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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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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等江維楨回到永安殿的時候,已經過了戌時。

對比仁明殿的燈火通明,只有外殿點了燭火的永安殿顯得格外安靜,讓江維楨進門的時候,不自覺就放輕了腳步,視線在殿內轉了一圈,看見了站在窗邊的齊讓。

“小不點睡了?”江維楨奇怪道,“大晚上的,站那兒幹什麽?”

“《尚書》第一段還沒念完,就睡著了,”齊讓回過頭來,回答江維楨的困惑,“殿裏太悶,透透氣。”

“唔,正好,小皇帝讓我給你帶了烏梅湯,還冰著呢,”江維楨說著晃了晃一直提在手裏的小壇子,“清涼解渴,開胃消食,這個時節喝正好。”

齊讓朝他手裏看了一眼,卻沒伸手去接,反而問道:“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迎上齊讓的目光,江維楨又立時會意,“你說小皇帝啊,脈象還行,主要還是憂思重,不過我瞧著他今天心情還行。”

齊讓點了點頭,順著又問道:“開藥了?”

“嗯,主要是安神進補,我還專門選了些不難喝的藥材,等煎好了驗過之後親眼看著小皇帝喝完才回來,”江維楨打開壇子,倒了一盞烏梅湯遞給齊讓,“有時候覺得你也是神奇,朝局混亂你都相信他能處理好,這點細枝末節的小事倒是不放心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小不點都不用人看著吃藥吧?”

“要是小孩子反倒好了,就不會將宋清的死歸咎在自己身上,”齊讓坐到椅上,接了烏梅湯淺淺喝了一口,“也不用一直這麽耿耿於懷了。”

“畢竟是一條人命,尤其宋清那樣清正的人落得這樣一個結果……別說是小皇帝了,連我都難免覺得痛心,”江維楨輕輕搖了搖頭,思緒微轉,擡眼看向齊讓,“我瞧著這舞弊案很快就能見分曉了,畢竟馮謙自己都承認了,接下來無非是等馮安平進了都城,但害死宋清的幕後真兇怕是沒那麽容易查得到吧?”

“嗯,”齊讓點頭,“唆使宋管事父子這種小人物,是不必本尊出面的,所以即使循著蛛絲馬跡找到了所謂的幕後指使,也有極大可能只是一個替罪羊。”

江維楨皺起眉頭來:“所以這個案子到最後搞不好就像你中毒案一樣,再找一個‘秦遠’出來頂罪,真正的幕後指使依然高枕無憂?”

“沒有誰會一直高枕無憂,”齊讓放下手裏的杯盞,擡眸看著江維楨,“秦遠不也是在還之前的罪?”

江維楨微斂起眉頭:“你又有什麽打算了?”

“現下還沒有,等案子進展多了,自然就有了,”齊讓捏了捏手指,略思索後又擡起頭,“近段時日先是春闈,接著又是宋清的案子,有一陣沒給外祖去信,北奚近來還安生?”

“過於安分了些……往年一入了冬,北關附近一些偏遠的村鎮總會遇到掠邊,今年這眼看都入夏了,這些北奚人居然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該待的地方,沒越過邊境一步,”江維楨攤了攤手,“父親反倒擔心他們是不是又懷了什麽打算。”

“無非是休養生息,遵養時晦,”齊讓淡淡道,“他們那個新國主年紀雖輕,倒是個沈得住性子的。”

“你說他是在等待時機,”江維楨忍不住問道,“等待什麽時機?”

“自然是等待一擊必中的時機,”齊讓垂下眼簾,“大梁國土遼闊,不管是兵馬和糧草都要比他們充足,再加上有外祖駐守在北關,貿然動手也不過是重演一遍當年的結局。但如若大梁內部出了什麽狀況……便是乘虛而入的好時機了。”

“難怪幾個月沒什麽動作的許勵前兩日突然派人往北奚送了信,該是把這段時間朝中發生的事兒都告訴給北奚人了,”江維楨皺眉道,“那就由著他這樣,什麽都不做?”

“春闈的事兒雖然鬧得陣勢大,卻也不至於傷及國本,那北奚國主也不至於因此就覺得得了時機,”齊讓道,“就當是幫許勵遞一張投名狀了。”

江維楨微頓,思緒轉了轉:“所以你是想以後借著許勵,來誘北奚人上鉤?”

“應該不用等到我下鉤,他們自己就會想辦法創造時機,”齊讓說著,輕輕笑了一聲,“費這麽大力氣才在朝中找了許勵,總不會只為了當只信鴿用吧?”

“怪不得你讓我盯緊了許勵,”江維楨抽了抽鼻子,“這個許勵,好歹也是當過國丈的人,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讓北奚人收買了。”

“就是因為當過國丈,所以想要更多,”齊讓道,“在你眼裏是收買,在他眼裏,是互相利用。”

“互相利用?”江維楨輕輕哼了一聲,“我就怕他負擔不起這麽大的野心,回頭自己再栽在那北奚國主手裏。”

“你……”齊讓擡頭,目光落在江維楨臉上,直看得他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回問,“我怎麽了?”

“沒怎麽?”齊讓搖頭,輕輕笑了一聲,“就是突然覺得,到底是親翁婿,你對許勵倒是了解。”

“誰和他是翁婿?”江維楨不滿道,“許勵的女兒可在十年前就葬進了皇陵,所以我跟他可沒有一點關系。”

“嗯,是沒有,”齊讓說完,又忍不住笑著搖頭,“你這種語氣我倒是想起來,難怪當日認出阿瞳身份的時候,子元會以為你們兩個是自幼相識、兩情相悅但是被許勵強行拆散。”

江維楨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小皇帝居然還這麽想過?”

“嗯,”齊讓聲音輕了幾分,帶著自己都不曾覺察到的溫柔,“知道真相後,他立刻道了歉,說是自己狹隘了,這麽想對阿瞳還有你我都不公平。”

江維楨怔了怔,而後輕輕笑了一聲:“這小皇帝還真是……”

話說了一半,不知想到什麽,突然轉過目光,看向齊讓,“阿讓。”

“嗯?”齊讓回視他,“怎麽突然這麽認真的口氣。”

“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江維楨道,“你當日甘心做這個太上皇,甚至主動出面幫小皇帝坐穩皇位,就是不想因為皇位和小皇帝相鬥,給北奚人可乘之機?”

前世的種種經歷猶在眼前。

齊讓點了點頭,沒有否認:“是。”

“那……徹底了結北奚這個隱患之後,”江維楨蹙著眉頭,“你打算把小皇帝怎麽辦?”

齊讓面上的笑意慢慢消失,目光低垂,看見了手邊還剩著的半盞烏梅湯。

“怎麽辦……”他端起烏梅湯喝了一口,“以後再說吧。”

以後再說?

江維楨輕輕挑眉——從以前的齊讓口中可聽不到這樣的話。

一個從小就目標明確,冷靜自制的人,又早早就做了皇帝,洞察人心、運籌帷幄才是常態,更別提涉及到的是他自幼就視為一切的大梁江山。

但對著這樣模棱兩可的答案,江維楨卻沒覺得有多意外。

畢竟早在不知不覺間,齊讓的人生裏逐漸多了江山社稷之外的東西,讓他忍不住受到感染,開始真的活著。

這麽想著,江維楨嘆了口氣:“我有時候忍不住想,要是你跟小皇帝不是出生在這帝王家就好了,沒有這皇位在中間,有這麽個弟弟天天在身邊,一家子其樂融融……”

“弟弟……”齊讓緩緩重覆這兩個字,眸光微閃,不知想到什麽,最後輕輕搖了搖頭,“時候也不早了,今日辛苦了,早點休息吧。”

江維楨一滯,而後回過神來,點頭應聲:“好。”

江維楨平日裏看起來吊兒郎當,在正經事上總是十分穩妥,尤其行醫的時候,一副看似普通的安神藥喝下去,齊子元還真睡了一個好覺——也可能是一整日輪番開解下來,臨睡的時候他的心情還算不錯。

睡飽了覺心情更好了幾分,早朝上再聽見爭吵的時候,齊子元愈發能做到波瀾不驚,甚至還提起精神聽了一會,當然很快又走神,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只要這兩個案子一日不了結,這爭論就一日不會止歇,又或者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又找到新的用來爭論的話題?

倒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這才沒過幾日,就有人開始惦記中書侍郎的位置,還有就是將來重開恩科主考的人選,絲毫沒想過掩藏一下自己的心思。

不過也是,有些本來就明顯的心思,若是掩藏了反倒刻意。

胡思亂想著應付完了整場早朝,從奉天殿出去的時候,齊子元忍不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後才發現晨起的時候還算晴的天氣,一場早朝的工夫,居然變成了雷雨大作。

“難得有點心情,還想去禦花園逛逛呢,”齊子元也不上禦輦,伸手從陳敬手裏接了傘,一邊向前走一邊道,“有段時日沒下過這麽大雨了,上次還是宋清閱完了卷,迫不及待地趕來稟奏的時候。”

其實也沒過很久,這是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才會有這樣的錯覺。

但看著齊子元眼底的落寞,陳敬到底沒把這話說出口,加緊了腳步跟在齊子元身邊:“這幾天太熱了,下場雨也能涼快一點。”

“嗯,”齊子元撐著傘,目光越過雨幕,遙遙地看向前方,“是挺涼快的,空氣也清新了不少。”

他語氣正常,面色看起來也還算輕松,仿佛剛剛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只是陳敬的錯覺。

但不再強顏歡笑故作輕松的齊子元,著實讓陳敬松了口氣,順著提議道:“反正今日也沒有太傅的課,陛下要是想,去禦花園逛逛也未嘗不可,沿著游廊一路到湖心的亭子裏,剛好還能賞個雨。”

“也好,”齊子元擡頭向前方看了看,“正好去禦花園要路過永安殿,問問皇兄要不要一起……自己賞雨總怪沒意思的。”

陳敬倒是不意外,點了點頭:“那待會奴婢讓人回去把昨日的新茶拿來,陛下也可以和太上皇一邊賞雨一邊品茶。”

賞雨和品茶,這是過往在齊子元的世界裏絕不會出現的兩件事,到現在居然也成了理所應當的事,甚至還會隱隱多了幾分期待。

明明穿過來也不過半年,卻感覺好像憑空長了十多歲,連喜好都變得愈發沈穩,人倒也愈發靜下來了。

這大概就是長大了吧,雖然長大要付出很多從未想過的代價。

齊子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眉眼間又帶了笑意:“還是你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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