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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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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弟子愚昧, 只銘記於心,難以口述。”貍珠低聲道,他眼角掃到一截清白長袍, 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平靜之下暗藏危機。

“言授於心, 古人言唯有皮肉之苦,方可牢記。”憐緩緩道。

貍珠聞言不由得身體繃緊, 回憶起那日所受的鞭刑,他指尖悄然彎曲, 眉目垂落一層陰影。

“弟子知錯,會謹記仙君教導。”貍珠道。

這會倒是聰明了, 以此推脫懲處。

“你不必擔心, 不會因此施以鞭刑,那日是因為你險些踏入不可入之地。”

憐似知道他在想什麽, 眸中籠罩著他的神色,對他道:“既犯錯, 亦不可不罰。”

“………來人。”

貍珠便見門外的神使呈上來一把戒尺,戒尺上鍍了一層金色, 上有佛陀經文,邊緣一層密密的鋼齒, 似一塊輕盈又沈重的鐵片。

眼見著神使到他面前,他身形緊緊地繃著,拳頭悄然握緊了,身旁的白衣仙君溫和平靜, 好似披了皮的魔頭在低語。

“道義已疏……如今可是不願聽令?”低沈的嗓音傳來。

貍珠微微低著頭, 濃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筆直的身形稍稍前傾底下, 在面前人彎曲脊背。

“弟子不敢,弟子知錯,理應受罰。”

他說著,伸出了手,跪在地上擺出受罰的身姿。

大殿之中,神使拿了那把戒尺,青年伸出的手掌溫潤白凈,筆直的攤開。

如此罰他,和羞辱他有什麽不同。

“啪”地一聲,戒尺在半空之中落下,落在貍珠掌心,掌心瞬間被抽紅了一片。

貍珠未曾眨眼,疼痛從手心傳來,如此疼痛與鞭刑來說稍有不及,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

“啪”地一聲,又是一下,在他手指側面抽出來了一道紅印,掌心的皮膚變得火辣辣的,紅腫一片,四根手指也隨之發腫。

殿中只回蕩著戒尺落下的聲音,貍珠摸摸地數著,他雖能忍疼,臉色卻稍稍白了些,擡眼縫隙間看向身側之人。

只見憐在一旁垂目看他,似在觀察他的神態。

那目光莫名引他心口一窒,貍珠下意識地蜷縮手指,指腹被抽中,掌心多了幾處青紫,他覆而低頭收回目光,只看著自己掌側。

他一聲疼未喊,直至那把戒尺被丟至一邊,神使一並退下。

貍珠收回手,整個右手發麻觸及地板鉆心的疼痛傳來,他低頭叩首。

“仙君……弟子可還用留在此處?”

跪地之人如此綿軟模樣,似被輕輕抽去蠶絲的空殼,任人揉搓捏圓,在一旁毫無怨言。

“………不必。”

“弟子告退。”

貍珠手掌按在地上,他隨之起身,低著頭往後退去,不去看前人模樣,隨之離開神殿。

踏出神殿之時疼痛後知後覺,他手指蜷縮,掃到自己掌側,猶如僵屍殘肢,青紫交融之間,右手比左手腫脹了一倍不止。

最好的猜測,興許對方只是純粹的找他麻煩,不過是些許疼痛,對他來說不足掛齒。

只要不是對他起了疑心。

神殿之中。

“………敬方,你如何看?”憐開了口。

一旁的神使收了戒尺,聞言道:“屬下前去查了他先前行事,在坊間風評很好,只是行事笨拙了些,常常神鑼與神錘分不清。”

“這般,若說笨拙也不錯。”憐沒了下文。

一般人也想不到自刎之法。

當夜,貍珠又被傳喚去神殿之中整理書冊。

整理書冊平日裏是輕松的活,如今他手受了傷,對他來說有些吃力。

貍珠稍微包紮了下來到了神殿,此時天幕近黑,神使為他開了門,他踏入神殿裏,發現殿中空蕩一片。

沒有憐的身影。

書架邊放了一部分散落的書籍,便是他的任務了。貍珠走至書架前,他往內殿掃了一眼,門閆上了什麽都看不見。

不知那人在不在。

殿中安安靜靜,他開始整理書冊,隨意的看一眼,邪祟的字他自不認得,先前倒是跟江雪岐學過一些。

磕磕絆絆的能認出來幾個,認出來轉世、鬼身,殘念,幾個零散的詞語。

剩下的認不出來,貍珠努力地記下來,說不定能夠成為線索。對方為什麽要看這些書。

他更惦記著裏面的陣法,想要再去看一眼。

約摸過了兩個時辰,貍珠整理的差不多了,他故意留了一部分,走到神殿大門處,兩邊的神使攔住了他。

“仙君有過吩咐,今日你需留在殿中整理書冊。”

貍珠:“如今已經到了休息的時辰,書冊我已經整理的差不多了,剩餘的可以明日整理完畢。”

神使分毫不動,意思便是除非他整理完書冊才能走。

貍珠見狀,腳步調轉了方向,重新回到殿中,他拿了一本書冊,看一眼門口處的神使,隨即來到書架後面,在內殿門口停駐。

他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門,在夜色之中未曾發出任何動靜。

上次已經來過了,這次………貍珠方擡眼,便見到了床榻邊的人,白衣男子閉目打坐,艷麗面容垂落,氣息稍稍有些不穩。

一人撐起整個陣法,縱修為齊天,也會有心力不足之時。

貍珠在此刻心提了起來,他緊緊地盯著面前的人,一雙杏眼黑白分明,袖中緊緊地攥著匕首。

砰。砰。砰。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為何他進來沒有察覺?莫非是神游去了。

貍珠一邊猜測一邊靠近,他走到憐面前,隨即察覺到對方沒有呼吸,肉身還在活著,想必是神識在外。

此是最好的時機。

只要在這裏殺了他……陣法自然會解開,此地虛妄之境也會散去,他會回到九州。

貍珠袖中匕首翻出,正在即將翻湧而出的時刻,他眼眸倏然一掃,掃到了屋檐角落。

那裏有一處凸出來的玉柱,上面鑲嵌了靈球一樣的東西,會緩慢地轉動,似在巡視整座內殿。

貍珠身形停滯住,握著匕首的手指隨之僵直,在靈球朝著他緩緩地轉過來時,他不由得握緊拳頭,身形向後退了一步。

他垂目看向自己懷中的書冊,緩步退至殿外,在內殿外停下來,覆轉眸看一眼殿內。

那一截凸出的玉柱折射出冰冷的光。

貍珠額角冒出一片冷汗,這麽好的機會近在眼前,他背靠著書架坐下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指甲掐進腫脹的掌心裏,疼痛令他稍稍回神。

“——”某處無形的威壓朝著此處蔓延,貍珠感受到了不同,他平覆了自己的情緒,再朝著內殿看去,與殿中人對上目光。

漆黑如墨一般的凈潭深目,似蘊藏了千山萬水。

“仙君……弟子想請教問題。”貍珠主動叩首,他仍舊抱著書冊,應當感謝自己的警惕之心,令他逃過一劫。

“……進來。”

貍珠抱著書冊進去,他猶疑地看了對方兩眼,引得憐轉眸,他隨之跪下來,書冊在面前攤開。

“方才……弟子不該偷看,仙君方才似乎與現在不同。”

“此為離魂。”

貍珠:“魂魄離身,竟還能回來,弟子從未聽聞過。”

對方沒有回他。

貍珠擡頭,發現憐雙目深漆,一清二楚地倒映著他跪地的模樣,猶如兩面鏡子。

“凡世之中,諸惡可渡,唯一樣不可渡……你可知哪一樣?”憐問他道。

白日方看過的經文,貍珠聞言回道:“唯有欺瞞不可渡。”

“有些長進……除此之外,還需有一顆赤誠之心。身為神使,理應做好隨時赴死的準備。”

“砰”地一聲,貍珠袖中的匕首掉落,赤–裸地摔在地上,折射出一道冷光。

貍珠在此時怔住。

“你可做好了為本君赴死的準備?”

貍珠不去看那把匕首,聞言掌心不由得攥緊,他背後冒出一層汗。

腦海裏飛快地掠過,今日貿然行事,想必對方已經起了疑心,他低聲道:“仙君救世才有此人間,我生於此間,信仰仙君,仙君若要我死,我便前往地獄。”

此話一出,他胃中翻湧一片,耳邊嗡嗡作響,猶如吞食了什麽厭棄之物,堵在他身體裏,從五臟六腑深處散發出腐爛的難聞氣息。

“唯信仰不可辜負。”

憐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此匕首可是用來斬除邪祟?還是要用來害人。”

“那是……弟子用來防身的匕首,”貍珠低下脖頸道,“弟子從未有謀害人的心思……前些日子被邪祟劫走,弟子不想那種事情再發生第二次。”

貍珠擡眼,他因胃裏作嘔感翻湧,嗓間發酸,眼裏水盈一片,形似不被信服而發顫,一抹緋紅溢出,杏眼出現某種毅然決然的堅定。

“你若是不信我……懲處我便是,只求仙君不要讓我離開神殿。”

說著,青紫右手牢牢地攥住匕首邊緣,貍珠面上眼淚流下來,清明的瞳仁淩厲了幾分,他抓起匕首便要朝離心臟幾寸的地方刺去。

今日不舍皮肉之疼,難以換來對方的信任。

在刀尖即將刺進去時,他的手腕驟然被握住,憐攔住了他,卻未曾問他為何不願離開神殿。

貍珠緊盯著那張臉,他低聲道:“仙君懲處我便是,只求仙君不要讓我離開這裏。”

“弟子常在夢中見到一位故人……不知故人面目,只知是不可觸及之人,他興許在這裏,我想見他。”

“若是換了別人,萬不會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情意,弟子愚笨,每至夢醒便心如刀絞,此處疼痛難忍。”

貍珠觸及自己的心臟,他眸中倒映著憐的面容,好一會才輕聲開口。

“這裏……疼得像是當真曾被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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