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關燈
第五十四章

傍晚時薛遙便回來了, 幽火窟常年火種不眠不休,火焰映照著一片裂帛焰光,幾名少年的側臉一並照亮。

薛遙端坐著, 看了眼地上沐微遲所畫的地圖, 沈吟片刻道:“我沒有異議, 貍珠負責接近,我負責接應。”

說著, 薛遙又看了眼貍珠,他們幾人之中貍珠最人畜無害, 反而接近邪祟更容易。

薛遙:“我今日在內城之中查探,金烏挑選了一批人族作為侍奉他的親侍, 選的親侍男女都有, 似乎是按照相貌挑的。”

說著,薛遙拿出來了一張畫像, 畫像之中是一名男子,金光顯聖, 赤眸溫平,額上有火焰飾品, 唇畔一顆小痣,這張臉他們再熟悉不過。

“這是……溫渠?”貍珠問道。

“正是, ”薛遙說,“溫渠千年前飛升,伴仙君身側,此神像我們在凡間不難見, 未曾把如今作亂的金烏聯系起來。”

凡世神仙畫冊, 他們雖認得,有些隨著時代淹沒在歷史之中, 身世記載寥寥無幾,相關族人更是所知甚少。

薛遙:“此地作亂金烏尚不知身份,他挑選了一批形似溫渠的人族,不知是何用意,貍珠氣質溫吞,扮作溫渠之相一並潛入。”

“想辦法對金烏投毒,剩下的交給我來收尾。”

薛遙又看向沐微遲,“你與李雲錦琉璃負責剩餘的妖邪,打不過叫醒李雲錦便是,讓他帶你們離開。”

沐微遲在一旁默默地聽著,聞言說:“我會盡力而為。”

“江貍珠,過來。”薛遙手中變出來了一支筆,鳳眸轉過來,盯著他看。

貍珠瞅一眼,是要在他唇邊的位置也點一顆痣,他於是湊過去,臉頰便被薛遙捏住了。

“只點痣嗎?不用易容術?”貍珠昂著腦袋問。

杏眼微睜看著眼前的少年,薛遙神情冷淡,筆尖落在他唇畔邊。

“金烏修為比我們高出許多,用易容術反而容易被看出來,點顆痣是為了讓你能混進去。”

薛遙深褐色瞳孔裏映著他,低聲道:“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只準成功,不準失敗。”

貍珠有些無語,腮幫子鼓起來,總是交給他奇怪的任務。

“還有一事,你二哥哥,他神出鬼沒,金烏一族的聖樹幾百年前便淹沒在歷史之中,他如何能輕易找到。”薛遙眼皮子翻起來,他不似沐微遲那般好糊弄。

聞言貍珠呆了一下,他又沒有問二哥哥,還沒來得及問人就不見了,聞言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二哥哥看過許多書,他知道的很多。”

“有些東西並不是看的書多便能得出結果,尤其修行之事。”薛遙說著頓住,看著面前少年瞪眼看他,對方顯然不願意聽他啰嗦。

他又在貍珠臉邊暈了兩抹紅,這般那張臉好像塗了腮紅變花的花貓,看起來傻裏傻氣,除了唇邊的痣以外和溫渠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貍珠感覺自己臉邊被捏的疼,他瞪著人,“好了嗎?”

薛遙松開了他,對他道:“溫渠飛升前有一名親眷喚作祝融,你只需確認他到底是不是祝融。”

說著,若有若無又道:“我也看過許多書,江貍珠,離州經卷萬冊,想必不比江州差。”

不知是不是被傳染了,薛遙如今形似小鳳凰一般驕矜,這番話顯然是說給他聽的。

沐微遲掃一眼薛遙,聞言說:“若是有機會,你們二人不如試試,分個高低。”

“薛遙,我要出發了,你不要陰陽怪氣。”貍珠聞言不願意和薛遙多說,他話音落下便起身,自己又看了眼鏡子,只得賭一把。

“我在宴客廳已經見過他,”貍珠又有些猶豫,“他當真不會把我再扔回陰窟?”

“這便是問題所在,原先可沒人能輕易從陰窟走出來,”薛遙眸底似笑非笑,“貍珠,若是他再把你送進去,你二哥哥在那裏,他一定會想辦法。”

這番話說的莫名其妙,貍珠又有些擔心,他沒有再多問薛遙,身形在原地消失。

金烏所在之地在幽火窟之後,這裏是一片死地,泥土被灼燒成焦灼的黑色,常年火焰翻湧,火光若隱若現,地下是燃燒成廢墟的城池。

貍珠跟在男男女女之後,鳥面侍衛領著他們前進,他兩鬢暈開了緋紅,清亮的眼眸看向前方,低著腦袋在最後。

隨著踏入正殿,殿中一片漆黑,未曾點燈,窗外一片燃燒翻湧的火光在發亮,遠遠地看上去像是隱晦的天空。

火漆陰木雕刻浮梨桌椅,殿中十分安靜,此地仿佛與人間隔絕,哪怕置身火焰之中,依舊令人感到冰冷陰寒。

正中央有一座用鮮艷鳥羽編織的屏風,貍珠他們等人在屏風前跪下,這扇屏風上沒有金烏之眼。

貍珠眼角留意著,突然之間,他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眼角隨之擡起,屏風之後出現了一道人影。

男子身形,黑袍鴉羽,長袍遮面,隔著屏風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一旁的鳥面侍衛對他們道:“都擡起臉來。”

貍珠隨之擡頭,他眉眼依舊垂著,手掌落在衣側,心臟鼓點一般發顫,視線範圍裏只有屏風阻隔的金烏以及幾名鳥面侍衛。

他眼角倏然掃到了什麽,最角落的鳥面侍衛指骨垂落,手掌修長如玉,落在沈墨一樣的衣襟側面,衣襟隱有鶴紋閃爍。

察覺到有打量的陰沈目光落在他身上,貍珠隨即收回了視線,總感覺怪怪的。

隔著一扇屏風,底下的男男女女外貌都有相似之處,末尾的少年……唇畔邊只有一顆小痣,眉眼閃爍不定,先前曾在宴上談過琵琶。

如今再次出現,從陰窟裏爬出來了。

“你,你……還有你。”鳥面侍衛選了兩人,最後停在貍珠身前,點了點貍珠。

“你們三個留下,剩下的帶下去。”

殿中一直鴉雀無聲,貍珠悄悄留意著角落那名侍衛,對方依言帶幾名男女下去,沒被選上的都松了口氣。

他身邊被選上的一男一女個個臉色蒼白,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仿佛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從今日起,你們三人負責伺候金烏大人,不可出任何差池。”

隨著殿門“砰鐺”一聲關上,殿中只剩下他門三人和屏風之後的金烏,血紅陰慘的眼掃過來,陰刻的氣息一般隨之溢出來。

“你們可會寫字?”屏風之後的男子出了聲,與陰慘的氣質格格不入,聲音如同朗玉一樣動聽,氣息平穩冷森。

貍珠身旁的女子腦袋磕到了地上,顫聲道:“回大人……小奴認得一些字。”

另一位男子也隨之效仿,“小奴也認得。”

貍珠睜眼看過去,大家都做了,他隨著比葫蘆畫瓢,一並腦袋磕下來。

“奴才也會。”

在他磕下腦袋時,察覺到有人經過,是方才出去的侍衛,對方似乎腳步在經過他時稍稍停頓了一下。

殿中安靜下來,貍珠不明所以,直到他身邊的鳥面侍衛開了口,“先前沒有人教過你規矩?你們這些供人取樂的玩意兒,如何自稱?”

聞言貍珠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稍稍抿唇,低垂眉眼道:“小奴也認得字。”

鳥面侍衛隨之為他們呈上了筆墨,每人一塊小案底,能夠用來跪著寫字,旁邊放了硯碟墨臺。

“既然會寫字,每人寫一篇,金烏大人想看看你們的筆跡。”

又是找形似溫渠之人,又問會不會寫字,貍珠半分摸不著頭腦,他下意識地去看角落的侍衛,對方一動不動,戴著鳥族面具看不出神情。

身旁的一男一女都沒有動筆,貍珠稍稍思索,若他是金烏,選了與故人相像之人來,又讓其寫字,想得到的興許是虛無縹緲的安撫。

貍珠又擔心是自己在自作聰明,他朝著殿中看去,梁柱之上倒是有題字,寫的是金烏族的文字。

他比葫蘆畫瓢,把梁柱上的字抄下來,隨即放下了筆。

身旁的男子女子一並寫了東西,放下的時候手在打顫,他們面前的三張紙被收上去,金烏看過之後“砰”地一聲。

變故轉瞬之間,貍珠甚至沒聽到身邊男女的慘叫聲,血紅色飛濺,他臉邊濺到了什麽溫熱的東西,面前的案底一並被染紅。

貍珠睜著一雙眼,他指骨蜷縮,臉頰邊溫熱,屏風之後的人影到了他身邊。

金烏眸底血紅,入目的是覆蓋著兩道疤痕的面容,原本的俊容被刀疤覆蓋,血紅的眼翻湧,墨色黑衣,雙腕有金色圓環如同聖光。

金烏手中拿著他寫的東西,血腥之眸翻轉,對他道:“這梁柱之上,原先是溫渠留下來的……你很擅長使小聰明。”

“入了陰窟能出來,還是被選中之人,”金烏稍俯身,那雙血紅的眼眸籠罩著他,森冷氣息隨之鋪面而來。

在那一瞬間,貍珠猶如臨近深淵,他背後冒出來一層冷汗,血紅的眼翻湧映照著他繃緊的模樣。

“小奴……不知大人在說什麽。”貍珠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他見金烏的面容隱在黑霧之中,又只剩下那雙深紅浮動的眼。

一只大手徒然掐住了他。

貍珠不由得擡起頭,他咬著牙,一雙杏眼翻過去,登時裝不下去了,直生生地看著金烏,因為呼吸不暢而難受,卻半分不願意求饒,眼珠帶著些許倔強。

面容沒有半分相似,性子卻有些相似,溫渠傲骨渾然天成,真金冶煉寧死不屈,掌中少年眼神仿佛與記憶之中故人重疊。

“啪嗒”一聲,金烏松開了手,血眸隱動,說了個“滾”字。

貍珠被掐得眼淚要冒出來了,他咳嗽了兩聲,仍舊跪在地上,手掌蜷縮攥著掌心,隨即恢覆了軟弱的模樣,他拽住了金烏的衣袍。

“大人,我無處可去……我的師兄弟都葬身不夜城,無顏面對師門,大人可否收留我。”貍珠不怕金烏查探他的修為,他劍道一無是處,口口聲聲擔憂,實際上是忌憚城外的妖邪。

若他沒有同伴,又沒有自保能力,這般哪怕出去了也會落個被妖邪分食的下場。

“求求您——”貍珠手掌攥著金烏的腳踝,殿中有另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如此丟臉模樣,忍不住臉紅。

為何每次都會被對方撞見。

貍珠見金烏只是冷冷的盯著他看,若是他再這般纏下去,興許會落得和身旁男女一樣被大卸八塊的下場。

他暗自咬牙,只得賭一把,閉眼道:“祝融大人——”

話音一落,貍珠察覺到了一道殺意,他隨即睜開眼,殿中極其安靜,金烏血眸翻湧浮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