口氣。
行了一夜，驟雨停歇，他將傘交予那老嫗，然後便分道。她將桃核收回，一路伴隨到長安。
長路漫漫，卻再無風雨。在那郊外那條河道旁，她看著他穿橋而過，未再跟往。碧清的寬河橫在面前，她想起來西王母說的“在橋邊作棵柳樹”。
“那便在這河橋邊作柳樹了，他日相見，不知是幾十年後。”她說完才想起來，“凡人只活百年，可能你我無再見之日。”她安心地化作了柳樹，紮根河邊。
今年多晴少雨。
一日風雨齊來，親眼見得對岸那棵小柳搖搖欲傾，令她心驚膽顫，唯恐天公降下一道閃電。幸好最後是沒有劈下來。
她就站在這橋邊，看花草色濃轉眼又疏離狼藉，河岸水時深時淺。
再多些四時輪番變換，她已然分不清是何歲月。
喧喧鬧鬧，賀聲四起，整條河堤攘著行列，印花紅旗簇著高馬，恍然醒神間，那人好生面熟，消瘦罩在那紅衣下，舉目四顧，春風得意。
“爐香若是個凡人，等到他到這般年紀，高興的樣子應該就是這般了。”
仔細思索，爐香這名字對應的面容已然模糊漸遠，未曾想天上幾千年幾萬年的熟識，到了人間，卻是幾十年便可忘的。
“何故想起爐香來？他應還是那般模樣，不知是否像我忘記他般忘記我。”她看著一行人乘興來去，想躍出這塊堤岸跟去看看，不過轉瞬便將這想法拋卻腦後。“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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