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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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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久違的大雨只給都城帶來了半日的涼爽,很快便又恢覆了往日的炎熱,甚至還要熱上幾分——最起碼齊子元的主觀感受是這樣。

前幾天到了晚上多多少少還能感受到一點涼意,去早朝的時候太陽沒完全升起,也不會覺得也多難受,到今天僅是在奉天殿坐了半個時辰,身上的紗衣幾乎就被汗水浸了個透,等邁出殿門被明晃晃的太陽照在臉上,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不知道這種天氣裏自己還堅持來上早朝到底是圖什麽。

圖那些沒完沒了的爭執嗎?

身後隱約傳來了喧嘩聲,齊子元停下腳步,回頭向奉天殿方向瞧去,看見了陸續向外走的朝臣,還有他們身上被汗水洇濕的朝服。

從皇城裏一路出去到各自的府邸,至少都要小半個時辰,頂著這樣炎炎的烈日,更別提其中還有不少都過了五十歲,這麽折騰到家,少不得有人要中暑。

“先休朝幾日吧,反正每日都是那些事,吵來吵去也爭不出個所以然,”齊子元收回視線,一邊朝仁明殿走,一邊朝身邊的陳敬說道,“誰有要緊的事再來稟奏就是,大熱的天,朕也提不起精神,彼此放過算了。”

“是,奴婢待會就去傳旨,”陳敬應完,思緒微轉,“正好太傅這幾日也告了假,陛下不如趁著這個間隙去龍首山休息幾日,也好避避暑?”

“朕是想休息幾日,”齊子元揉了揉眼睛,“但母後身體一直未見好,不宜勞頓,朕也沒辦法在這種時候丟下她自顧去避暑……再等幾天吧。”

“太後的身體……陛下不用太過擔心,”陳敬勸慰道,“太醫不也說是天氣炎熱加上太後自己憂思過重的緣故,休養些時日就好了。”

“憂思過重……憂思的源頭不解決,一時半會又怎麽好的了?”齊子元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

自周濟桓落案後,周太後便借口身體不適拒拒絕了包括周府人在內的所有覲見,沒過兩日竟真的病了,自周濟桓出事後一直不想面對周太後的齊子元這才趕去探望,卻沒想到病榻上的人不僅沒有如料想一般替周濟桓求情,更是仿佛不知情一般從頭到尾都不曾問過一句。

但到底在心中還是在意的。

眼見齊子元面色沈了下來,陳敬沈默了一瞬,試探著問道:“陛下回仁明殿換過衣衫後,還去慈安殿探望一下太後?”

“這會天太熱,讓母後好好休息一下,省的還要打起精神來應付朕,”齊子元手遮在眼前,遙遙地朝前方看了看,“等太陽落山熱氣散些朕再過去。”

“是,”陳敬應聲,“那奴婢待會讓人請太醫再過去瞧瞧太後今日是不是好了點,也好讓陛下稍微安安心。”

“讓尚食局也換幾樣菜式,看看母後是不是能多吃一點,”齊子元想了想,又道,“讓人去壽成殿問問姑母近來可還安好,如果願意的話,傍晚涼些能不能去慈安殿陪母後說說話。”

“是了,太後素來與靜寧公主交好,若有她陪著說話話,心情也會好些,而且奴婢聽說公主因為多年修行心外無物,說不定真能寬解太後一二呢。”

陳敬說著話,回頭看向身後跟著的內侍,對方立刻會意,轉身往壽成殿而去。

說話間也已走到了仁明殿,一進門,齊子元就迫不及待地脫掉了外衫——送到皇城裏的已是最上乘輕便的料子,但遇上這樣的酷暑也是徒勞,這會已經被汗浸濕的幾乎能擰出水來。

殿內早已備好了水,放了一點冰,帶著微微涼意,齊子元就著洗了一把臉,昏沈了一早上的頭腦也跟著清醒了許多。

“這才剛辰時就熱成這樣,”喝了口茶,潤了潤唇舌,齊子元舒了口氣,“朕以為前幾日就夠熱了,沒想到居然還能更熱。”

“到了這時候,是要熱一點的,”陳敬將找來的新外衫奉給齊子元,“過了這十來日就會緩上一點。”

“這會沒旁人,朕先不穿了,”齊子元接了外衫,順手放在了手邊,“待會……”

話只說了一半,敞開的殿門就被叩響,內侍的聲音跟著傳了進來:“陛下,京兆尹急奏。”

“孫朝?”齊子元擡眼,順著向外看去,並沒瞧見孫朝的身影,“他人呢?”

聽出齊子元口吻急迫,那內侍連忙回道:“稟陛下,孫大人並不在,只遣人送了信過來。”

“既是有信怎麽不早說!”陳敬說著上前接了信,又匆忙遞到了齊子元手中。

齊子元接了信,匆忙掃了一眼,眉頭微皺,沈默了一瞬後站起身來,拿起手邊的外衫一面穿到身上,一面朝著陳敬道:“備車馬,去京兆府。”

“陛下……”

陳敬楞了楞,但瞧著齊子元的臉色,沒敢再多言,只應了一聲,便匆匆轉身前去準備。

太陽愈發耀眼,縱使乘了馬車也難掩炎熱,齊子元卻仿佛無察覺一般,捏著那封不知道寫了什麽的信一路沈默,直看得隨行的陳敬忍不住擔憂起來。

直到馬車在京兆府門外停下,一直心事重重的人仿佛才回過神一般,將那信收到懷中,朝著陳敬點了點頭,神色自若地下了馬車。

孫朝得了信,已經候在了府門口,瞧見齊子元後先施了禮,一邊引著人向府內走去,一邊道:“臣原本打算先傳個信安陛下的心,待晚些時候料理完京兆府的事再進宮詳細稟奏,倒是沒想到陛下竟親自來了。”

“反正朕也無事,正好過來看看,”齊子元說完,又問道,“他人在哪?”

“如陛下吩咐,這段時日並不曾苛待他,”孫朝道,“所以一直關在後宅的空屋裏。”

齊子元皺了皺眉:“是先前宋清的那間?”

“隔壁,”孫朝回道,“宋大人那間,臣已讓人封存。”

齊子元回過視線,掃見他前額的汗和下頜上泛青的胡茬,頓了頓,輕聲道:“這段時日辛苦了。”

“為人臣子,替君分憂,是臣的本分,”孫朝說著話,腳步微微頓了頓,“況且,宋大人之死,多少源於臣的疏忽,徹查此案找到真兇,是臣哪怕豁上這條命也該做到的。”

原來這段時日裏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責裏的人不止自己一個。

齊子元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孫朝的肩膀:“查案固然重要,但朕也不想再豁上任何人的性命了。”

孫朝擡眼,迎上齊子元的目光,而後才點了點頭:“是。”

說著話便走到了後宅,瞧見熟悉的院落,齊子元的腳步不自覺便停了下來,一眨不眨地看向那間已經封存上的屋子,恍惚間好像還能想起那一日傍晚在裏面和宋清說話時的樣子。

那時的自己怎麽也想不到,一時興起想要見的一面居然會成為最後一面。

見齊子元一直看著那間屋子,孫朝也跟著停下了腳步,小聲開口:“陛下?”

“嗯?”齊子元回過神來,收回了目光,看著腳下被曬得發燙的青石磚,“天氣這麽熱,宋清的屍首……”

“臣先前專門派人將宋大人的屍首遷到了城北的冰窖,”孫朝道,“待這幾日案子徹底了結,便可下葬了。”

“下葬……”齊子元偏過視線,看向了身後的陳敬,“從朕的私庫出銀兩,讓禮部幫著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好好辦一場喪禮。”

陳敬應聲:“奴婢明白。”

交代完宋清的身後事,齊子元最後朝著那間屋子看了一眼,才又轉向了孫朝:“人在哪間?”

孫朝伸手,指向了右手邊一間有宿衛守著門外的屋子:“陛下,那間。”

“嗯,”齊子元應了一聲,徑直朝著那間屋子走了幾步,又回頭道,“你們等在外面就好,朕一個人進去,有許多話,朕也想親自問問他。”

孫朝聞言點了點頭,朝著門口的宿衛吩咐了一聲,打開了門上的鎖。

同是京兆府內用來暫歇的屋舍,內裏的陳設相差並不多,一樣的木床和桌案,只是少了那一架的書。

狹小也是一樣的,齊子元只站在門口,就能將整個房間收入眼底,包括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的人。

目光凝在那人臉上,齊子元輕輕挑眉,而後發出一聲冷笑:“不愧是周大人,到了這種時候,也還是能如此的淡定。”

“倒是沒想到這種天氣陛下也要專程過來,”周濟桓半坐起身,一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門口的齊子元,卻並沒有要下床行禮的意思,“反正都到了這時候,臣就算不施禮,陛下也不會見怪吧?”

“朕當然不見怪,畢竟從第一次照面時,周大人施的禮就不是心甘情願的,”齊子元向前走了幾步,在椅上坐了下來,“都到了這裏,周大人還是隨心所欲一點。”

“陛下還真是一點都不讓臣意外,”周濟桓緩緩道,“表面看起來天真,心裏卻從來都不糊塗。”

齊子元仿佛聽見了什麽好笑的話,揚了揚唇:“攤上周大人這樣的臣子,朕又怎麽敢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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