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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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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周太後聽完應了一聲,端起先前陳敬奉上的茶盞喝了一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齊子元凝眸看了她一會,垂下視線看了眼面前的烏梅湯:“母後今日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什麽?”周太後擡起頭,和齊子元對上目光,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說馮安平?”

“外祖母雖然不在了,母後和馮家的親緣總還是在的,論起來,母後都還要叫馮安平一聲表哥,”齊子元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經心地描劃著碗上的紋路,“兒臣沒記錯的話,前段時間母後讓人送來的畫像裏也有位馮家的姑娘?”

“哀家先前確實十分屬意馮家那個姑娘,她與你年歲相仿,才貌雙絕、品行端正,又趕上馮謙中了會元,將來在朝中是個不錯的助力,還有就是馮家在閩州當地是望族,但根基到底不在都城,也不用擔心將來皇後母族勢大成為威脅。”說到這兒,周太後輕輕搖頭,“但哀家也沒想到這馮安平膽子這麽大,居然幹出這樣的事兒……那馮家姑娘人再好,也是做不得皇後了。”

齊子元動作微頓,輕輕捏了捏手指:“所以母後不是來給馮安平求情的?”

“我與馮家是有親緣,平日裏走動一下,偶爾給些關照倒是沒什麽,”周太後抿了口茶,語氣冷了幾分,“但他馮安平千不該萬不該,為了給自己的親子鋪路,毀了我皇兒精心籌備的春闈。”

齊子元怔了怔,擡眼看著周太後:“母後……”

“別說是馮家這樣的姻親,就算是周家……”周太後放下茶盞,眉眼微斂,再擡起頭時,目光又變得格外溫柔,“上次哀家答應過的,按著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齊子元擡眼,迎上那雙含著盈盈笑意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要說點什麽。

其實一直以來,面對周太後時,他的內心都十分覆雜。

起初的時候是生疏和畏懼,尤其眼見她在自己面前毫不猶豫地處置了秦遠,更是多了小心翼翼,生怕暴露了自己冒牌貨的身份丟了這條小命。

到後來逐漸的相處,畏懼少了許多,也多了尊重和關心,甚至偶爾也會撒嬌抵賴,但到底沒辦法把這個在後宮中傾軋下成為太後的女人完全當成自己的媽媽,難免又帶了防備。

就像是今日,縱使知道周太後對自己的關心和擔憂不是假的,卻又總會懷疑她會帶了別的目的,或者是替朝中的人甚至周家來試探自己的態度,又或者是來替馮安平求情,直到聽完她剛剛的話,又恍然大悟。

自己自然知道這段母子關系是假的,周太後卻一無所知。

在她眼裏,自己始終都是那個她十月懷胎含辛茹苦地生下來卻又不得不早早分離的兒子,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肉,也可能是一路支撐她在這吃人的後宮裏堅持下來的原因。

因而對於齊子元先入為主的防備和懷疑,她反而才是毫無保留的那一個。

這麽想著,齊子元不由覺得愧疚。

自己占了人家兒子的身份,卻又不能真正地像一個兒子一樣。

“母後,”他喉頭哽了哽,想要說點什麽,最後到了嘴邊的卻只有一句極輕的,“謝謝您。”

“怎麽又開始和哀家這麽客氣?”周太後笑著搖了搖頭,“你才是這天下的主人,這朝內朝外的事兒本來也該由你做主,又有什麽可謝哀家的,哀家本也只是希望你能穩穩妥妥地坐在這皇位上……雖然春闈的事兒不盡如人意,但你所做得已經比哀家預期的要好得多。”

“我會好好地當好這個皇帝的,”齊子元認真保證,“您放心!”

“你是我生的,我自然放心,”周太後說著話,伸手摸了摸齊子元的頭發,“那現在這烏梅湯能再喝點了?”

“好,”齊子元彎了眼睛,立刻端起盛著烏梅湯的碗又喝了一大口,“好喝。”

瞧見他的樣子,周太後面上也又有了笑容:“就是這樣開開心心的才好,你不知道剛哀家進來瞧見你的樣子有多心疼?”

“讓母後擔心了,”差不多的話,再說出口的時候卻認真了很多,齊子元一口氣喝了一整碗烏梅湯,酸酸甜甜的味道讓他心情好了不少,也提起了不少精神,“兒子很快就能調整好,會和先前一樣……不,會比先前更好。”

“哀家相信你,”周太後向後靠在椅背上,神色比剛才放松了不少,“不過你也不用太勞累,天氣一日比一日熱了,等這些事了了,你也歇息一陣,遠的不說,去龍首山行宮避避暑也好。”

“先前倒是有這個想法,皇兄還說到時候要帶我去圍場練練騎射呢,”齊子元低著頭,看著面前的空碗,“現在……等過了這陣再說吧。”

“你……”周太後擡眼,目光在齊子元臉上停留了一會,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近段時日和你皇兄愈發親近了。”

是肯定的語氣。

倒也沒什麽奇怪的,畢竟前段時日齊子元整日耗在永安殿也不是什麽秘密,更何況這皇城裏本也沒有秘密。

對於周太後突然提起這個,齊子元也沒多意外,畢竟一直以來齊讓都是她的心結,即使這麽久了,並沒發生什麽讓她擔憂的事情,但涉及到皇位,總還是沒辦法完全放心。

對比先前直接的各種舉措,現在只是這樣提及,已經算是對自己的尊重和信任。

所以齊子元也認真地回答:“皇兄幫了我很多。”

“我也聽說了一些,”周太後點頭,忍不住帶了感嘆,“阿讓確實是個很好的孩子,你不在都城的這些年,他對我也甚是孝順,能有這樣一個兄長來庇護和幫助你,哀家其實是欣慰的,但偏偏有這麽個皇位橫亙在其中……”

“我明白母後的擔憂,”齊子元緩緩道,“但人與人之間相處究竟如何,總是當事人最清楚,這段時日下來,我確信,皇兄是不會害我的。”

周太後凝神看著他,從那雙沒有往日明亮的眼睛裏看到了一如以往的堅定。

所以她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而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再沒說一點勸阻的話。

齊子元感到心底有一處變得格外柔軟。

“母後,”他歪著頭,目光落在周太後那張依然年輕的臉上,“下月就是您生辰了,在奉天殿開宴,讓宗親們一起來熱熱鬧鬧地給您過一次如何?”

“哀家這些年獨自在慈安殿待慣了,倒是受不得這種熱鬧了,”周太後想了想,“哀家聽說都城城郊的山裏有一座凈塵寺,平日裏香火興盛,甚是靈驗,下月皇兒要是得閑,陪哀家過去燒上兩炷香。”

作為一個哪怕經歷了穿越這樣離奇事的現代人,齊子元依然是不信鬼神的,但既然是周太後心中所願,他也沒什麽必要拒絕,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了,又有些奇怪:“母後過往不是都去城裏的寶林寺,這凈塵寺兒子還是第一次聽說。”

“前兩日濟桓讓人送了串翡翠佛珠過來,說是在凈塵寺開的光,”周太後說著話,從手上褪下一串翠綠的佛珠給齊子元看,“哀家循著問了幾句,覺得這凈塵寺既是在山裏,總是更清凈,便想著親自去一次,也當是受了這佛珠後還願。”

聽見周濟桓的名字,齊子元微頓,擡眼瞧見周太後對那串佛珠愛不釋手的樣子,質詢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而道:“既然母後想去,兒臣一會就吩咐禮部去準備,等下月母後生辰,兒臣就陪您去一趟。”

“好,”周太後彎了唇,又把那佛珠戴好,“生辰那日能有皇兒陪著,哀家就開心了。”

難得在面對周太後的時候齊子元不想逃離,甚至格外享受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一起說話的時刻,

大概是感受到了齊子元的情緒,周太後在仁明殿坐了小半日,一起用過晚膳之後,才起身回了慈安殿。

“陛下,”陳敬送走了周太後,又匆匆忙忙地回來,“江公子來了。”

“嗯?”

大抵是和周太後的閑聊分散了註意力,齊子元心情好了許多,也比白日裏有了精神,剛坐到書案前準備看奏章,先是訝異,而後才回過神來:“皇兄怎麽記了一整日?”

陳敬躬著身子,接話道:“太上皇也是擔心陛下的身體。”

聽見這話,齊子元忍不住擡頭看了他一眼:“說起這個,朕倒是想起來,是你到皇兄那兒告的狀。”

時日久了,陳敬早已了解齊子元的秉性,知道他沒有怪罪的意思也不害怕,反而開口道:“陛下要是不想吃藥,奴婢就去請江公子回去。”

“朕又沒病,當然不想吃藥,”齊子元抽了抽鼻子,不滿道,“皇兄擔心我的身體,江公子又專門跑一趟,見都不見,朕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說完,他忍不住瞪了陳敬一眼:“都怪你!”

“都是奴婢的錯,”陳敬從善如流,“那奴婢去請江公子進來。”

齊子元擺了擺手:“請吧請吧……把母後帶來的烏梅湯給江公子倒一碗,這個時辰了他不喝茶了。”

陳敬應聲:“是,陛下。”

片刻之後,陳敬引著江維楨進到暖閣。

“陛下確實瘦了不少,”江維楨將齊子元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不過氣色倒也沒有阿讓說得那麽差。”

“方才和母後一起吃了晚膳,吃飽喝足後氣色自然會好一點,”齊子元示意江維楨坐下,一邊將手搭在腕枕上,一邊替自己辯解道,“其實我本來也沒什麽病,安神藥上午太醫也開過了,還勞江公子天都黑了還專程過來一趟。”

“太醫的方子和我的方子自然不會一樣,”江維楨伸出手指,落到齊子元腕上,“畢竟太醫又不知道陛下怕苦。”

“我……”齊子元還要反駁,眼見江維楨看過來的目光,又洩了氣,小聲道,“其實也不是完全怕苦,冰美式的苦我就受得了。”

江維楨正凝神診脈,聞言朝他臉上看去:“什麽?”

“沒什麽,”齊子元搖頭,用閑著的一只手打開面前的奏章,“辛苦江公子。”

江維楨看著他的樣子,輕輕挑眉,而後搖了搖頭。

“怎麽突然搖頭,”面前的奏章毫無意外地是關於宋清案子的,齊子元只看了一眼,便合上放到了一旁,一邊去拿下一本,一邊疑惑地看向江維楨,“脈象有問題?”

“嗯?”江維楨笑了一聲,“沒,就是看見陛下廢寢忘食處理朝務的樣子,覺得有點眼熟。”

“眼熟?”齊子元更疑惑。

“是啊,眼熟得很,”江維楨收了手,示意齊子元將另一只手搭在腕枕上,“早先我還一直覺得陛下和阿讓好歹也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怎麽一點相似都沒有,現在看著陛下行事,倒是和阿讓當初一個樣。”

“皇兄當年……”齊子元換了手,思緒有些飄散,“皇兄哪怕是剛繼位的時候,也比我現在強得多吧。”

“說句不怕陛下治罪的話,我以前還真這麽覺得,”眼見齊子元低頭,江維楨又繼續說了下去,“先前我對陛下不了解,現在看起來……處境不一樣,也沒必要非要放在一起對比。而且即使是阿讓,當年焦頭爛額又或者是無可奈何的時候也不少,最起碼陛下要比他看得開。”

齊子元擡起頭,迎上江維楨的目光,才後知後覺這人是在寬慰自己,頓了頓才道:“現下其實也有點看不開,但慢慢會看開的。”

“這點我倒是信。”江維楨點了點頭,又替齊子元摸過右手的脈後,才長舒了一口氣,接過陳敬早已備好的紙筆,“陛下確實沒什麽大礙,但睡不好總會傷身,所以安神藥還是要喝的,順便加點進補的藥材養養身子……阿讓現在都要比陛下強壯了。”

齊子元托著下頜,看著江維楨在紙上寫下一連串藥材名:“那……”

“陛下放心,”江維楨道,“不會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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