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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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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齊子元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周濟桓卻不甚在意,依然靠坐在床邊,目光漫不經心地從齊子元臉上掃過,語氣也是淡淡的:“原來陛下今日過來,只是為了一逞口舌之快。”

縱使在這種地方待了多日,他身上似乎還沾染著久在大理寺養成的冷漠和肅殺,雖然一張臉看起來蒼白而又清瘦,看起來頗為憔悴,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卻一如往日般冰冷,只這麽掃過來,就讓齊子元不自覺地想起了和這人第一次照面時的慌張和無措。

但他到底不是那日只知道害怕的齊子元了。

“難得有機會,口舌之快自然要逞。”擡起眼眸毫不避諱地回視過去,齊子元徐徐開口,語氣溫和,甚至帶了點笑,“不過朕今日過來,主要是為了送周大人最後一程。”

“臣才剛在供狀上簽了字,就算是三法司一致同意要將臣問斬,也差不多要等到秋後,”周濟桓挑起眉頭,輕輕笑了一聲,“陛下如此迫不及待,看來是想殺我很久了。”

“也沒有很久,”齊子元垂下眼眸看著自己的手指握緊成拳,而後又舒展開來,才又擡起頭,“最起碼在宋清無辜殞命前,朕從未想過要任何人的命。”

“宋清?”周濟桓撇了撇嘴,歪著頭語帶困惑地看著齊子元,“說起來臣倒是一直都想不明白,陛下為何對那個寒門出身的家夥如此信任。”

“宋清一心為國為民,不信任他,難道要信任你嗎,”齊子元雙手環在胸前,反問道,“周大人?”

“自陛下繼位以來,臣一直盡心竭力,從無二心,”周濟桓聲音不高,語氣端正的卻好像又回到了朝堂之上,“臣自覺盡了為人臣子的本分,對陛下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齊子元擡眼看他,眉頭皺起,聲音微提,“原來在周大人眼裏,為人臣子的本分,就是為了一己私利鏟除異己、謀害同僚、草菅人命?”

“在臣眼裏宋清這種人還不配稱為異己,任他在朝裏如何折騰也不會給臣造成任何威脅,”周濟桓說著,輕輕搖了搖頭,“其實他確實頗有才學,但可惜是和陛下一樣天真的人,任由這樣的人在陛下身邊只會害了陛下,所以歸根到底,臣費了這麽大的周章也要除掉他,是為了陛下。”

“這麽說來,當日當著朕的面誅殺秦遠,身為大理寺少卿卻要插手朕的婚事,還有諸如此類的各種明裏暗裏的動作,”齊子元幾乎冷笑出聲,盯著周濟桓的眼睛質問道,“也都是為了朕?”

“陛下在乾州待了多年,外無兵權可用,內無朝臣擁護,想要坐穩皇位唯有步步為營。先了結謀害太上皇案安撫人心,再娶世家女以獲世家支持,借而清除太上皇在朝中的餘勢,成為這天下真正的主人,”周濟桓迎著齊子元的目光,聳了聳肩,“但陛下偏偏要親近太上皇,明知宋清被世家視為眼中釘,不惜得罪世家也要重用,臣只能親自出手,替陛下了結這個麻煩。”

“麻煩?”齊子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堅定了許多,“所以過往你就是這樣哄騙母後的?”

周濟桓不動如山的神情在聽見齊子元提起周太後時終於有了波瀾:“太後……”

“母後或許曾信過你的鬼話,但到底是和你不一樣的,她知道雖然這皇位不是朕主動要坐的,但既然坐在上面的是朕,如何當這個皇帝,將天下變成什麽樣子就應該由朕說了算,”齊子元截斷了周濟桓的話,一字一頓,“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口口聲聲都是為了朕好,字字句句卻都帶著傲慢。朕繼位這半年裏,你每每面對朕,從未將朕當過這天下之主,言談舉止看起來恭順,實際上卻把朕當成了一個可以隨意擺弄的稚子。”

周濟桓安靜地聽齊子元把話說完,沈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太後近來可還安好?”

“周大人是以什麽身份來問母後的呢?沒有血緣的侄子、青梅竹馬的舊識,還是利用她的信任來為自己謀劃利益獲取權勢的騙子?”齊子元微擡眼,語氣冷淡,“不過哪種都沒關系,因為母後是否安好,也與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你……”周濟桓瞇了迷眼,仿佛才認識面前這個小皇帝一般,“你是故意說這樣的話,要激怒我?”

“激怒你有什麽用?反正你已經招認畫押了,你指使人栽贓陷害宋清,毒害他的性命便是確鑿無疑的,至於你到底是所謂的為了朕,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朕並不關心一個殺人犯的心路歷程,”齊子元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的周濟桓,“今日過來,說剛剛的那些話,只是不想讓你在臨死前的這段日子裏過得太安心而已。”

周濟桓沈默著聽完了齊子元的話,而後終於坐直了身體,撈過床邊小桌上放著的壺給自己倒了一盞水:“既然這樣,我也不該對陛下太心軟的,有些話我本想著要帶進墳墓裏的,但現在卻想說出來也給陛下添些困擾,就當是禮尚往來?”

他喝了一大口水,擡眸看向齊子元,輕聲道:“陛下不是覺得我從未把你當過這天下之主嗎?那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是先帝的血脈,一個從民間隨意抱來的小孩,又怎麽配坐在那龍椅上受我朝拜?”

齊子元擰起眉頭,一雙眼盯著周濟桓:“你什麽意思?”

“思柔當年確實懷有一子,生產時折騰了一天一夜,最後卻生下個死胎。那兩日先帝帶了他那些道士巡視建了一半的陵寢,知道此事的只有思柔的貼身侍女和產婆,我祖父便派我去找了這麽一個嬰兒過來,換掉了那個死胎,”周濟桓捧著水盞,低低道,“當時先帝沈迷修道,不理政事更沒閑暇顧及思柔,那個未曾出世的孩子便被她寄予了全部的希望。我當日只是想給她在這世上再留個慰藉,倒是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要幫著她把這個我親手抱回的孩子送上皇位。”

“所以……”齊子元緩緩道,“母後並不知情?”

“她當日因為難產幾乎丟了半條命,生下那個死胎便昏死過去,之後的事是我奉了祖父的命親手操辦的,不管是找嬰兒過來,料理死胎,還是封口……”周濟桓又喝了一大口水,“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只以為自己費盡力氣才生下那個嬰兒,更是當成了珍寶一樣來呵護疼愛。”

原來是這樣……

古人重親緣血脈,尤其皇室,所以其實不管是原主還是自己都是沒資格坐到這個皇位上的,也怪不得周濟桓過往會是那樣的態度。哪怕自己穿著冕服坐在龍椅上,在他眼裏也終究還是十幾年前抱進這皇城的一個身份低微的嬰孩而已,這天下和權勢,更是因為他自己才能得到。

但他到底不會料想到,坐在龍椅上的人早已不是他當日抱回來的那個嬰孩,這天下和權勢也不過是負累而已。

齊子元輕輕笑了一聲,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床榻邊:“所以你現在說出來是想告訴朕,朕根本就不配坐到這皇位上,更沒資格要你的命?混淆皇室血脈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你為何不幹脆戳穿朕的身世,讓朕和整個周家一起,陪著你萬劫不覆?”

“你不怕?”周濟桓擡眼看著他,良久,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若不是為了思柔,你也好,周家也好……”

他說著話,聲音愈發低了下去,跟著整個人蜷成一團,劇烈地瑟縮起來。

殷紅的鮮血從他的嘴角不住地向外湧,越來越多,直至染紅了整個前襟。

“你……”齊子元難以置信地睜圓了眼睛,看著面前渾身是血的人,卻不知要如何下手,怔了一瞬便扭過頭,朝著門外提聲呼道,“來人!”

一幹人等盡悉候在院中,聽見呼聲匆匆忙忙地應聲,跟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床榻上的周濟桓卻仿佛看不見突然湧進屋子裏的人,掙紮著擡起頭,看向齊子元的方向,強忍著腹部的劇痛,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勉力道:“你確實,沒有資格,要我的命。”

說完,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陛下……”孫朝伸出手在周濟桓鼻息處輕輕探了一下,“人沒了。”

“嗯。”

齊子元輕輕閉上眼睛,卻仿佛還能看見那一片礙眼的紅,便又睜開了眼,看向了床榻上一動不動的周濟桓。

穿過來的第一日,親眼看著這人毫不猶豫地殺了秦遠,到了今日,又親眼看著他用這樣的方式了結自己的性命。

喉頭微哽,百般的情緒全都積壓在心間,齊子元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那具渾身是血的屍首緩緩開口:

“殺人償命……落到今日這個結局,全是你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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