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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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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梧桐樹之下, 貍珠清掃著落葉,他身側落葉雕零,盯著枯枝忍不住出神, 碰到自己唇畔, 回憶起來那日對方莽撞之舉。

“江貍珠, 你代南慈前往神殿,馬上就要到祭祀了, 此事不可耽擱。”

貍珠回過神來,原先不準他入神殿, 自從他被責罰之後,傳信的神使便故意讓他過去。

此番用意不言而喻, 這裏是神殿, 人性尚且如此,可見盛世之下未曾有任何變化。

“是。”

貍珠應下了, 他行走間背後的傷痕疼痛難忍,令他額頭沁出一層冷汗, 他將掃帚放至一旁,接過經文前往神殿。

對方並不是日日都在, 他碰到了兩回,只把他當空氣, 近來還是降低一些存在感為妙。

若當真不在意他,便不會從那日之後又在他寢殿安設了許多監視之物。

掌控他的一切言行舉止。

神殿兩側大門推開,貍珠端著經文垂目而入,他眼角掃到了兩道人影, 憐身側是神使, 正在聽神使匯報著什麽。

貍珠飛快的收回目光,把經文呈上去。

“目前游街的神使還沒有選出來………更接近凡世神君的有這幾位, 至於仙君所說純聖靈力,有幾位神使靈力微弱,存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貍珠並不是有意聽見的,他把經文放下來就要退下,可畫像就在他眼前,上面的人他再熟悉不過,畫的便是他。

他只佯裝不知,背後傷尚未好,若讓他見人間眾,恐他會更難以忍受此間虛妄之境。

“仙君,這是祭祀的祈祝經文,我先告退了。”

貍珠方要起身,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擡眸,便與憐對上。

冷淡的審視一番,憐開了口,“此畫中人就在眼前……你覺得他模樣純善?”

所謂神君,便是以凡世美好期望的寄托,需懷良善之心,聖潔之相,若是擁有能夠凈化邪祟的靈力再好不過。

神使不知憐所想,只知在仙君面前不可撒謊,聞言看向貍珠,隨之回話。

“我認為……他是最適合不過的人選。”

“啪”地一聲,貍珠手中的托盤險些沒有拿穩,他把托盤扶起來,底下眼眸眼睫微顫。

“若是有其他人選,仙君不妨再斟酌一番,我恐不能勝任。”

清碧衣裳的青年臉色蒼白,前幾日受了鞭刑,氣勢顯得弱了些,那張面容透出一種柔弱至極的美,偏偏澄澈的眉眼之中又顯出某種堅定來,細若蒲柳不可折。

綿若青蓮莖難屈。

憐靜靜地審視著面前人,興許是前幾日被責罰,當真有些怕他,表現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初遇時,這凡人似乎也是這般單純易懂的品性。

“江貍珠。此為神使之責,你既身為神使,便有責任,不容推拒。”憐開口道。

對方都這麽說了,貍珠唇畔稍稍繃緊,聞言低垂眉眼,“仙君所言極是。”

“凡世祭祀,你要早些做準備。”

貍珠回去時就要被迫搬家,因為那人輕飄飄的一句話,他要搬去神殿旁,每日跟隨神使學習祭祀內容。

如此也好,貍珠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掃一眼梁柱的位置,那有一截凸出來的玉柱,上面的神使之眼正對著他的床鋪。

他佯裝不知,一想到憐興許差使一群神使監視他,他在臨走時故意忘了銀錢。

回來取時借了梯子爬上藻井取錢,順帶著把那一對神使之眼扣走了。

此神使之眼是玉石所制,若放在外面,興許能典當不少錢。

貍珠搬去了神殿附近的偏院,他在此需學祭祀禮儀,不必前往神殿,這院子靠近山邊,背後是一片虛無縹緲的迷霧,監視他的神使也少了許多。

他在此地可以好好養傷,還能練練劍,悄無聲息地打聽混入聖存殿的辦法。

“先前的神使之眼被他帶走了……他似乎並未察覺,根據我的調查。”神使回稟道。

憐聞言看過去,神使隨即低頭,“……貍珠公子似乎把那當成了名貴之物,神使之眼被他拿去典當了。”

“幸而他未曾貪戀錢財,換來的錢都散去給了城中百姓。”

“………”

他只需稍稍感應,就能感應到青年的位置。一片偏僻的院子,時常在桃樹下發呆。

貍珠並非經常在桃樹下。

只是院中恰巧有桃樹,因仙君人間相時從百裏桃林開始斬祟,神殿之中栽滿桃樹,並不只他院中有,他院外也隨處可見。

平日裏也沒有人來他這裏,他自然隨性了些,練完劍便為自己上藥,並未在裏屋,脫下衣衫自己約摸知道位置。

背後留下了交疊的疤痕,臉上也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因為祭祀那日要游街,這幾日用了去疤的傷藥,印子幾乎消失不見。

青衫褪去,墨色發絲垂落間露出斑駁的後背,雪白的肌膚交疊錯落,貍珠側目看一眼,他能掃到一部分,疤痕觸目驚心,他心下已經平靜。

墨發杏眼,面容似清染白紙,橫墨生春,純澈之目垂下,濃密的眼睫扇落,側顏蒼白柔軟,如同蓮枝上覆了一層雪團。

男子落衫,身若美玉,無暇清透,似畫中仙而出。

貍珠尚在塗藥,原先未曾察覺,倏然似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識地轉眸,邃看到門外的白衣男子。

桃樹之下,憐逢經此地,此地院門大開,院中人正在擦藥,那一片後背與樹影幾乎斑駁相融。

貍珠下意識地便套上了外袍,待他穿好衣裳,再朝院外看過去,那道身影消失不見。

……可是發現了他在練劍,貍珠憂心忡忡,接下來幾日都不再練劍。

“……貍珠。”岐再次出現是在他游行前一日,陰影之中一道人影浮現出現,少年今日穿了一身玄黑墨染的衣裳。

“我近日長高了。”岐對他道,在他身側站定,比他稍稍高出一些。

貍珠看了眼四周,打量了每一寸屋檐,確定這院中沒有神使之眼。

“你來找我做什麽?可是有話要講……若是有話要講,說完趕緊離開。”

“………”岐盯著他看,知曉他見白衣畏縮,便棄了一身白衣,聞言坐在他身側,嗓音不鹹不淡。

“為何次次都要趕我走,我要帶你離開這裏……應當我問你,你當真不隨我離開。”

岐:“神殿規矩諸多,此世之主也沒有你想的那麽好……他不過是個偽君子。”

“……你何必待在這裏,”岐湊到他面前,墨眸垂下,艷麗的面容隱隱籠上一層殊絕的邪氣,“且看看我,如何忍心我日日思念你。”

“………”貍珠不知這人近來又在胡思亂想什麽,他們分明沒有關系,何時變得如此粘膩。

“你莫要胡說了。”貍珠轉向了一邊,“我是自願留在這裏,也未曾答應要同你在一起,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

“回你的鬼界便是,你我二人沒有任何關系。”

貍珠說完空氣安靜下來,他感受到一陣陰冷之意,不由得轉眸過去,身側少年面容融了一層陰影,墨色眼眸黑沈一片,渾身散發著沈郁氣息。

“………”貍珠還沒反應過來,他的兩腮隨即被捏住了,捏他的少年膽大包天,氣息維持不住,咬牙切齒地盯著他看。

“你再說一遍……如何同我沒關系。我見你第一面就寢食難安,如何沒關系……若你對我不是如此,為何要用那般的眼神看我,欲擒故縱又欺瞞於我………好一個沒關系。”

“除非你對天發誓……對我未曾有任何欺瞞,你是當真信奉那個偽君子……若真是如此,你為何要自刎,你先前尋死可也是為了做戲。”

一字一句落在貍珠耳邊,對方松開他,氣息依舊生硬,空氣隨之安靜下來,貍珠半天沒有說話。

“……你為何要騙我。”岐見貍珠不言不語,只是如此便令他心間難忍,不忍見眼前人破碎支離。

他上前抱住了貍珠,艷麗的眉眼翻轉過去,嗓音低沈落下。

“我是艷鬼,碰到歡喜之人便會散發雪香,唯有此我控制不住,我不知你為何心憂,只知見你便想接近你,恨不得把你變成與我叢生的骨頭。”

“你若有心事告知我便是………我都能幫你。”

“我願意為你付出一切。”

熟悉的少年音色,沈冷低落,貍珠有些恍惚,他陷在充滿雪香的懷抱之中,分明沒有感覺,沒有實感。

心臟在遲緩的跳動。

為什麽眼前會有些模糊,淚珠隨之砸了下來。

為何總是引他動搖。

“………你與他模樣相同,要我如何相信。”分明不是這麽想的,他卻說出來相反的話。

夠了。

江雪岐已經死了。

眼前人不過是一副軀殼,待他從這裏出去,他們二人陰陽兩隔,不會再有前路。

貍珠對上了一雙銳利的雙眸,蒙了一層深暗的陰影,少年容貌澧麗至極,如同濃淬的烈焰牡丹,充斥著馥郁的雪香,錦瑟叢生枯絕殊榮。

“………我與他並不同。”話音落下,銀色匕首折射出冰冷亮光,鮮血飛濺而出,岐刺向自己的臉,冰冷的鮮血順著面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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