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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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常在河堤兩岸嬉鬧,她每日聽些孩童的爭辯和玩笑,又看他們年歲遞增。

偶一日天色晦明相間,聞得幾名孩童嬉鬧。其中有一小郎君在之中算是年齡稍長,眉眼間有故人之感。周圍人“阮郎,阮郎”般叫他。

“阮郎,很久未來了。”

“阮郎,令尊如何了?”

“承蒙問候,家父不好,大病不起一月有餘。”

那幾人仿若不是真想知道,推搡繞著他轉圈。“今日可有什麽新奇物件與我們看看?”“先前阮郎帶來的那家中珍藏是極好的。”那阮小郎略有停頓。“那日歸家被家父嚴詞訓誡。”

“為何?”

“家父說‘那本是謫仙之物,豈是小子把玩喪志之物’?”

周圍見他沒帶什麽東西來,左右陸續散開,須臾便剩他一人。

她仍將思緒留在“謫仙”二字上。“真想來一睹這謫仙樣貌。”

這時她忽想起了一件事,頃刻間擾亂了她心中安寧。“那謫仙之物,不會是那把傘吧!不會不會,那日我已將銷毀法傘,桃核也被我收回......那謫仙到底是誰呢?”片刻間,她的好奇更上一層樓。想到自己還有半個蟠桃沒吃呢,不然就去長安喝喝小茶,品品小酒,將那蟠桃極盡享用一番吧?

自己吃下那蟠桃起,法力便不同往日淺薄,如今諸神在天,自己獨自在地,誰人能知道自己影蹤?既然如此,何不也來去自如?反正只是去看看而已,三兩天後就回來。“哎呀,還有那桃核我也忘了種下了。”

站在長安城外幾十年,如今終要進去一探究竟。殘陽時分,她跟著阮小郎進了城內,寸步不離。城內喧鬧,與外邊似是兩個世界。

一路花綠迷眼。和那阮小郎彎彎繞繞到了一處構建高大的地方。亭閣樓臺,玉砌雕闌。進門後她站在原地讚嘆,只覺左右建築陳設就像瑤池天宮,真若謫仙居所。

“阮郎,你家真若仙宮。”她想起在城外終年也只有幾棵柳樹和一座橋作伴,不覺生出羨慕。“我想回天上了。”

夜深。

月極遠,將月宮的瓊光撒到屋頂房梁上,除了去看了一眼病榻的舊相識,這天沒心情做其它事。她坐到房頂上,遙望那片清輝。

“他們現在在幹什麽呢?要是遇到謫仙,能不能讓他告訴我上面怎麽樣了?”她想幻化成真人,讓誰人都能看見她,而不是一棵柳樹或者恍若一只孤魂的虛影。因為她開始覺得有些孤獨了。

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是在受罰呢,怎能光想著享福?於是又懸心提膽起來,什麽都失了興趣。屋下悉悉索索有幾絲聲響,她將目光向下望。

一人提著燈緩行,身形就像薄風欲散,獨自走到院子中央。她從屋頂跳下飛到他面前仔細打量一番。“你怎麽從床上起來啦!”她跟在他身後,一路到了水井旁。他先是看了看月亮,而後又看了看水井,長嘆一聲。

“你老了!你這麽快就老了!”她看見了他的白發。

“人生艱難。難道無派無黨真的是政客最大的罪過嗎?”他的聲音微弱,比他的樣貌先一步邁入老年。“可惜了我的元兒啊。”他眼中含淚。

她聽著,看到對面房中閃爍著光芒。飄然而去。黑暗中的光亮逐漸清晰。在那擺滿貢品的案上,放著一只木盒。“這就是謫仙之物嗎?”她繞著圈子觀察,最後恍然大悟。“這是我裝蟠桃的盒子呀!”將蟠桃變幻出來一看,果然沒了木盒。

院中。燈籠滾落到一邊,火苗燎著了燈籠絹,在夜裏綻開焰花。井邊唯餘一雙擺得整齊的布履。

“父親!”阮小郎的聲音震醒了這座府邸。各處燈光亮起來,人們腳步聲匆忙。“大人!大人!”仆從們高聲叫喊。“快救我的父親!”那素來沈穩的阮郎叫嚷起來,扒在石井邊往下望,整個身體幾乎就要墜落下去。

可水面已經平靜,跳井的人怎能聽到來自人間的呼喊呢?

“我能救他嗎?”小仙慌了神,飄在水面上往下望。井水黑暗幽深,故人已經沈底了嗎?她往下潛,聽到故人細弱的心臟跳動聲。“太好了!”急迫之中伸手捏了一個訣,她打算將這井水抽幹。

“蟠桃蟠桃順我心意!”話罷,外面叫喊的聲音依舊,但井水無波。難道是法力不夠?那用法術把他撈起來也行。想到此,對井下一指。

並未見效,她被一股力拽出——神君長身玉立,神情淡漠,站在一邊凝視她。“搗藥小仙,你可知你犯了天條。”小仙摔倒在一邊。“神君,我只是想救故人而已。”“人間事,人間畢。生死有命,不容插手。”說罷,神君展臂一揮,她登時被扇飛此地。

飛呀飛呀,長安就在眼下,成為一片閃亮的棋盤。人聲漸遠,她又回到了郊外河邊。“今日七夕,天宮繁忙,饒你一次。”神君的聲音像輕紗一般蓋下來,“切記不可再離開河岸,否則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天空繁星密布,高懸半塊月盤。小仙幻化成柳,紮根回河邊。神君說的,再離開此處,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她還未曾結識過大羅神仙呢。終日為伴的,只有她這樣的小羅神仙。如果是小羅神仙們,一定不會阻撓她。

故人只有一死嗎?這件事就這樣吧。

遠處梅子金黃而墜,來往行人提著滿框肥杏經過,滿坡的麥花雪白。夏日已盡。小仙又回歸了清凈。

“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峰。秋月揚明暉,冬嶺秀寒松。”孩童唱著詩句在河畔游玩。似乎仍是先前那群孩童,似乎不是,但那阮小郎再沒出現。

梅子不知落了幾次,楓葉不知黃了幾遍,河面不知凍了幾回,柳樹不知抽了多少次條。南山從某年開始種起了桃樹。這郊外常有游人,變得愈發熱鬧。

某年,城中的喧嘩聲傳到了郊外。孩童們奔走傳說——公主駙馬將於七月七日成婚。普天同慶,萬民共歡,許多人家都在近日娶嫁,鞭炮聲若春雷震動,紅紙片如冬雪翻飛。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

孩童們頌聲不絕,搖晃紅轎攘來熙往。空前盛況。小仙想起來一件事,七夕好像是故人忌日。可惜她不能去祭奠。

轉年又是七夕,小仙想,這次無論如何也得去看一看。她將桃核化為與她相同模樣的人形,對其叮囑:“去看一看他,回來告訴我他怎麽樣。”

等啊等啊,等到夕陽西下。桃核終於回來,指著某個方向開口:“主人,你看。”

尊貴的車駕隊伍浩浩湯湯,皇家貴子從南山游玩而歸。領頭者坐立馬上,人高馬大,滿面悠然,與故人似。

駙馬是故人之子,公主是故人之媳。南山的故人墳冢堆滿瓜果鮮花,從不缺少達官貴人的看望。今日,唯有一衣著樸素的婢女與別人不同,只帶去了一碟鹽酥花生。還在墳前垂淚了一炷香的時間,好不吵人。小桃核是什麽都不明白的,她不曉得人死不能覆生。

小仙註視著阮元一家人返回長安城。不多時,一名衣著單薄的女子望著他們的方向跟隨返回。“她就是那個婢女!”小桃核嚷道。小仙嫌聒噪,動念將她變回了原型。

知道故人並不寂寞,她的心又恢覆寧靜。而後每年七夕,公主駙馬都帶人前往南山,沸反盈天,時而花團錦簇,時而載歌載舞。那婢女也每年遠遠地跟隨,去墳前哭上一炷香時間。有孝順孩子又有忠心仆人,真好,真好。小仙心內溫暖。

“今年那婢女患了風寒,走一步要停三步。皇家停了隊伍,公主特意讓駙馬送去披風呢。”小桃核說著見聞,“不過那駙馬和婢女的表情......怎麽看怎麽奇怪,但都沒有公主的表情奇怪。奇怪奇怪太奇怪啦。”小仙又將吵鬧的桃核收回來。清凈不少。

來年,還未到七夕,城內城外反常地騷動。連孩童們都不來河邊玩耍了。探消息回來的桃核說:“宮裏兵變了。”

某天夜裏,黑幕無星,彎月如鉤,亂馬長嘯劃破冷空。城門大開,火把攢動,逃離的馬車往遠方疾馳。“殷兒!爹娘對不起你!雲兒才是覆國唯一希望......”公主抱著嬰孩,將頭探出馬車,眺望著長安,淚流滿面。駙馬冷面驅馳,在一行人成為一道黑影時,才終於回望一眼。

小仙讓小桃核跟去看看,卻頭一次被回嘴:“主人,你不怕小桃核回不來嗎?”是啊,小桃核回不來怎麽辦?她還是待在我身邊吧。小桃核已經越來越聰明了,我也不想再種桃核了。小仙想。

第二日天大明,長安城裏的皇帝已是另外一個人。但日子卻沒什麽不同。唯有七夕那日,婢女成了唯一的祭奠者,而故人的墳前,終年也只有一碟鹽酥花生了。

小桃核跟以前不再一樣,她說自己已經通了人性。“你是蟠桃桃核,再怎樣也該是通神性。”小仙如此反駁。桃核不甚樂意,轉身又往長安城去。我已經管不了她了,只望她不要生出禍端。看著那幹脆的背影,小仙遺憾地想。

那天夜裏,城門已閉,不知道那婢女是怎麽到這郊外來的。她跛著腳,手上拿著一封書信,笑逐顏開。

小桃核說那是駙馬和公主的信,上面有他們的住處。“主人,你說當日駙馬回頭長安,他是在遙望被舍棄的女兒,還是在遙望那個婢女?”小桃核坐在橋欄上,晃蕩著雙腳問她。

小仙怎麽會知道呢?

就像她不知道婢女為什麽跛了腳,不知道那公主駙馬為什麽寫信到長安,不知道婢女怎麽出的城門......這人間,她不知道的事多著呢。

時值寒秋,夜風突如其來,將婢女手中的書信吹飛了。“哎呀!飛了!”小桃核跳起來,望著那封越飛越高、越來越遠的信......直到它被怪風卷入河裏,隨著漫漫不休的河水浮沈而去。“我去幫她!”小桃核說,猛地紮進河裏。

“不行,上來!”小仙喊住她,聲音嚴肅。“人間事,人間畢。緣聚緣散,不容插手。”她望著那踉踉蹌蹌的婢女,只能為她感到可惜。

小桃核跟隨那婢女而去,整整三日都沒回返。小仙不禁想,小桃核是不是在生自己的氣呢?如果是,那麽氣從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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