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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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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其實從齊讓的視角來看,某些時候的齊子元過於心軟處事也不夠狠戾。

若換是旁人,早就把這些涉嫌舞弊的人盡悉收押,花些工夫挨個審問一遍,用不著等馮安平抵達都城便可以了結此案。

但自己的視角未必就是對的,既然案子還是能了結,也沒必要進行一些討人厭的說教。

更何況,面對這樣波雲詭譎的朝局,仍能保持原有的心軟和天真,才顯得面前這少年尤為可貴。

這麽想著,齊讓便沒有說任何建議的話,只是緩聲道:“能夠洗清冤屈,清清白白地走,對宋清來說,便是最重要的事了。”

“嗯,”齊子元點了點頭,思緒飄散,語氣也感慨起來,“其實死了的人又能知道什麽呢,歸根到底還是活著的人想給自己一個交代……謀害宋清的幕後真兇到現在還沒查到,若是舞弊案也不能結案,我連去宋清陵前祭拜的臉都沒有了。”

正常話聊到這裏,齊讓是該勸慰一句“宋清不會怪你的”,但正如齊子元所說,人死了便是死了,對身後的事兒一無所知。

真正會怪齊子元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所以齊讓什麽都沒有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齊子元的肩膀。

沈默卻堅定的陪伴,這對齊子元來說已經足夠。

就這麽坐了一會,隱隱地感覺到有期待已久的微風吹過,帶來了幾分難得的涼意,齊子元忍不住長長地舒了口氣,回過視線看向齊讓:“這時候龍首山是不是會更涼快一點?”

“應該會,不過我也沒在這個時節去過龍首山,”齊讓偏過頭,迎上他的目光,“想去了?”

“嗯,都城太熱了,而且這段時日我有點累了,”在齊讓面前,齊子元從不掩飾分毫,說著話擡手抹了把臉,而後才又道,“等母後生辰過了,我把手頭緊急的朝務處理完,一起去歇幾天吧。”

並不是疑問的語氣,仿佛是料定了齊讓不會拒絕自己。

果然,齊讓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應下:“好啊。”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齊子元彎了眉眼,只覺得積壓在心頭的煩熱好像也散去了許多。

夏意正深,層層疊疊的蓮葉中已經可以瞧見粉色的骨朵,星星點點地點綴在一片了無邊界的碧綠裏,五顏六色的錦鯉在荷葉下來回穿梭,掀起陣陣水紋。

再加上不遠處正潛在池水裏玩得不亦樂乎的一大一小,齊子元難得地有了一點除了炎熱之外的夏日的實感。

其實要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有美景觀賞,有人陪伴,成日裏無憂無慮的,不用想很多,這古代的生活也未嘗不能忍受。

當然,要是能再有一臺空調就更好了。

眼見身邊人突然安靜下來,齊讓偏過頭,目光落到齊子元臉上:“在想什麽?”

“嗯?”齊子元回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和緩,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向往,“在想…日子要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就好了。”

齊讓微頓,轉過視線朝荷花池裏看了一眼。

算起來也沒過去很久,身邊人的成長是顯而易見的,仔細看起來,卻又好像沒有任何變化。

他坐擁天下,享四方朝拜,萬人敬仰,看起來無限榮耀,所求依然是這一刻的安愉而已。

這皇位是他不得已而接受的責任,人人爭奪的權勢利益也不過是拖累。若是沒有這些,這少年的人生說不定會更加的絢爛,也會更加的快樂。

可沒有這些……也該沒有自己吧?

畢竟自己才是真的該負擔起這萬裏河山的那個。

這是父皇和大梁的列祖列宗賦予自己的使命,也是重生這一世的唯一目的。

為了大梁的江山傾盡所有,這對以前的齊讓來說是再理所應當不過的事,卻在這一瞬,從心底湧起了難以形容的失落。

人的生活裏果然不能有變數,尤其這變數是一種希冀。

這麽想著,齊讓的眸光暗了幾分,眼簾微垂,纖長的眼睫輕輕顫動。

“皇兄,”齊子元沒得到回應,轉回視線正對上齊讓的眼睛,“你怎麽了?”

“沒,”齊讓輕輕搖頭,眉眼微彎就轉了話題,溫柔一如往昔,“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沒繼承皇位,現在會在做什麽?”

“沒繼承皇位?”齊子元眨了眨眼睛。

從穿過來第一日就坐到了這個皇位上,被束縛到這個牢籠一樣的皇城裏,一日挨著一日地過,他還真沒想過之外的事情,此刻聽齊讓問起,也不自覺地跟著暢想起來。

“可能會在山裏避暑?也可能壓根就在一個很涼快的地方,畢竟大梁這麽大,我沒必要非要在一個地方待著嘛,北關肯定是要去的,看看江公子說過的大漠,還要去南邊走走,見見不一樣的山水,還有……”說到一半,齊子元頓了頓,“這麽想著,能去的地方真的不少,能做的事也很多。”

他說這話的時候根本沒考慮過若沒有繼承皇位,自己也只能代替原主在乾州當個藩王,非奉召不得離開封地半步,而齊讓也沒有點破,只是順著點了點頭,聲音裏帶著笑:“大梁山河遼闊,按照你的習性,說不定真的會天南地北地走上一遍。”

“還是皇兄了解我,”齊子元點了點頭,“我小時候看過很多……江湖俠客的故事,也就是我不通武藝,不然像他們那樣仗劍走天涯、行俠仗義也未嘗不可。”

“不是說了要跟我學武藝?”齊讓笑著看他,“我慢慢教你,說不定真有那一日呢。”

雖然聽起來像是絕不可能的事,齊子元還是點了點頭:“好啊。”

正說著話,不遠處游廊裏突然傳來了腳步聲,齊子元擡起頭,看見了在前面引路的內侍和緊跟在後面的孫朝,長長地吸了口氣,而後站起身來:“孫朝這時候來了,舞弊案差不多該有進展了,這岸邊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皇兄,我們一起到亭子裏吧。”

齊讓點頭,跟著站起身來,一起往池邊的亭子走去。

如齊子元所料,孫朝頂著午後的太陽匆匆忙忙地過來,確實是舞弊案有了進展,在一再的訊問且最後搬出了馮家上下的老小作為威脅,馮安平終究還是招認了買通禮部侍郎苗康幫助馮謙在春闈時舞弊的全過程。

聽見苗康的名字,齊子元十分的平靜,只是點了點頭:“果然是他。作為同考官,是除了宋清這個主考之外,少數能事先看到考題的人,禮部也素來是負責春闈的主要部門,在不知道考官是誰的時候,提前打點禮部的人總沒有錯……朕沒記錯的話,他也是進士出身?”

“是,陛下,苗康是元興十五年的進士,因才思敏捷,在殿試上被先帝所誇讚,賜進士出身。”孫朝如是道。

“被父皇誇讚過的才學……”齊子元輕輕搖了搖頭,“偏偏來替馮謙那種人寫春闈的文章。”

“苗家也算臨州的望族,只是近些年來愈發衰頹,苗康已年過四十,卻只能在禮部做個四品的侍郎,心中一直頗有不甘,因而馮安平不僅送了他厚禮,還許了重利,說是……”孫朝說到這兒,看了齊子元一眼,才把後面的話說了下去,“說是陛下有意在世家女中選皇後,馮家有個正當齡的姑娘,才貌雙絕、品行過人,深受太後喜愛,就算不能進宮為後,憑著馮家和太後的姻親,封個貴妃不成問題,到時候定會想方設法地提攜苗康,以作回報。”

一直波瀾不驚的齊子元瞪大了眼睛,半晌冷笑了一聲:“倒是朕低看了馮安平,原來他早就把主意都打到了朕身邊,馮家女的畫像上月才送到都城,他倒是早在春闈前就篤定了能做這個國戚……所以,苗康居然也信了?”

“馮家女能不能入宮為後是以後的事兒,但馮家是太後的姻親,又是閩州的望族,況且若能幫著馮謙考取進士入朝為官,便是現成的助力,”孫朝回道,“或許有些風險,但對苗康來說,已是很容易的事了。”

“確實是很容易了,”齊子元垂下目光,沈默了一會,又擡起頭來,“苗康現在人在哪?”

“馮安平招認後,臣怕生事端,便安排府役和事先負責看著苗府的宿衛一起上門將人帶回了京兆府,”孫朝說著,拱起手來,“未事先征得陛下同意便收押朝廷命官,還望陛下恕罪。”

“若是等朕同意了再動手,說不定已經生了事端,那時候才是朕的罪,”齊子元緩聲道,“既然收押了,就正常審問吧,等他招認了,再和三法司一同按律商議處置的事。”

“臣明白,”孫朝應聲後,又道,“臣今日上門,不止是為了舞弊案。”

“那個殺宋樟的人找到了?”齊子元訝異。

“臣已經確認了此人身份,”孫朝頓了頓,“只是此人身份特殊,所以臣專程前來稟奏陛下,想問陛下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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